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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偶然 ...

  •   这还是初春,天气却异常的很,时而寒冬未离,时而夏日已至。坐在校车内,头顶上的空调孔已在嚣张地展现着它的本领了,是的,因为今天就是个不寻常的「夏至」日,的确不寻常,不止天气,包括发生的一切一切,但是,它真的不寻常吗?
      车子上了大桥,车流拥堵,一个多小时的颠簸早已把我肆起的倦意驱走,留下的只有心中烦闷的焦虑,渐渐蔓延至全身,我是在怨它行驶得缓慢还是在恼生活的无趣?我想我一定是分不清楚的。在这浑浊的空气中呆了这么久,早已是头昏脑涨了。车子前行的步伐好艰辛,我等待归程的心也好艰辛。
      在车上我一度探头张望,每每触及的都是一群群“亲密无间”的车辆,若是往日,我一定厉声喝责他们为什么偏要选在今天这个时辰与我同行呢?但今天,在我心底竟浮起了一丝怜意,在这前前后后的车窗内,一定也有像我这般无数无数急切的心在跳动着,是为了家中等待的父母亲,是为了学校门口静静站着,不时四处寻觅的目光,是为了一桩需要掐分算秒的大生意,还是为了喝一口家中的清茶,消一身的倦意?既有那么多无可奈何在同一时间上演着,我还需苛责些、埋怨些什么呢?我也是其中的一份无可奈何,或许还更幸运些。
      静静地躺在靠座上,虽然这是个很不舒服的姿势,但现在,不需苛求了,因为直挺挺地坐着观望消耗了我太多体力,既然是徒劳,又何必枉费精力。
      虽然了无睡意,但还是习惯性地闭上眼睛,今日归程的不顺只是个偶然,当道路通畅,天气正常后,这个「偶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然后,一件美妙的事情发生了,在我双目即闭的那一刻,有一抹金黄盖上了我的睫毛,我即刻睁开眼睛,睁得好用力,我想我一定把睫毛上满满的金黄抖落了不少,因为我发现我满身满身都是金灿灿的,抬头向窗外望去,天边的红日正活泼地跃动着,四周晕开了层层叠叠红色的云彩在缓缓移动,片片彩云围绕着中心的一圈红,像是托起着一种希望。是的。希望,我怎么会想到「希望」的呢?是潜意识里认为“夕阳无限好,「尤是」近黄昏”?
      终于到站,我晕晕乎乎地走下车,晕晕乎乎地拎着行李包走在「匆匆忙忙」的人行道上,晕晕乎乎地走进同样拥挤如潮的地铁站里,我想这好几站的地铁的旅程一定也是晕晕乎乎的。
      怀着晕晕乎乎地心情,我在人流中不平稳地穿梭着,习惯性地向地铁末尾走去,因为照常理,末端车厢的人流是最不密集的。我慵慵懒懒地站在一旁等候,把行李放在一旁的地上,也顾不得脏了。双手在前自然地握着,眼光下垂着,相信我当时的脸色与神情一定是苍白无力的。可是就在这「无可奈何」与「无所事事」中,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在我心中滋生。地铁里人声鼎沸,嘈杂声绝对是扰人的,但总感觉我的周围有一种不入格的安静。我无意识地回了头,恰巧对上一对深邃的眼睛,这眼神使我猝不及防,脑子里有那么片刻的混沌,竟使自己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身体碰到了后面的护栏边上,天啊!好惊险,再多退一步,我就性命堪忧了。还没从万般迷惑的天地中回转过来又陷入命悬一线的紧张中,我能明显感受到我的脸从煞红到煞白那般戏剧性的变化。
      终于缓过神来,抬起头,那眼神已离开了我的方向,静静地看着列车驶来的方向。不知为何,我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又有一种患得患失的恐惧,对于自己的心态感到矛盾与懊恼,这只是一个「陌生人」,茫茫人海中,能遇到这么多陌生人,我在联想些什么?不禁暗嘲自己的自作多情。
      列车驶进站,我跟在他身后进了车厢,不凑巧只有一个空位,正感叹又要辛苦站立时,他已经直挺挺地背对着空位,拉着上方的手柄,我停顿下了脚步,稍有些尴尬地坐了下来,在我面前的只是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背影,身材并不高,头发被斯斯文文地梳理着。这就是让我惊慌、晕眩的人吗?就是因为那对若有所思、若有所想的眼睛,甚至连眼睛下的面容都没看清。我简直不能分析自己的思想与情绪。
      终于坐定,末尾的车厢是归于安静的,我也渐渐从刚才的「不安」中恢复,但即使人「安」了,心也依旧「不安」,不安地去逡巡于四周的一切。
      紧贴着后车厢面板站着三个外来务农者,如果我的眼光准确的话。两个男子约30岁不到,一个穿着一身深蓝色、条纹的、皱巴巴的西装,另一个身着一黑色小夹克,那应该是八、九十年代城市里最流行的。其中的女子则是一红色卫衣套身,下面穿着一条棕黑色的、绒绒的、起了些许球的长裤。视角转向她的眼睛上方,几撮长长短短,肯定没有被修理过的头发凌凌乱乱地贴在眉前鬓边,而脑袋后面是紧贴着脖子的长到腰际的马尾。我想我该称呼她为女孩,因为从她细嫩的,但却满是褶皱的脸庞,晶莹、纯净的眼睛中可以确定她绝对不过二十岁。
      不知是车厢的空气闷热,还是身上抱着太多行李的缘故,我感觉自己脸上烫烫的,可心里却酸酸的,这三个人的身上所带着、所装着的绝不是我所看到的,简简单单的不起眼的衣着。
      时间在我复杂的思绪中过得很快,列车驶进了下一站,虽然是末车厢,但人员的流动还是明显的,悉悉索索的走动声在此起彼伏着,有人到站了,有人还在前进的路上。
      就在我恍惚的瞬间,「黑色风衣」已然端坐在我对面的座位上,我抬起头时,又与那深不可测的双目不期而遇,我能明显感到心脏在那一刹那间紧紧收缩了一下,双手用力地攥着身前的行李包,仿佛这就是我的救命稻草,能掩饰我捉摸不清的情感。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之后,我不自觉地在那似乎有灵性的双目附近探寻,这是一张年轻俊朗的脸,深而厚实的前额,棱角分明的侧面,哦,我不敢去触碰他的眼角眉梢,这是——「可怕的」。我不能再留恋,急急地把眼光收回,可是,前方不到两米的距离有一种被上帝灌注了魔法的力量,把我的眼光牢牢锁住。空气是热烘烘的,我都快无法呼吸,我想,被这股力量锁住的不只是我的眼光吧,还有——「心」,甚至还有——很多很多。
      我与「黑色风衣」就这样默默对视,是的,空间都消失了,一切一切都不复存在了。沉湎于好深厚、好沉重又好轻松的情绪中。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个怅惘若失,若有若无的笑容,像是在诉说着一种无可奈何,表达着一种迷茫。我更加迷惑了,难道你也像我一样,在这个车厢里,在这个城市里迷失了方向,你在向我哀求些什么?
      好像我作了太多的思考,也许误解了别人无意的笑容,可是——
      那笑容更深了,是在向我致意吗?我该怎么做?感觉自己站在一条分界线上动弹不得,前进是泥沼,后退是海洋。于是还没弄清楚自己想做什么时,我已经忙不迭地将头使劲地转了方向,目光飘移到车门,触及到令人震惊的一幕,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全身的热意消匿无踪,心脏又被狠狠抽了一下。
      那是一个小小的个子,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她长得并不好看,甚至堪称「丑陋」,有许许多多斑点与皱纹在她脸上肆意驻扎,在她平整的脸庞上卷起许多波澜。她留着短发,梳得并不整齐,分明看得到几根银丝不和谐地穿插在里面。我咬了咬嘴唇,恻然的感觉不由涌升,她不是个孩子,是个成人,有一定年纪的「成人」,从她短而粗的双腿可以看出,从她暗沉的穿着中已经领会。
      这个「小女孩」在门口站了多久,我竟全然未觉,我上车时她已「存在」吗?我自责于自己的忽视,她应该是个该被关注、该被保护的人,但是,没有人注意到蜷缩在角落里的一个小小的身躯,也许有些人是刻意不去注意。我的眼光开始略带羞愧地往她那移去,忍不住想要好好观察她,即使这是不应该的。我的目光是犹豫的,我害怕她慧黠的双眸看出我不寻常的「关心」,于是我的眼睛闪闪烁烁流连于车门与地面之间,从没这一刻感觉时间是那么漫长。
      列车又停止了,「小女孩」没有下车,许许多多的人从她身边经过,从她衣服边擦过,匆匆忙忙地赶着回他们的世界做他们的事,每个人都是如此繁忙,繁忙的没有多余的时间低头一视。多么无情的人们,多么残忍的行径,看着来来回回地人们漠视于这个生命的存在,心中的愤怒像火焰般在上窜,但转念一想,我不正是其中一份子吗?「人」是多么矛盾的生物,这也是「人」的真实性吧。
      「女孩」就一直站在门口,盘盘脚,搓搓手,我想她站得并不舒服,但是诺大的车厢却无人让座于她,顿时,一阵冷风从我心头吹起,吹起我太多的无奈与愧意。
      我的视线再度转到正前方,「黑色风衣」拿出了手机,手指正在频频点击,我无意去好奇他在做些什么,心里只是涨满了苦苦的酸涩,我重重闭上了眼睛,我确实「倦」了。
      时间划过了多久,列车的喇叭声响起,一站的旅途又结束了,我睁开双眼,「黑色风衣」一旁的座位空了,有一人从对面的另一个座位上迅速站起,坐在了「他」身边,这是一位有一定年纪的阿姨,梳着一个古典端庄的发髻,穿着一套尼龙的外衣,脖颈上一条浅紫色的丝巾显出她的高贵典雅。她为什么要换座呢?我自然地向她的「出发点」望去,一瞬间,我明白了一切。那里有一个中年人,蓬乱的头发,灰色的工作服,带污泥的军鞋;哪里还有一位老太太,零乱如絮的白发,单一色的蓝布衣,一张宽大的圆脸上被凿出了好多好多「小坑」,无数条皱皱的小路向小坑内延伸,但仔细观察我发现,在她虚弱苍白的脸颊上嵌着一对发光发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含笑地注视着车门口,眼光一直停驻在那。这是人类特有的「惺惺相惜」吗?
      「端庄」的阿姨轻轻理了理衣服领子。
      紧贴后车厢的红色卫衣女子「兴冲冲」地跑向空出的位子,她笑了,露出一排不整齐的牙齿,卷起脸上点点皱痕。
      我把行李包往里拉了些,让它更贴近我,我让无数的思想在我脑袋里碰撞翻滚,让我感到真正地「疲惫」,这确实是一场不寻常的旅途啊!
      地铁呼呼地从轨道上划过,掠起一阵风,然后,风停了,人,走上车厢;人,又走出车厢。
      一阵风,迎来一群归者,一阵风,送去一批「赶路人」。
      …………
      终于,迎接我的「风」吹来了,我站起身,自然而然地四周环顾,车厢里经过好几阵风的迎送已经空荡清静,让我感觉每一个座位、每一片灯光都拥有了生命。何尝不是呢?它们将自我的所有奉献给了一颗颗会跳动的心。
      这次,我特地的,大方的直视了让我觉得极其不安定的「黑色风衣」,他也毫不顾忌地望向我,似乎与我相识甚久。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向他友好地点头致意,他也颇有深意地闭了下眼睛,点了点头,清清爽爽地笑了笑,一时间,我与他之间混沌扑朔的屏障消失了,我放开了步子,坦荡荡地走向了车门。
      与我的脚步同时抵达车门的是穿蓝色布衣的老太太,她用那双宽大厚实的,布满斑点的手轻轻搭上倚在门口的「小女孩」,然后把她更贴身地揽近自己。这……我有一秒钟的愣住,原来她们是母女,凭我二十年的生活体悟,我可以断定这是一对母女,老太太慈爱的眼光是如此真切,如此暖人胸怀。
      车门开了,老太太牵着「女孩」的手,缓缓踱步而出,我紧跟着走出去,看这对母子的身影渐行渐远,「女孩」的身体有节奏地左右摇摆着,像个舞蹈家,可爱又美丽。
      “呼”的一声,这列地铁驶出了站……
      好像一趟行程让我看到了整个世界,我遇到了那么多那么多「偶然」,令我心慌、令我悸动、令我感伤,这么多「所遇」,真的是「偶然」吗?一幕幕所发生的在我脑海里或有序或无序地堆积起来,堆积起来,成了「必然」。
      走出地铁站,天色已经很暗了,路灯都自觉地亮了起来,层层的人影车影树影被照得无处遁形,我踩着这些影子走回家……
      夕阳终究是隐退了,留下广漠的黑夜冷冷地审视着这个世界。
      完稿于2013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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