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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真相 不知道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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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眼前又浮现出一道白光,接着是潘晓梦的一张大脸。“夏天,看看这是几?”她的竖起三根手指头,不时在我眼前晃动。
乔坤西一把拉开她,“这位女同志,请不要打扰病人休息好吗?”
“你懂什么呀?我这是在检验她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潘晓梦又回过头张牙舞爪地跟我说道:“你记不记得我是谁呀?叫什么名字呀?”我笑了一笑,脖子上的项圈实在不允许我有过多的动作,也没有什么力气说话。
人倒霉的时候,真是站在路边不动都能发生事故,都能碰到酒驾司机把车撞上来。而潘晓梦却没有把这一切归咎与那个司机,她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向了我,她那天真的在办公楼下等我下班,准备惊喜,也亲眼目睹我发生车祸的过程。她被吓得,当时简直就快晕过去了。
所以,这些天,她总是指着我的鼻子不停地说,“夏天,你说,你两眼清澈透亮,那么大一辆车冲过来都没有看到,真是白生了这对水汪汪的大眼睛。”
又说道,“不就一个混蛋吗?不就失恋吗?就因为这个就在马路边上失神,你不知道有多少马路杀手在路上肆无忌惮地驰骋吗?真是活该你得躺在这里。”
接着她又在说,“我不在你身边,你就不能好好自己照顾自己吗?敢情你离开我就不能活了?”
最后,她说,“我说夏天,你可真行啊,居然能把自己的生活过得这么一塌糊涂,牛人啊。”
在她的骂声中,我好像又明白了一些东西。而我的身体好像被激发了斗志,好得越发快起来,我实在是不能每天这样忍气吞声地受她“欺负”了。
这些天来只有他们两个,再无别人,事实上,也没有别人了。从乔坤西看我的眼神,我已经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可是,这不重要,我只想知道晓梦是怎么知道的。
这天,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她在一旁削苹果,依旧是不停地说话,“别这么看着我啊,我的魅力虽然很大,但是性取向还是正常的。”
“晓梦,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停滞了一下,干笑了一声,“知道什么啊?”
“我不是我爸妈亲生的。”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笑了笑,喉咙有些干哑,“你好像把我的问题抛回给了我。”
潘晓梦放下手中的苹果,擦了擦手,犹豫了一会,才说道:“夏天,你还记得那个拉二胡的老爷爷吗?他也是知道的。不光我们,老院子里的人都知道。”
我有些不敢相信。一直以来,我害怕被人嘲笑,被人轻视,所以小心翼翼保护着这个秘密,可它却早已被公布于众。
“那为什么没有听任何人提及过?”
“我们都以为你不知道。所以,没有人有任何的理由去破坏一个孩子应有的幸福童年。”
“我记得你妈妈不太喜欢你跟我一起玩。”
“夏天,我妈妈并没有讨厌你,更没有要伤害你,只是太过于爱我了。”
我有些不解这之间的冲突之处。潘晓梦也意识到这一点,她越说越踟蹰起来,“她说,你来路不明,所以”
“我来路不明?”
“你爸爸是在孤儿院门口捡到你的,你刚被抛弃,就遇到了你爸,那时候正值盛夏,所以你的名字由此而来。”
我一直糊里糊涂地活着,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今天听到这个消息,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因为我曾经设想过很多场景,再差也不过如此了。只是没有想到这早已不是一个秘密。
潘晓梦小心翼翼地靠过来,“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我有些费尽地坐起来,拉过她的手,想起小的时候,她经常喜欢牵着我的手,但是那时候她的手总是有着黏黏的汗水,我很不喜欢,所以有时候我故意把手边在后面,她还是会强硬地拉过来,现在她的手细长白皙,已经不是记忆中那双胖嘟嘟的小手,可我依然牵得到,“谢谢你,至少我不是一个人。”
她白了我一眼,然后侧头看向一边,又猛地回过头,“你干嘛说这么煽情的话啊,真是被车装傻了。”她抽出手,强行把床放低,“病还没好就这么多话,你要让我陪你折腾到什么时候,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她帮我盖好了被子,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些年,我练就了一个本领,总能把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悄无声息地从脑海中抹去。唯有那件事情,是我怎么都不能够忘却的。
那次家长会,我被表扬,本是一件高兴的事,后来却在演变成了一场激烈的争斗。房子的隔音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好,更何况,老爸还故意留了一条缝隙。
“晓梦呢?”乔坤西一个劲地帮我收拾东西,也没有说什么话。他拉上最后一个袋子的拉链后,才说道:“她妈妈今天生日。”
“对,我居然给忘了。一会儿,你有时间吗?你陪我去买个礼物吧。”乔坤西默不作声,我深深叹了口气,“你是在生气吗?为什么呢?你不应该同情我的吗?”
他瞥了我一眼,反问道:“你需要吗?”他一屁股做在旁边的沙发上,“难道把自己心中的痛苦跟人倾诉一下,有这么困难吗?你有必要把所有的苦,都吞到肚子里让别人觉得自己像傻子一样在一旁下操心吗?”
“有!”他明显被这个字震了一下,我继续说道:“第一,我自小到大从来没有跟别人倾诉过,所以很不习惯。第二,把自己的脆弱在被人面前展露无遗,我觉得这样很懦弱,很丢人。”
乔坤西笑了一下,“你那个朋友真是把你看透彻了。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送我回到家中,因为公司有事又要急匆匆离去。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竟有些想念在医院里的日子,每天都有来来去去的脚步声,还有潘晓梦在耳边的唠叨。
手上的伤虽然还没好,脖子的保护罩也没有摘下来,但我还是像出去外面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的空气,感受一点生气。
出门上了的士,脑子里一下子就蹦出了这个地方,好像再也想不出别的去处。记忆中的小院子,只是那个小秋千已经不在,只有一层水泥路,依旧有一些人坐在院子里聊天,只是那些人中没有一张面孔是熟悉的。
反倒由于我颈上的护罩,他们都向我投来一种好奇的目光,有几个孩子还指着我不停地笑,我都没有理会。
我上了楼梯,楼梯倒是依旧,只要有一点响动,整个楼道间都可以听得见。我现在就可以很清楚地听见一男一女的对话。
“真是的,只剩下这么一间房子,楼上那户不住,就把房子给让出来嘛,都不知道占着干什么。害我得住这个不吉利的房子!”
“别这么说嘛。有得住就很好了,再说这家房子的老人也不是在家里走的。”
“你还好意思说,就是你这么没出息,才让我住上这么破烂的房子。那家就那个老人在住,跟家里走的有什么区别?”
她说完这句话,我刚好走上来,她看了我一眼,又继续指着那个男人骂了起来。“不想住,就别住!”我的声音刚刚好穿透过她的骂声,传入的耳里,她转过头看着我,我又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走上楼去,她在我身后不可思议地说道:“神经病!”
我打开房门,里面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鼻而来。关于这个家的记忆我竟也想不起有多少。只是寻摸着记忆,走进房间里,从床底下拿出了一件,被我遗忘了很久,尤为珍贵的东西。
阿阳曾问过我,有没有会弹奏的乐器,那时,我撒了一个小谎,说没有,其实是有的。那个我曾经很讨厌的爷爷,后来在楼道里教会了我弹奏二泉印月。有一天,他把这个二胡送给了我,我不要,我问他以后是不是不教我了,他点了点头,我说我还要学,他却说,这一首就够了。后来,我就再也没见到他。
手机又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是立辉。这已经不知是他打的第几通电话,我都没办法鼓起勇气按下接通键。
关于他的事,那天乔坤西拿了两张照片给我。他们的样子很亲昵,他也会为她捋好乱了的头发,也会为紧紧的握着她的手,一同散步。曾经,我以为那是我的专属。
这场谈话比预期来得还要早,立辉的脸色很不好,比上次分手时还要不好。他大概隐隐约约直到了些什么,但他依旧保持着自己应有的风度,帮我倒茶,询问我的伤势,语气不紧不慢,他向来很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我们相处这么久了,即便他再怎么会控制,他此刻是喜是悲,我还是能感知得到的。
没有人能明白立辉对我的重要,除了我自己。他是第一让我感受到什么是“爱”的人,让活了二十年的我终于可以明白,这种情感是多么的神奇,它可以治愈任何伤痛,可以让一个人重拾对生活的期望。此刻,我竟然要主动对他说再见。我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我自己开口来跟他说这件事。以前总觉得,即使我们真正的要分开了,那也应该是由他提出,就如上次一样。
我也明白,我可以本不用走到这一步的,可是我现在已经容不下一丁点这样不纯粹的情感。
我想应该要真正的勇敢一回,不能再这么做缩头乌龟,明明已经发生的事情,已经存在的问题,总还要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们分手吧。”我单刀直入主题。
他手上倒咖啡的动作明显振动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放下咖啡壶,伸手握住我的双手,说道:“我知道,前段时间我太忙忽略了你。连你发生车祸,我也不知道,可是我打电话给你啊,你为什么不接呢?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他伸手拨了拨我前额的留海,“对不起,是我不好。但是这种话,别乱说好吗?”
他双目深情地盯着我,那是一双很好看的丹凤眼,我记得他眼角有一颗灰色的小痣,笑起来会随着眼角跳动,生气时仿佛也跟着变得暗淡无光。此刻,我不敢直视他的眼,即便不看我也能知道,他的每一个神情是什么样子的。
我一直不说话,他也慢慢放开我的手,“理由,给我一个理由。”
一直坐在背后的乔坤西,站了起来,“理由,应该不需要了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立辉好看的剑眉纠结在一起,他看了看我,看了看乔坤西。我一直没说话,有如一根鱼刺卡在喉咙中,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觉面临一种崩溃的状态。
立辉点点头,一把推翻桌上的咖啡,面目狰狞起来,“好啊,夏天,亏得我一直觉得是自己亏欠了你,原来是这样子。你对得起我吗?”
“那得取决于你怎么看了。你以前甩过她一次,她现在甩你一次,很公平。”乔坤西的语气一直都很平淡,说完,他拉起我,带着我往外走。
后面传来一声巨响,是凳子摔到地上的声音。立辉,你怎么会这么生气,你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火的,你为什么要生气呢?
一上车,乔坤西抽了一大把纸巾,递到我面前,“你哭什么呢?是你甩了人家,怎么弄得像是你被甩了。要哭也是他哭啊!”
“他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我哽咽道。
“生气?他还没冲上来打我一拳,他这火发得算小的了。说真的,你为什么不跟他挑明了?还非得把错推到自己的身上。”
“他有他的尊严,我不愿意看到他的卑躬屈膝。”
“尊严?你给他带了绿帽子,就不算毁了他的尊严了?”
“至少他以后得到的幸福,会更加安心些。”
他有些无法理解地问道,“夏天,你何必为他至此。”
“因为,他值得。”
分手的日子里,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做梦。梦见校园里的那段日子,我们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饭堂,他没课的时候会陪着我上课,偶尔还会帮我做笔记,每到考试时,我们会一起温书复习。我并没有特地去回忆那些日子,可是却总是不断地在脑海里浮现。这座城市里满满都是我和他走过的足迹。我每次出去,走过那些地方都会想起那些曾经。
直到有一天,我觉得自己实在承受不来了,我的脑袋总是这么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些往事。人的脑细胞是有限的,我担心它们全部都奉献在这些回忆之中了。所以我决定走,要走也只能去一个地方,那里似乎已经成为了我躲避现实的避难所。
乔坤西送我到火车站,潘晓梦因要带团所以没有来,不过,她塞给了我许多大包小包的东西,大多都是在国外买的一些纪念品。我埋怨她太不厚道,让一个手上还有伤的人那这么多行李,她却嗤之以鼻,说我两手空空地回去,也不怕人笑话。我本来只是推着一个行李箱的,被她这么一折腾,三个行李箱直挺挺地立在旁边,让我简直无从下手。
想起这些天来,乔坤西的帮助,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说一声谢谢。
“你真的就这样走了?”
“我这样子,算不算逃避现实?”
“如果你选择的是一个合适自己的生活,那不算逃避现实。”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可我问的不是这个。”我依旧不解他的所指。他继续道:“这里的人,你,都放得下吗?”
我有些犹豫,“乔坤西,你不要说出什么让我惊讶的话,这些天我受的惊吓够多的了。”
他没有说话,眼睛盯着前方,过了半响,他才说道:“其实,我挺理解他为什么会喜欢同时喜欢两个人的。”他并没有理会我有些惊讶的表情,“到了我这个年纪,看待感情,已经不会再用是否心动来判断。只会看合不合适,珍馨跟我一起长大,很多事情,我们都感同身受。她当然很适合我,我没想到的是,她居然喜欢我,这让我措手不及,她对我很特别,我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她,在我还没弄清楚自己对她的情感时,我是不会轻举妄动的。你呢,夏天,你有时候真的很矫情,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也不管别人的担心,让人在一旁干为你着急。可是你怎么就矫情得让人这么舒服。”
末了,他却笑了笑,“不过,他那么年轻,不会有这种顿悟,大概只能说他花心。”
我也笑了笑,“我大概也明白,男人出轨的原因了。”
他耸耸肩,“你之所以选择回去那里,最主要的原因是不是因为有他在?”他顿了顿又说道:“我可是什么都为你做了。”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对他一笑,“你就当我年纪还轻,看待感情,只依靠自己心跳的频率吧。”
“看来,我真的已经成为一个没有魅力的大叔了,连你这样好色的小姑娘都吸引不了。”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伸出一只手在后面招了招,果然是上了年纪的大叔,只会用这种姿势来耍帅。
火车慢慢开动了,我想这次是真的要跟这里所有的一切说再见了,对于这里,我已经心无所恋,顽强地生活了二十几年,却依旧无法驻地扎根,我怨恨自己的无能,也怨恨过这个城市的无情。经历了那么多,我以为自己看得已足够清楚足够透彻,但是并没有,有时候我也想不明白,我拼命向他们靠拢,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要我。我很感激晓梦带我去了一个好地方,认识了一群会想念我的人。我很庆幸,生活的艰难,毕竟还没有抹掉我所有的希望。
对于立辉,我想他或许会爱我多一点点,但是,我不要那多一点点,我已经卑微了这么久,不想再为了那多一点点的爱,而委屈了自己,也耽误了他。
对于老爸老妈,这么多年他们大概想对我好,却又无能为力。每每看到我,应该都会想起那个他们那个还来不及出生的无辜的孩子。毕竟我身上的这一切,他们本来是要给他们那个孩子的。但是,他们给的也已经够多的了,良好的物质条件,更重要的是,无拘无束的生活。就像我每次离开家,都只需跟他们打一声招呼就好,甚至有时都不需要知会他们一声。
对面床上是一个阿姨,大概是看到我身体抖动得太过厉害,否则我的脸朝着里头,她是不可能看得到我在哭的。晚上的时候,她轻轻叫我,“姑娘,事儿再大,也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下来吃点东西,洗把脸。哭太久了,对眼睛不好。”我轻轻点头,当是回应。她也没有再说一些什么。不过她后半句倒是提醒了我,我不能在这么下去了,不然明天就得顶着两个核桃眼回去了,这样岂不让人笑话。
我打开了手机,方方又在线上,这段时间,几乎我一上线,方方也跟着上线。其实我隐隐约约是猜到一些的,那里的人都不怎么喜欢玩电脑,方方唯独钟爱的只是那台电视机。
我下了火车,好心人帮我把三个大行李箱搬了下来,这三个笨重的行李箱立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站在这人群中。
我在这拥挤的人群中,四处张望,只见一位白衣男子迎着阳光,朝我缓缓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