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番外 哈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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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哈鲁还不叫哈鲁，具体叫什么，哈鲁也不记得了，但是哈鲁记得，就像是现在，哈鲁有一个爸爸，有一个妈妈，哈鲁有一个家。
那个时候，哈鲁还是个孩子，或许是比现在小点，或许是比现在大点，这种小事，谁记得呢。
哈鲁的爸爸是个很优秀的人，真的很优秀，做过工，经过商，下过田，开过车，当过厨师，干过保安，至少在哈鲁看来，爸爸是无所不能的，哈鲁的爸爸人缘很好，这也难怪，他上过学，有知识，人也风趣，脾气也好，村里人有事喜欢找他搭把手，没事也喜欢找他侃两句，哈鲁的爸爸长得也好看，个子不高，但也不矮，白白净净，哈鲁的妈妈经常抱怨哈鲁投胎的时候没选好了长，哈鲁最喜欢爸爸的眼睛，大而有神，清清澈澈，黑白分明，很干净，只有一点不好，哈鲁不喜欢，爸爸有病，听妈妈说是小的时候游泳呛了水没当回事，落下了病根，哈鲁不喜欢哼哧哼哧喘不过气来的爸爸，哈鲁很害怕。
哈鲁的妈妈也上过学，但是，和爸爸不一样，妈妈不喜欢说话，嘴笨，性子也有点耿，但是也是个脾气好的，受的气都蒙着，只告诉爸爸，听奶奶说，妈妈刚刚嫁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烧菜洗衣下田都是爸爸做的，而且妈妈长得也不好看，很普通，年轻的时候做过地主婆的奶奶一直觉得妈妈配不上爸爸，但是哈鲁觉得妈妈很好看，妈妈的皮肤很好，滑滑的，软软的，白白的，哈鲁喜欢妈妈，要是妈妈不那么严厉就好了。
哈鲁的爸爸妈妈结婚之前没见过面，掀了盖头才知道对方长啥样，但是他们的感情很好，妈妈的天地就是爸爸，爸爸的后盾就是妈妈。
那个时候，哈鲁喜欢爸爸，哈鲁喜欢妈妈，哈鲁喜欢这个家，就像所有正常的孩子一样喜欢着自己的家。
哈鲁家的旁边是一条河，很窄的河，河的对岸也有一户人家，说是一户人家其实也不准确，应该算是两户的，哥哥一家，和弟弟一家，都有一个孩子，都是男孩，都比哈鲁大一点，只大一点，但是哈鲁不喜欢和他们玩，他们会欺负哈鲁。
哈鲁喜欢和妈妈呆在一起，听妈妈和别人讨价还价，哈鲁喜欢和爸爸呆在一起，看爸爸和主人家高谈阔论，哈鲁不喜欢和奶奶呆在一起，奶奶喜欢打麻将，吵得哈鲁头疼。
村里人说，哈鲁是个粘人的娃。
哈鲁也不喜欢村里的那个幼儿园，说是幼儿园，其实就是村里人自建的一个带着一排小平房的院子，连个老师都没有，谁家忙了，顾不上孩子，就往这里一送，门一关，随他们怎么折腾，孩子之间能有啥事，大人们都是这么想的。
哈鲁上幼儿园的第一年，村上发生了件事，就是哈鲁河对岸的那家，哥哥夫妻两，好像是在城里的某个工地上摔死了，听说是男的一脚踩空，女的下意识的去拉，也被拽了下去，两人活着走的，回来了两捧灰和工地赔的几十万，哈鲁没有去看，妈妈不准，妈妈和爸爸去了，回来了说，那孩子是个凉薄的，父母都死了也没哭。
哈鲁上幼儿园的第二年，她看见了那个凉薄的孩子被另一帮孩子揍翻在地上，她听见那帮孩子中有人在说，你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小畜生，吃我家的，和我家的，用我家的，住我家的，还有种用我家的钱！你这种废物怎么不去死呢！
哈鲁觉得有点冷，那群孩子散开了，哈鲁动了动手脚，冰冷的，她蹲在还趴在那儿的凉薄的孩子面前，看着他身上的青紫，伸手轻轻地碰了碰，“疼吗？”
“疼！”趴在地上的凉薄的孩子翻了个身，不知道是在看哈鲁，还是更上方的那片天。
“他们说你是没爹没娘的小畜生。”蹲着很累，哈鲁索性坐在了地上，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瞅了瞅衣服，也学着他躺在了地上，“他们说你怎么还不去死。”
“屁！没爹没娘还不如畜生！活着都没意义。”不知道想到什么，凉薄的孩子轻笑着，也不管扯到脸上的伤疼，“我不想死，好死不如赖活吧。”
“这样啊···”
“呐，小矮子，我听老人说，用一个活着的人可以把一个本该死的人从阎王那换回来，你说···”凉薄的孩子闭着眼睛，声音飘飘忽忽的。
“你想换谁回来？”
“怎么可能，那对一年见不到两面的父母···我···已经记不得···他们的长相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凉薄的孩子笑着，笑得很开心，声音却越来越轻。
“这样啊···”哈鲁看着凉薄的孩子，不明白。
那个时候，哈鲁突然有了危机感，哈鲁不想变成这样，哈鲁不想做怎么还不去死的小畜生，哈鲁不想做活着什么意义都没有的畜生都不如，哈鲁怕疼，所以哈鲁会把哈鲁的家，哈鲁的爸爸妈妈保护的好好的！
哈鲁上幼儿园的第四年，村里又发生了件事。
哈鲁被妈妈接回家的时候，爸爸已经被送到了医院，收拾了一下，哈鲁也跟着妈妈去了医院，哈鲁不喜欢医院，因为在那里，哈鲁第一次看见奶奶没有骂骂咧咧地搓着麻将，哈鲁也是第一次看见那样沉默的妈妈，哈鲁讨厌戴着眼镜的高个儿，那个人摇着头告诉妈妈，不行了，准备后事吧，哈鲁看着妈妈抱着她偷偷地抹着眼泪，哈鲁很讨厌这个人。
回家后，爸爸的葬礼是妈妈一手操办的，奶奶只是坐在那不停地哭，哭完了骂，累了就休息，全村的人都来了，年轻的媳妇帮着妈妈洗菜做饭，年老的男人帮着妈妈这样那样，年轻的男人扛下了一切重活，年老的女人坐在那安慰奶奶，哈鲁站在那，看着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的爸爸，突然跑开了，抱住了妈妈，紧紧地勒着，反倒像是把妈妈拥在了怀中，小小的身体颤抖着。
整个葬礼，哈鲁都没有哭，只是紧紧地盯着妈妈，跟着跑来跑去。
哈鲁的奶奶说，哈鲁是个没良心的，她爸对她这么好，也没见她嚎两声，也没听她哭两声。
村里人说，哈鲁也是个凉薄的。
在哈鲁的奶奶指着哈鲁的鼻子骂的时候，妈妈把哈鲁抱在怀里，一个眼睛瞪了回去，说，我不准你骂她！也不去管坐在地上骂着不肖媳妇的奶奶。
哈鲁看着哭的呼天抢地的奶奶，突然想起，不知道谁说过，用一个活人可以把一个本该死的人从阎王那换回来。
哈鲁的小学是去镇上上的，村里没有小学，这也没办法，在那里，哈鲁遇到了那个凉薄的孩子，她拦住他，说，“我没有爸爸了。”
他看了哈鲁一眼，别过了脸，从哈鲁的旁边绕了过去，“不还有你妈吗。”
哈鲁看着他走远，没有喊他，也没有追他，哈鲁突然放松下来，嗯，哈鲁还有妈妈。
意外之所以被称作是意外，就是因为它是意外。
哈鲁坐在班主任的自行车后座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那个凉薄的孩子追了出来，站在校门口，看见她看着他，停下了脚步，哈鲁眯了眯眼，看不清他的表情，风从耳边路过，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哈鲁摇了摇手，回过了头。
哈鲁的妈妈的死真的是个意外，那个时候村里是有好多人家养了猪的，哈鲁家也养了几只，养了猪就要喂猪，喂猪就要有猪食，有的人家买猪饲料，有的人家舍不得那两个钱，去割猪草了，村里的猪草一般都长在废坡上，和一种被乡下人称作是割人疼的藤蔓长在一块，村里人割个猪草，被割伤，甚至被勒了脖子也是常事。
哈鲁的妈妈被发现的时候，就躺在坡上，脖子上缠着乱七八糟的藤蔓，有人看见了，没当回事，久了，倒慌了，怎么人一动不动的，奔过去看时，人已经凉透了，翻了个身，割猪草的小镰刀从背后插了进去，血都流光了，那块地，连草带土，都是红的。
哈鲁家又办了一次葬礼。只是这次躺着的是妈妈，回到家，哈鲁在妈妈的身边坐了一整天，不停地碰一碰妈妈的手，贴一贴妈妈的脸，没有哭，只是坐着。
村里人看到了，也没劝，叹了口气。
晚上的时候，守夜人还没来，村里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哈鲁的奶奶看了一眼不吃不喝坐了一整天的哈鲁，没说话，回了房，妈妈的死，奶奶是心虚的，猪是她要养的，猪饲料是她不肯买的，猪草是她要哈鲁的妈妈去割的，说不心虚是假的，但是也仅限于心虚了。
守夜人来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还有两个村里人没走，“这家的人呢？”
村里的人也往里看了一眼，没看到哈鲁，也没放在心上，大概是被她奶奶弄去睡觉了，“都死了，就剩下一个老的，一个小的了，你们就担着点吧。”说着递过去了几包烟。
守夜人接过烟，也没说啥，送走了村里人，回来的时候又往里看了眼，吓了一大跳，一个孩子扒在馆材旁，整个屋子里只有棺材前点着盏小油灯，那孩子脸上不知道沾了什么脏东西，乍一看，倒像是地府里爬出来的小鬼，想起村里人的话，守夜人松了口气，大概是这家的小孩吧，可怜的看了眼她，守夜人也没去管，径直去了灯火辉煌的前屋，提了两瓶酒，摸了两副牌，就着白天的剩菜，几个人倒也热闹，自得其乐。
哈鲁就这么扒着棺材坐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妈妈，外面守夜的人都已经打起了盹，哈鲁歪了歪头，不是说用一个活着的人可以把一个本该死了的人从阎王那换回来吗？为什么妈妈还不醒？哈鲁想不通，看了一眼亮的跟白天一样的前屋，哈鲁弯腰伸手去拿扔在一边的某样东西，小油灯噼里啪啦的一声响，灭了。
没等到第二天，在守夜人来添油的时候，一个人眼尖，顶了顶旁边的人，“哎，这里怎么会有水？”弯腰摸了摸，粘稠的，腥的，照着灯一看，红的。
哈鲁死在了妈妈的棺材旁，棺材半边浸在血里，村里有人报了警，有人去敲她奶奶的门，没人应，村里人把门撞了开，一脚踩进了血泊里，哈鲁的奶奶睡在床上，脖子断了，村里人面面相觑，有人看了一眼落在哈鲁身边的刀，没说话。
警察来了，案子结的很快，奶奶是哈鲁杀的，村里人给她们办葬礼的时候，按照规矩，小孩子是不能下葬的，要烧了洒在镇塔下，否则会变成小鬼缠着活人，但是村里人看了看还躺在那边的哈鲁，没有一个人敢提出来，村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哈鲁就这样被放在她妈妈的棺材里，葬了下去。
那个凉薄的孩子来看过哈鲁，逃课来的，一个人站在坟前，站了一早上，什么也没说，走的时候从旁边绕了过去，“笨蛋···”不知道在骂谁。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番外 哈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