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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徐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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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彤死了,在那个夏夜。
当时我正在台里开会。刚做完一整季的节目,例行公事要开个总结报告会。大家都已经累得瘫在椅子上,却偏偏不得不重又打起精神听总结。
我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等着会议快点结束。夏彤中午在飞机上便打电话给我说要做顿好吃的等我回去,不巧正逢着今天,晚餐自动降级为夜宵。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我掏出来在桌子下偷偷查看,是夏彤的信息:
徐央,夜宵在厨房冰箱里。我有些累,先睡了,回来叫我。
我抬头看一眼主席位上的怡姐,估计她还有一阵好说,便无奈地回复夏彤:
你先睡吧,我明早再叫你。伍夜还没回来?
身旁的邱天连连变换着坐姿,显然已听得很不耐烦。我看看对面的苏靥,与她会心一笑。
几乎半个电视台的人都知道,热门节目“女人不谈政治”的首席策划邱天和制片人钮沁怡不合,偏偏两人又共事多年,在工作上简直是珠联璧合、所向披靡。能把一个关注女性情感的谈话类节目做到浙江电视台收视率前十名,本身就很了不起。
当然背后也少不了大老板的支持。新闻部主任王屹初和钮沁怡的感情故事已在电视台传得神乎其神,当初亦是他越权力挺,这个节目才得以开播。
夏彤的短信来了:
她今天和林宇有约会,恐怕会晚回来。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邱天开始利用桌上的文件制造噪音,表示自己的不满,当看到怡姐仍然不为所动时,只好放弃这种无聊行为,气呼呼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目光灼灼地瞪着怡姐身侧的董恺。谁知他无奈地耸耸肩,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邱天气结,忍不住喃喃地念叨着。
我没听清她究竟在说什么,不过也大致猜测得出来。从我至她手下做事第一日起,就已经听够了关于怡姐的是非。不外乎她和导演董恺的暧昧关系,以及同时与大老板还有一腿的传闻。天知道是真是假。
“女人不谈政治”。女人哪里有空去谈政治,谈恋爱、谈是非的时间都不够用。好笑的是,节目组成员竟是“全女班”,清一色的事业女性——当然除了董恺。不过听说他是个同性恋,这就使得他和怡姐的桃色传闻更加不可信。
我也懒得理这些风言风语。韩彬说,安心做好自己的事,何必去管别人的是非。想想也是,我又不同谁有深仇大恨,不需钻破脑袋挖人家老底。这种事情,还是留给邱天来做比较合适。
我打一个哈欠。昨晚和韩彬打通宵电话,没有睡足,脸肿了一天,好不容易今天夏彤回来可以让我大饱口福之欲,竟然——
“总结会就开到这里,”怡姐的声音适时响起,舒缓了在座每一个人疲惫的神经。邱天已经开始整理东西,准备随时站起来走人。
怡姐看都没看她一眼,继续沉稳地道:“接下来有一件重要的事要知会各位——”
邱天听闻此言,立刻抬起头来怒视她。会议室里突然有了份剑拔弩张的气味,大家虽然很累,又难掩兴奋之情。天知道全台的人等她们两个正式起正面冲突等了多久。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怡姐。
只见她依然镇定自若,翻阅着面前的文件,找到想要的那份,然后道:“据确切的消息,上海的一家电视台有意收购我们这个节目,不日将赴杭州商谈具体条件。”
一语惊四座。连邱天也一时忘了示威,怔怔地坐在原位等她继续说下去。
怡姐满意地看了看失态的众人,微微一笑,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起身道:“散会吧。”便扬长而去。董恺默契地跟着她走出门外,留下一室的震惊与不安给我们。
还是灯光师开的口:“我不想去上海。”
邱天白她一眼:“人家只说买节目,又没说连我们一带买了去。”这句话点醒众人。我手抚额头,忍不住哀叹。天知道我自大学还没毕业时便开始打着份工,刚刚做得有些风生水起的架势,竟然有人跑出来对我说“Game Over,”要我被迫退出。怎么办?邱天的本事我还没学到十之二三,以后哪里有如此好运再找一个像她一样灵光的师傅?
邱天站起来,举起手中的文件作驱逐状:“这么晚了,都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们这些底下的小卒子只能唯唯诺诺地应着,收拾了东西赶快脚底抹油。在台里呆过三个月以上的都知道,就连大老板也不敢轻易去惹邱天这个凶女人。她的脾气之坏绝对与她的业绩之好成正比。
我抓起手袋,给苏靥使了个眼色,一起溜出会议室。刚进电梯,就不约而同舒了一口气。我们相视而笑。
“怎么这样突然?事先竟一点风声都不曾听闻。” 还是苏靥先开的口。
“这次的保密工作好像做得特别好,连邱天都不知情。”
“哎,真被收购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耸耸肩。“换个组继续做咯。我一个小小的策划,量他们上海人也看不上。”
苏靥笑。
我们出了电梯,穿过大厅往门口走去。“男朋友不来接吗?”她看到大门口没人,有些疑惑。
“他这两天去上海出差。”我解释道。
“我送你一程。”
说着她去停车场取车。
苏靥是化妆师,年轻而时髦的女孩,不甚漂亮,但穿着打扮无懈可击,因此也有着极高的回头率。感情生活很神秘,从没听闻她有男友,可看似亦不是耐得住寂寞的女子。
苏靥开一部双人座跑车,看得出家境优越。她开车快且稳,一双手比男人更可靠。
很快送我到家。我同她道别,转身上楼。
走到门口,发现客厅的灯亮着,晕黄光线从门缝里微微地透出来。我轻手轻脚掏了钥匙出来开门,尽量不吵醒夏彤。
先进浴室洗澡换睡衣,再去厨房取了夜宵吃。冰镇银耳汤、栗子蛋糕,我迫不及待大快朵颐起来。
吃完,捧着丰足的胃,忍不住又一次感叹:夏彤实是贤妻良母型的女子。
听到开门声,我走出去看,是伍夜和林宇。
“冰箱里有夜宵,我先回房间了。”我同他们打声招呼。
走过夏彤的房间,无意中发现灯大亮着,门亦半掩。我感到奇怪,伸手轻推,看到她的手机掉在地上。我疑惑地探头张望,赫然发现夏彤竟躺在地板上!
“夏彤!”我冲上去抱住她,顺手撩开她散乱的发,却露出已经变成紫色的脸!
我忍不住尖叫,抛下她缩在一边。
伍夜和林宇被我的叫声引来,看到地上的夏彤,亦是大吃一惊。
林宇先反应过来,俯身探夏彤气息与心跳,并嘱咐伍夜拨电话叫救护车。
我坐在地板上,看林宇做那些无用的抢救,眼泪扑漱漱掉下来。
伍夜打完电话,走过来抱住我,紧紧地。“徐央,不要怕。我在这里。”她说。
没过多久,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林宇出去开门,很快,便带了救护人员进来。
我别过脸去,把头埋在伍夜怀里。只有我们知道,所有的抢救都是没用的,夏彤已经死了。
夏彤。
我用力抱紧伍夜。
夏彤被抬上担架,送到楼下救护车上去,林宇跟着一起去了。
我和伍夜,就这样相拥在一室的寂静之中。
她先冷静下来,把我从地板上拖起来,去浴室拿了条毛巾给我。我把脸上的泪水擦掉,什么也没说,径自回了房间。
没有开灯,坐在床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悲伤和恐惧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过很久,伍夜进来。她蹲在我面前,用力抬起我的脸。
“来,徐央,先睡一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声音无限疲惫。
我摇摇头。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她亦不再劝,径自躺倒在我的床上。寂静中听闻她轻轻谓叹:“傻瓜,活人总比死人来得重要。我们若倒下了,谁来办她后事?”
我的眼泪一下子飞溅而出。
是的,终于有人告诉我,夏彤已经死了。她不会再回来。
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雕花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形成破碎的光斑。
夏彤就坐在窗户旁的沙发上。
她的脸只有巴掌大小,五官精致而脆弱,活脱脱一尊瓷娃娃。她仰起脸看着我,满是受伤害和不置信的表情。
我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用犀利的言辞划碎她:
“她只是把你当成一只洋娃娃!她什么都不告诉你,因为她知道你什么都不会懂!”
夏彤像一只受惊的小幼物,缩在沙发角落里不能动弹。我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得意地俯视着她。
她一滞,忽而紧抓住沙发扶手,弓着身体,大口喘息,脸色逐渐苍白。
我被她的样子吓坏了,手足无措好一阵,才想到拨电话叫救护车。
夏彤越来越难受,佝偻着身体,仿佛那里面所有的氧气已被瞬时抽干。我冲上去抱进她。她在我怀里大力喘息。我将手指搭在她颈侧动脉,感觉到她的心跳有片刻停止,然后恢复正常。这样的间断越来越频繁。
当她的脸由白转青时,救护车终于到了。
……白发苍苍的老医生对我说,夏彤的病症是先天性哮喘加心脏早搏。当透不过气来的时候,脸色会渐渐苍白,面色呈青色时,即将进入休克状态,一旦转紫,便是回天乏术了……
我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原来刚才哭得久了,竟渐渐睡着。
我坐起身,看一眼床头柜上的萤光闹钟,三点刚过。我转过头,借着房间昏暗的光线,看到伍夜大睁着双眸,泪光晶莹。
我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
良久,我放开她,轻轻起身,走出卧室,到厨房倒杯水喝。
那次夏彤发病时,我们都以为她快不行了,谁知又熬过几年。她的病除不了根,随时都可能有危险,可就在我们渐渐放松警惕之际,一切就这样发生了。来得如此突然。
每次发病,我看着她苍白的脸,总怕那颜色会变成悚人的紫,无法挽回的紫。今天,虽然没有看到过程,却让我看到了这结果。触目惊心。
怎么可以这个样子?
眼泪涌出来。我捂住嘴,却无法阻止呜咽声逸出。
为什么要将她夺走?我这样爱她,难道亦无法挽留她吗?
夏彤。
我扶住水池边缘,啜泣良久,才终于站稳,将眼泪擦干。
她不会再回来。
我转过身,踉跄地走出厨房。
客厅里漆黑一片,我熟练地绕过沙发想走回卧室,却无意中瞥见一抹黑影。
黑影?我蓦地转身。
是的,那抹黑影,就在窗户旁边的沙发——那个夏彤最喜欢坐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