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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欢来何晚情何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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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开皇十年腊月,京城遭遇少有的严寒。惨黄色的阳光照在冰封的路上,殊无暖意。
小太子偷偷掀开步辇的一角,才往外看了一眼,就被皇后制止了:“外面风大,听话啊。”才五岁大的小孩子马上正襟危坐,皇后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头顶。
凤辇到了烟波殿,皇后先下车,回身想要去抱太子,小太子却自个儿跳了下来,踏着满地的碎琼乱玉玩耍。
“夜叉,小心。”皇后追着小太子。“母后,这里怎么没有门槛啊?”小孩子指着脚下露出一个豁口的门坎石问道。皇后紧了紧风帽,弯腰道:“你忘了母后曾跟你说过的折槛郎的典故吗?”
小太子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撅嘴道:“母后,延祚宫的门槛也老是把我跘倒,我能把它拆掉吗?”皇后几乎要笑出声来,忍俊不禁道:“傻孩子,门槛要留给忠臣来拆。”
“这样啊……”根本还没有搞清楚原委的小太子,将目光投射到空无一人的大殿上:“母后,父皇不在这里呢。”
朱皇后本来要带着太子来找皇帝回话,无意中视线一扫,却发现偏殿的御桌上伏着一个人。她不动声色地往偏殿走去,看见一个男子束发紫金冠,身披龙袍,在矮桌上睡得正香。“他穿着父皇的衣服……”朱皇后一把捂住了小太子的嘴巴,道:“出去不许乱说!”
那人此时醒转,安然伸了个懒腰,身上的龙袍自动滑落。
“你是谁?”小太子好奇地望着这个三十上下,容貌韶秀,只穿单衣的男子。
那人在殿中扫视一圈,迅速起身,上前跪拜在地:“臣安宁侯叶渐青,不知皇后太子驾到,一时无状,请殿下恕罪。”
朱皇后语气平静地请他起身,问道:“陛下呢?”叶渐青挠挠头,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殿,奇道:“方才还和几位大臣在这里议事呢,怎么臣在偏殿打了个盹,人都跑光了?”
不用说了。肯定是皇帝见他睡着了,不忍众人在外面说话打搅他,领着一干重臣换了个地方议事去了。
朱皇后气得牙痒痒,也不知说什么好。小太子却伸手去摸他紫纱制成、香气氤氲的衣袖,又是羡慕又是好奇:“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夜叉!”皇后一声厉喝,拎着太子后衣领像拎着阿猫阿狗一样,把可怜兮兮的小孩儿带回自己身旁。事后她又觉得太过,遂裣衽道:“失礼了,侯爷。”
小孩子天真无邪,好色眼浅。叶渐青蹲下身子,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小太子:“臣身上热着呢,殿下不信摸摸我的手。”太子抬头看了皇后一眼,见母亲没有反对,便握住了叶渐青的手掌,果然掌心里热乎乎的。
安宁侯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掌心里有薄茧,摸上去沙沙的。叶渐青笑道:“太子都长这么大了啊,臣都不知道,时光过得真快。殿下,过年想要什么礼物啊?”
太子偏头想了一想,忽然挺了挺胸脯,道:“你会做孤的忠臣,替孤把延祚宫的门槛拆掉吗?”
“你……”皇后大窘。
这小崽子,从小就这么会招揽人,跟他爹如出一辙。叶渐青笑得直不起腰。不远处,披香殿的小太监气喘吁吁跑过来,一时摸不著头脑,呆立一旁。叶渐青笑道:“愿殿下使臣为良臣,不使臣为忠臣。”
皇后眼神闪烁,在小太子“十万个为什么”出口之前止住他,转向侍立的宫监。原来,皇帝在披香殿估摸着安宁侯该睡醒了,派人过来叫他。叶渐青与皇后、太子告别后,随宫监而去。
太子望着他的背影,疑惑道:“他也是父皇的大臣吗,怎么我在宫里从来没有见过他?”
安宁侯自今上登基以来,任监察御史一职,代天巡狩,常年游历在外。裴昭业授予他先斩后奏的专杀之权,对他的要求也极为简单,就是每隔一两年,一定要回京述职一次。安宁侯脱略行迹,有时或在年头回来,有时或在年尾。
宫里私底下以安宁侯回不回来过年为标准,将春节分成“大年”、“小年”。若是“小年”,陛下便一贯节俭省事,给各处发点银子犒劳,算过了节。碰上“大年”,便要张灯结彩,人人领赏加餐,顿顿燕窝鸡鸭、柔鱼苦瓜,名为“普天同庆”。
安宁侯上一次回来还是三年前,宫里上一次过“大年”,太子还在襁褓里,自然是不记得了。
叶渐青走到披香殿外,听见里面吵吵嚷嚷乱成一团。他有意在外面听了几耳朵,才让人通报。进殿之后,皇帝整个人都好像油灯多加了个根灯芯一般,一改之前的面瘫表情,变得圣光普照起来。
安宁侯入列之后,本想静静躲在一旁,却听户部吴尚书道:“陛下,小侯爷见多识广,陛下不如问问他吧。”这厮一上来就祸水东引,叶渐青狠狠瞪了吴啸存一眼,故意装傻道:“到底为何事争吵?”
却原来是为了皇帝御苑马厩中的马粪。有司弹劾少府监私卖御马马粪,每年得二十万贯钱,中饱私囊。殿上众大臣有的说要严惩不贷,有的说不宜处罚。御史中丞道:“此事宣扬出去,恐后世称官家卖马粪,非佳名也。”
户部侍郎柳淳风道:“二十万贯钱,中丞或许不看在眼里,但足够积贫之家数十年的用度了。臣为陛下理财,不敢不开源节流。侯爷您说呢?”
叶渐青慢条斯理,自言自语道:“一匹马一天要泄粪十来斤吧,陛下御苑中几百匹马,光是卖粪就足够臣一家一天所用了。”
此语一出,披香殿上好像落下了个晴天霹雳,把一干大臣雷了个里焦外嫩。裴昭业以手捂脸,暗道失策失策,此人根本就不知道“就坡下驴”的含义。
御使中丞讥嘲道:“小侯爷真雅量非凡。”他的眼神分明在说:成何体统,不觉得丢脸吗?
“好说好说,本侯一贯不拘名教。”叶渐青打着哈哈,自动替他补齐暗语。他转向裴昭业,道:“陛下,殿上同僚以为马粪为无用之物,其实天生万物,世间并无一物不可用。马粪为农家肥田、取暖必备。臣在北地巡边,旧例,诸营马粪钱分纳诸帅。只有幽云总督徐士臣不受,纳入军饷总账,分给众将士。侍郎说的不错,理财就是聚沙成塔,积少成多。太仆寺负责朝廷车架,群牧司掌内外厩牧之事,不知道一年又有多少马粪钱呢?”
他含沙射影,殿中众人顿时警觉起来。太仆寺卿扑倒在地,声音有点发颤:“臣不知道马马马……粪……怎么处理了,待臣回去细查……”他的表情给人感觉好像回去就要吞粪自尽一般。
“好了,你起来吧。侯爷跟你开玩笑呢。”裴昭业无奈道。他大约明白了这马粪就类似于炭敬一般的灰色收入:“倘若丁点儿有利天下的事,朕不在乎得失毁誉、后世人如何评说。少府监私卖马粪,不再计较。但从今往后,内外厩牧需将马粪收入纳进公帐核算。朕御苑中的马粪所得,分与养济院、粥厂、育婴堂使用。但使长安无贫者,老有所养,朕卖一卖马粪又如何?”
众人皆是无语凝噎。御史中丞悲愤地想,天子卖马粪,这一届朝堂不会再好了。我还是辞官回乡吧,以后史笔千秋,免得和他们一起遗臭万年。
此时户部尚书吴啸存这个搅屎棍子却还出列奏道:“陛下,纳入公帐最好。不过外官卑品,犹未得禄,饥寒切身,难保清白。今仓廪充实,宜量加优给,然后可以责以不贪。”
众人到这时方才看清,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打顿板子给个甜枣就是陛下的真实用意。
常朝散后,安宁侯叶渐青被单独留下。
裴昭业走下御案,引他到偏殿坐下,责怪道:“穿这么少,还当自己是裙屐少年呢?也该知道保养保养了。”
叶渐青想起方才的一幕幕,将太子殿下的话与他说了。裴昭业做皇帝日久,脸皮也厚了不少,不要脸道:“你是折槛侯爷,朕是卖粪天子,我们正好一对……”
“滚!”叶渐青笑到要打跌。
裴昭业伸手去握他的手臂,却被他躲开。他恨他铁石心肠,真想把满腔心事喷在他脸上:“你当年答应朕每年都回京述职,朕才准你在外游历。可你也就开始几年回来,后面就常常爽约,这一次三年都不回来。你又去了罗浮山吗?”
一定是徐士臣那家伙上了密折。叶渐青暗道,老子在这里帮你吹枕边风,给你加官加饷,你却在背后捅老子一刀……他只顾着在心里咒骂幽云总督,却忘了抽回自己的手臂。
裴昭业见他低眉顺目,只以为他心中愧疚,于是柔情涌上心头,叹息道:“十年了,你也该死心了。”
让你的心从世界尽头的冷酷仙境中走回来吧。
叶渐青受到了惊吓,“罗浮山”三个字是他内心深处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佯装无恙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早已忘了。我只是去看看徐士臣而已。”
“陛下才是该死心了。”叶渐青转向皇帝,语气轻快道:“我瞧夜叉孤单得很,陛下不准备再要一个孩子,去陪陪他吗?”
这一缕情丝,你何时才能挣脱?
裴昭业黑下脸来,准备默默吞下这口恶气。
偏偏叶渐青追着说道:“运祚修短,不能不思。陛下忘了中宗皇帝无后所带来的恶果吗……”“中宗怎么算是无后。”裴昭业怒从心头起:“朕难道不是中宗的……”
披香殿里突然一阵静谧。
叶渐青垂眸道:“臣说错话了。臣那时以为再也见不到陛下了,就擅自丢在东宫。金册的事,陛下后来一次也没有问过臣。”
“金册朕已经烧掉了。”裴昭业轻声道:“朕不用问,少康末年的情形,猜也能猜到,先帝何德何能,凭什么入继大统。”
其实他才是中宗皇帝的独子。
他的母亲是少康年间皇后宫里的医女赵伊伊。赵女还有一个妹妹,当时也在宫中。她们姐妹本不姓赵,而是姓白,乃是前朝齐王白雁峰的后人。铁面御使赵琰晚年在西川找到她们,遂将她们带回淦京,收为义女。她们的身份,在甜水胡同赵宅起获的铁盒里,有详尽的记载。
她们尚未成年时,赵琰便已去世。这一双姐妹花后来被宣懿皇后看中,带入宫里。姐姐赵伊伊因与中宗皇帝日久生情,终于有一日背叛了宣懿皇后。赵女事后又怕又愧,就悄悄逃出宫,一路向最北的边疆逃去。
在路上时,她偶然发现自己怀孕了,更加茫然不知所措。正巧此时路过云州,云州郡王妃是她少女时代的手帕之交,便向这位闺蜜求救。郡王妃一向智慧过人,她早已从赵女日夜惶惶不安的神色中觉察出什么。一日,她终于骗得赵伊伊说出实情。
被真相震惊的云州郡王妃,内心潜伏的野心之兽开始躁动。彼时少康帝御宇二十载,膝下无子,皇族中人一直催促皇帝从旁支中过继一子,以延续帝祚。但是到底过继谁,却一直定不下来。当时宫内归宣懿皇后白初晴,外朝归镇国公主裴永真,两人针锋相对,少有一致。
女人的欲望推动历史的发展。云州郡王妃想起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她以“照顾后半生”的名义,诱骗赵伊伊嫁给刚刚弱冠、一无所知的云州郡王裴瞻为妾。赵伊伊碰巧生下男孩后,她便亲自到京城,把一切都告诉了镇国公主裴永真。
裴永真大为吃惊,自然要花时间调查一番。等到水落石出之日,赵女却羞于回京城,在云州病故了。裴永真如鲠在喉,一时不知如何处置这个孩子。若是送回宫中认祖归宗吧,白初晴肯定认为她是故意在添堵,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私生子说不定还引出什么阴谋来。若是放着不管,这毕竟是兄长唯一的骨血……
此时云州郡王妃、日后的敏慧皇后,再一次发挥了她无上的智慧。她说服裴永真,立挺裴瞻入继皇室,并亲口答应登基后立裴昭业为太子,令帝位重回中宗一脉。
这是一个双赢的结局。反正要过继,一个成年的郡王入继,可以避免“皇帝太小母后临朝”的局面。不会惊动少康帝和宣懿皇后,在内廷外朝制造裂痕,对少康末年的□□面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就在两个女人自以为暗度陈仓已经成功的时候,变数又出现了。不明就里的裴瞻,登基后固执地认为“立储宜先嫡长”,排斥镇国公主的干扰,强行立长子为太子。他明知长子资质不佳,但就是不愿遂镇国公主的心意。
裴永真有苦难言,只得回晋陵藩地。敏慧皇后自此觉得亏欠裴昭业,偏心裴昭业偏得更加厉害,而太子、宁王渐渐视端王有如洪水猛兽……
只委屈裴昭业身为中宗唯一正统血脉,却要来个曲线救国,逆取正守。
叶渐青见裴昭业脸色变幻不定,以为他还耿耿于怀,便立时跪倒在地:“是臣的祖母有负陛下,陛下不要郁结于心了。”
裴昭业于地上揽起他,平静道:“什么话。皇姑婆无碑无陵,不设祭享,朕才对不住她呢。”十年前袁槐客、沈蔚落网之时就已交代,当年是袁槐客派人在宁府放火杀人,十二本黄册副本则由沈蔚偷放进回柳山庄。
叶渐青心里想,这样就很好了……
安宁侯从宫里出来时,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雪隐庵后面的小胡同。胡同里有一户白板扉,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开门之后客气问道:“先生找谁?”叶渐青自报名姓,问:“左京兆在家吗?你是他什么人?”他记得左风眠家里只有一个看门老头。今日上殿没有看见左风眠,他心里奇怪,便找来与故人叙叙旧。
那孩子侧身让过,越发客气有礼:“父亲近日因杂艺坊失火一事,已经数日没有归家了。”
叶渐青这才想起,三年前回来,左风眠说他从史家远支过继了一个孩子,起名叫景迁。他便点点头,道:“那我不进来了,等你父亲回来再告诉他。”
左风眠十年来一直掌管大理寺和京兆府。先帝曾有遗言,罚他一辈子不许升官加爵,作为对他在袁尚秋一案中渎职的惩罚。
十年来京兆府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大理寺无一个喊冤的人。左大人赏罚分明,断案如神,人称“左青天”。
他径直回了安宁侯府。这十年来侯府也少人居住,只有在他快回来的时候,岚山会预先通知人去打扫一番。
其它地方都冷冷清清,只有从前吴啸存客居的院子里传来人声。他过去一看,果然是岚山、李四海、吴啸存三个人正围着桌子吃火锅。只听吴啸存没脸没皮嗟叹道:“丫头,你不知道我的难处啊。像我们这样的英才,要想混个寿终正寝真比登天还难啊。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君子怎么会讨论马粪的事?你们果然是京官当久了,闲得蛋、疼。”
三个人的眼睛瞬间亮了,叶渐青边说边走进屋子。吴啸存脸红脖子粗,李四海含笑点头,小岚山泪尽方一哂……
酒逢知己千杯少,何况还是许久不见的故人。
岚山把李四海、吴啸存一一安置好,正要预备来扶叶渐青,却忽然被他抓住了手腕。叶渐青脸上的红晕未退,目光却如冰雪般清冽,丝毫不见醉意:“丫头,十年了,你该对我说实话了吧。”
他坐直了身子,时光已在他脸上刻下种种令人心碎的痕迹,然而他的人生却在十年前就止步不前。岚山不忍相顾,偏过头去,低声道:“你又去了罗浮山?”
“对。”叶渐青毫不掩饰道:“我去找当年从雪堆里挖出我俩的猎户。他们说的和你说的并不一样。教主那张纸条,是离开京城之前就给你的吧?”
岚山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把全部倾诉。她低着头,只以沉默相对。
“我中的毒,根本没有解药。救我的另有其人,是不是?”叶渐青深吸一口气,道:“教主在京城时,虽然常常为我施针试药,但他从没有向我保证一定能解毒。教主都没有法子的事,顾廷让更不用说了。”
“你有没有想过,”岚山抬头,双眼含着泪水:“教主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那我也要找到他的尸骨。”叶渐青避开她的目光,轻声道:“就像顾廷让对谢石那样。”
想到顾廷让当年种种任意妄为和倒行逆施,岚山脸上的表情终于从隐忍转成了震撼。她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小声道:“当年救你的解药,是一个外号南岳仙翁的人给我的。你那时全身死气,气息时断时续,我想反正死马当作活马医,结果也不会更坏,就给你吃下去了。”
“……”自己竟然是这样捡回一条命的。过了好半天,才听叶渐青艰涩问道:“那个南岳仙翁,长什么样,住在哪里,和雪山派什么关系?”
岚山偷眼望他:“长得就是一副讨嫌样。他还拽得很,什么也不肯说,就走了。我后来听江湖上的朋友说,他好似住在苍山里面。”
中州苍山方圆几百里,找一个人真如大海捞针一般,更何况这个人还是避世之人。
叶渐青掩饰不住失望之色,但转念一想,他又很是满意。总算有一个方向了,这不也算是小小进步吗?安宁侯为这个小小的进步整夜难眠。第二天清晨,听到第一声鸡鸣的时候,他终于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也来不及告诉任何人,就骑上马直奔中州而去。
时至年关,路上的旅人已经很少了。他一开始在路上盘算,不如就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毯式搜索,挖地三尺,总能寻到一点蛛丝马迹。
这样的想法,在他走过几个郡县后,终于完全放弃。
大年二十九,他蜷缩在苍山支脉一个小镇的客栈里,纠结着自己接下来到底是直接上御剑山庄请武林人士帮忙,还是干脆回淦京让裴昭业给自己张榜寻人。
风雪在途,日已黄昏,掌柜预备关门了,此时忽然从门外冲进来一个大汉,身后还跟两个小厮。掌柜认识他,打招呼道:“王老爷,又是掐着日子回来过年啊。”那人抖了抖身上的残雪,回道:“是啊。今日在你这里歇一歇,明日在上山。”
叶渐青心情低落,与那人打了个照面,便回房间休息了。这一夜,北风呼啸,门窗被风吹得哗哗响。第二天早晨叶渐青下来用膳时,昨晚那一个大汉也在桌前吃着面条。他盯了叶渐青几眼,停下筷子,谨慎问道:“这位兄台,看着很面熟啊。我们是不是见过面?”
“哦,我不记得了。”叶渐青无精打采,干巴巴道。
那人认真想了一会,一拍大腿笑道:“小兄弟,我是王润元啊。十几年前,你是不是和你弟弟住在山上猎户家,曾到我家给先君治过眼疾。”
叶渐青胸口被重重一击,募地想起当年他被卅广鹰救出来后,就与顾苏住在这附近的山上,一藏就是半年多。
王润元见他好像想起来了,抚掌大笑道:“当年你那神童弟弟治好了先君的病,先君一直念叨你们兄弟呢。我后来又回来几次,上山还去找过你们。”
叶渐青面露感激之色,拱手道:“王大哥,令堂一饭之恩,小弟没齿难忘。令堂是什么时候去世的?”王润元说:“就在五年前,享年九十一,走得很平和。”叶渐青默了一默,喊道:“掌柜的,有酒吗?”王润元连忙笑着摆手:“不用了,我待会还要赶路。你弟弟还好吗?”叶渐青神色一黯,复又明快道:“他很好。王大哥是回来探亲还是做什么?我与你一起走吧,我还想去看看当年的小茅屋。”
“好说好说。”王润元道:“你们原来住的地方,又另起了门户,住着一个陌生人,你知道吗?瞧着神神叨叨的。”
“南岳仙翁!”叶渐青霍地站起,瞪大眼睛:“现在住的人是不是叫什么南岳仙翁的?”
“啊?”王润元呆怔了一下:“我没问过他名姓……”
“少陪了。王大哥我稍后再来找你。”叶渐青不待他说完,就龙卷风一般出了客栈。
我真是个笨蛋!竟然把这个地方给忘记了!
午后天气清爽,熏风时来。寂静的山道上,牧童骑着水牛,吹着竹笛。那是最初相逢的地方。
他顶着风雪,沿着记忆中的山道走上去。自从十年前罗浮山下醒来之时,与身上毒素一同消失的还有他那本就微薄的武功。他好似又变成了那个被卅广鹰训斥的路也走不好、只会两招三脚猫功夫的纨绔少年。
他脸上淌满了眼泪,模糊了视线。在山壁的转角,叶渐青不得不停下脚步,大喘着气。不远处的山头上,果然矗立着一间崭新的二层草庐,依山搭建,烟囱还冒着缕缕炊烟。
他连摸带爬走到跟前,看见竹栅栏围着的院子里有人正在修剪盆景。鹅毛大雪落在那人同样花白的头发上,看起来有五六十岁了。
不是教主。
寒气直入骨髓,叶渐青钉在原地,简直想要放声大哭。就在他恨不能就让这漫天风雪把自己这无用之躯卷走之时,只听庭院里的人问了一句:“谁在那里?”
叶渐青在风雪中抬起泪眼,院子里的人羽衣鹤氅,萧萧白发,铁笛吹云,竹杖撑天。他放下手里一盆梅花盆景,含笑道:“好久不见了,渐青小师侄。”
叶渐青抑制不住泪水,道:“不算久,才十年而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