1、第 1 章 每晚闭上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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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晚闭上双眼的时候，脑海中，自己的声音都会不自觉地响起：
“我爱你。”
不过，也只是在脑海中说罢了，她从来不会听到。我完全可以站在她面前说这样一句话，不过，我从没试过，因为害怕被她一笑带过。
是的，从机械人类口中说出的“爱”，有几个人能当真呢？即使能被这种“爱”暂时救赎了，有多少人不是把这种爱当做速食快餐一样填饱空虚寂寞的心呢？
答案的话不是由我来解答，我只是淡淡地把这份感情放在心头那块被称作“心”的地方，希望有一天能真正传达给她。
我是在一个下雪的夜晚被她捡到的，因为满头是雪花，原本黑色的发丝被白雪染成了银色，所以她给忘记了名字的我取了一个名字——银。
“哇，这是……”她满脸惊讶地站在我身旁，愣了半天，居然拿出手绢给我擦去身上已经融化的雪水。
“你是机器人吗？好厉害的感觉呀，机器人很贵的，只有超级有钱的人才买得起，居然把你丢掉，你的主人太不像话了。”
她絮絮叨叨地自顾自说着，我也任由她擦去身上的水和泥土。我倒在路边的垃圾桶旁，一条腿已经折断了，只剩下几根电线连接着小腿和大腿之间的关节，衣服也破破烂烂，乍眼看上去就是一团被丢弃的废弃电子产品，夜晚也没有人敢靠近，毕竟我的右眼眼球也快掉出来了。她走过来搬动我的时候眼球掉了下来，吓得她直往后退，两手抱头大叫了一声，不过最后还是镇定下来敲了敲我，听到我哼哼了两声之后，才把我搬回来的。
我记得那时说的两个字是：“救我……”
她没有学过任何机械方面的知识，只是在我的指导下帮我修复了几个简单的问题，确定我可以自己动手休整了之后，她就没再动过我了。“银看上去自己能修好自己了，我如果再乱碰的话，恐怕不是修好那么简单的事了。”她对自己的手工技能很没有自信。
不过除了手头操作迟钝，外加脑筋有时候跟不上一般人的节奏，作为一个机器人的主人，她还是挺负责的。比如经常给我上油，带我出去散步，偶尔让我帮忙搬运重物之类的。一开始虽然不会让我做什么太繁重的劳动活儿，但后来她看到我一个人老是呆呆地坐在房间的角落里盯着她，所以就跑过来问我：
“银，你想不想帮我的忙呢？”
“嗯，我想帮Lily。”
她笑了，将背包甩到肩上，领着我出门了。两小时后，我抱着大包小包的超市超市打折商品回来了。
她说：“银，你真好用，不但可以帮忙搬东西，还能帮我添面子。”说完，她伸出手，稍稍迟疑了一下，不过最后还是踮起脚，用手在我头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不知道“添面子”是什么意思，不过被她拍头的感觉很微妙，也许就是人类口中所说的“舒服”，然后就是感觉，Lily真的是女孩子啊，要踮起脚才能碰到我的头。
Lily应该不是她的真名吧，因为不管怎么看，她都是和我一样人种的外形，黑发黑眼，应该有属于她的方块字姓名吧，两个字或者三个字的。一个女孩子单独住在简陋的公寓里，平时工作的地方我也不太清楚，早出晚归的她看起来很疲累，不过在看到我时，依然能露出灿烂的笑。
让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从睡梦中醒来时，那双凝视着我的慈祥的眼睛。
那是个殷红的世界，不过已经远离我而去了。除了那双眼睛，我再也记不起别的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只是醒来时，看到的就是垃圾桶，还有站在我面前的她。
仿佛刚从母体中脱离，第一双接住身体的手。
我没有别的选择，只是希望Lily能在我身边就好。仿佛已经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失去了。
一天，Lily下班后，从手上的便利店塑料袋里拿出了一瓶酒，看标签和颜色，应该是烧酒之类的。她不喜欢啤酒那种有泡沫和气的酒，而且啤酒的味道也不对她口味。她说，还是传统的本地酒喝起来甘甜，又能让人有种似醉非醉的想往。
她拿来两个酒杯，在我面前斟完了酒，举起杯子来自己喝了起来。
“Lily，为什么要帮我斟酒呢？”
“嗯，我知道你不能喝啦，但是斟两杯总比独饮好啊。听前辈说，喜欢独自喝酒的女人是没人要的。所以哪怕是骗自己也好，银你就装作是陪我喝酒的吧。”她很快将一杯酒饮下，脸上飘起了淡淡的酡红。
“今天工作很顺利吗？有什么烦恼的事？”我拿起酒杯，盯着里面泛着淡淡琥珀色的液体。
“啊啊，也不能说烦恼啦……银，你知道吗，”Lily把酒瓶拿起来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有时候没有烦恼也是一种烦恼啦。”
“没有烦恼？”就我脑中仅存的记忆而言，没有人是不存在烦恼的吧。但是她的话又好像自相矛盾。
“是啊……就像这窗外的世界一样，一眼望去黑乎乎的，只剩下一栋栋完全一样的建筑，纵使建筑遮挡住的是我们看不见的爱或者纷争，但每个人都看不见每个人，所以到头来，整个世界还是一样的色彩。因为，每个人眼中的样子，都差不多吧……”她突然冒出了一大堆我听不太懂的话。
我正想问她，突然，她站起身来，好像想起了什么，从背后的纸袋里掏出了一件男式外套。
“银，这是送你的新衣服，马上不是要过年了吗？”
我有些惊讶，虽然之前也有给我买过衣服，但这次看起来显得很正式，不像之前那样闯进超市随便从服装区的衣架上捋了几件下来就去结账。
“要试试吗？”她问道。
“嗯。”我点点头，站起身来。她展开那件黑色的男士夹克，我伸直了双臂，她“扑哧”一声笑了。
“还真把自己当小朋友了。”虽然嘲讽地说了这句，她还是很用心地帮我把袖子套上，衣领整理好。衣服的大小正合适，看上去也很结实。
她把我拉到镜子前。
“快看，银，怎么样，很帅吧。”
我点点头，其实，我看到的是站在里面的两个人，一个很高很瘦，另一个矮一个半头，穿着白色的毛衣，咖啡色裙子，黑色的齐肩直发。
“怎么了，不喜欢吗？”她撅起嘴。
“不是。”
“嗯……有些微妙呢，我觉得很帅呢。”
“Lily。”
“嗯？”
“我爱你。”
她有些惊讶，一双大眼睛盯着镜中的我，而我正看着镜中的她。
“银，那个……我也爱你哦。”她笑嘻嘻地回应了我。
果然是这样的回答，和我之前想的一样。
“嗯，谢谢。”我不再期待些什么，转过身，脱下了外套，打开衣柜，挂进了我衣服的那个区域。
Lily坐回桌旁，继续给自己倒酒喝。
晚上就这样过去了。
新年来临了，我和Lily一起去购物，去公园赏雪，还去看了除夕夜的烟花表演。Lily看起来很开心，比之前任何时候看起来都要幸福的样子，甚至还将头轻轻地抵在了我肩膀上。我挽住了她的手，纤小的手在我手中一点重量都没有，我却觉得胸口这块被称作“心”的地方，有满满的温暖溢出。
“哈哈哈哈，银，你去做偶像吧！一定能博取无数少女芳心的！”
“我能做什么偶像呢？”
“演员！演那种贵公子，吸血鬼之类的，啊啊，就是我们经常能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种骗小女生的，啊哈哈！”
Lily像是喝醉了，尽说些不好听的话，我有些丧气。
“我要是出演了，Lily会看吗？”
“当然！我要做你第一个观众！而且那个时候，如果你红透一片天，我希望每天打开窗户的时候，正对面就是你的广告大招牌呢！”
“每天都能看到我吗？”
“是啊。即使不在身边了，还是每天都能看到你，帅气的，健康的，不再像这样傻傻愣愣的……”Lily笑着笑着，泪水顺着脸颊滴落下来。
“怎么哭了。”
“对不起……”Lily抬起头来，用她那双小手将我的大手挽住，“银，谢谢你在我身边……我也爱你。”她站起身来，将我拉近她，然后轻轻地，在我的脸颊上留下了一个吻。
有的时候，故事并不会给人太多的发展时间和空间，许多故事看起来合理又合情，那是因为作者花很长的时间铺垫好了每个细节。但是现实往往比故事发展得更快，丝毫不会给人留一步的空间。
那天，Lily把我支开出去买东西，当我回来时，她已经倒在浴室里，浴缸的水哗哗地流淌，满目殷红。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殷红的世界。
救护车把Lily运走，在医院里，一对慌慌张张，神情恍惚的中年夫妇出现了。
看到我，他们愤怒的走过来。
“是你拐走我们女儿的吗？”女人看起来非常严厉，但是又没有完全失去矜持。
“您是……”
“我是宋莉的母亲。”
“我不认识宋莉。”
“别胡说了，前几天我们刚找到女儿住所的时候，就看到你和她一起从里面出来，是你骗她离家出走的吗！”
也许他们说的是Lily
我也不想解释什么，我只想快点看到Lily平安无事地出来。
但是他们好像在我身后说了很多，像是带走女儿，骗子，回家，绝不再让她出来，之类的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眼前一直是那抹不去的殷红。
Lily所说的，完全是黑色的世界，终于被她的血染成了红色。
起码，只在我眼中，这个世界已经不再灰暗了。
可是她也不在了。
“你有在听吗，听着，我们要把女儿带回去！”
“嗯。”我不会答应的。
走出医院，知道Lily救回一条命之后，我松了一口气。
望着外面依然一片漆黑，只偶尔几点昏黄光芒的世界，我伸出手来，遮住了眼前的一片天。
手上，还残留着Lily的血，只是，原本鲜艳的红色也渐渐融入了黑暗中。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了。
Lily虽然没有死，但是也再没有醒来。我在她父母带走她之前，将她从医院偷偷接了出来。拔掉了输液管，给她单薄的病服外套上厚厚的呢绒大衣。我穿着她给我买的黑色夹克，带上她平时准备好，随时可以跑路的行李，抱着她离开了这座城市。
钱总有一天会花光的，因为Lily很穷，没有多少积蓄。但是能去哪里就去哪里吧，直到世界变成殷红色。
我突然想起Lily曾经的提议，也许对我来说，想实现不是不可能。
若干年后。
我的梦里一直都只有一种颜色，黑色。所有的梦境，快乐的，痛苦的，甚至让我感动到流泪的，全部都是黑白的。
但是，直到我用自己的血将这单调的世界染红，我才发现，原来世界还能有这样美丽的色彩。
那个背影，高高瘦瘦的，乱蓬蓬的黑色发丝，穿着我给他买的黑色夹克。
温暖，好温暖……
好亮……
不得不睁开眼睛了。
我躺在一张大床上，周围是一套很先进的仪器，正监测着我全身的生命状况。我拔掉身上的各种电线和管子，赤着脚下了床。
我记得自己叫宋莉，又叫Lily，曾经捡到过一个机器人，我给他取名叫银。我们相依为命，曾经度过一年温暖的时光。
只是后来，他说他爱我。
我不相信自己会有一天被机械人口中的告白打动。但是，那个时候，我犹豫了。
打开这个卧室的大门，是一个宽敞的客厅。这完全不是我之前住的简陋公寓。到底是谁呢……
那之后，我……
虽然觉得对不起银，但是，如果一直和我待在一起，那样纯白的银也会腐朽的吧。
他说他爱我，他看我的眼神就是人类看恋人一样的眼神，坚定而火热，我再愚钝也没有看错。
就是因为这句话，从来没有人说过，而是从我捡回家的银口中说出，我才觉得，自己是个失败到彻底的人。
从没有为别人付出过，只等待别人为自己付出，总期待别人口中首先说出那三个字。等待，等待，等到自己也和所有一起等待的，这个世界，同化成了那腐朽的黑色。
银，我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为什么要说爱我呢……
你早就是一个比真正的人类还要有血有肉的存在了，而我，如同机械人一般的我，配不上你。
我是个脆弱的人，只有用那种方式做出最后的挣扎，告诉你这个世界最美的色彩。
对不起，我真的很自私。
我不知道这些话为什么会在我醒来后不断地冒出来，仿佛是为了赎罪，开脱自己拿生命开玩笑的罪孽似的。
银……你在哪里呢。
现在，我什么都不想了，只想能见到你一面。
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依靠。
打开窗户，对面鲜艳的红色让我一下子无法睁开双眼。
直到适应了外面的亮度，我才慢慢睁开眼，白晃晃的阳光中，那殷红古雅的色调上，一个乌发男子正对我微笑。
一个巨大的广告牌，正对着这扇窗户。
我一下子捂住了嘴，不知是想笑，还是怎么的，但是泪水却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滴落。
“银……你这个傻瓜，真的去这样做了。”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早就已经死了。也许眼前的一切都只是梦。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经决定，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再退缩，不再放手了。
这时，背后门响了。
我转过身，朝那个熟悉的身影跑过去。
“我爱你。”
只是三个字，却要等到世界变成殷红色时，才能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