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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一篇 消失的大陆 第四章 王宫婚宴(节二) “所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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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跑到这里来了?”
一名身穿咖啡色法袍的长发男子回头看了下坐在台阶上,把面颊鼓得像两个馒头的少女。
祈愿大陆首都学茵市的主城伊塞亚伦边郊有一座临时神殿,由古迹的废墟修建而成,面朝福音湖畔,背靠不知名的山丘,青山绿水,惬意怡人。
由于城里的神殿在翻新重修,伊塞亚伦神官很乐意地搬到这座清幽宁静的临时神殿静养,远离集市的吵闹和好奇心过强的游客,在这里,他可以随心所欲地阅览喜爱的书籍,根据明朗的夜空观测星相,作些不太准确,只是抱以好玩心态的占卜,还有用笔在本子上写写日记,作学习笔记,以及作为兴趣爱好,随意涂鸦地创作历史著作……
他很高兴,终于可以不用穿着代表神职人员的古老长袍而去用文字处理机和打印机那么别扭的事。可以用自己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出内心的思想,是最美妙的事了。
“人可以忘了怎么用双脚走路,却不可以忘记人类进化的灵活手指创造出的许多奇迹。发达的科学已经令我们丧失许多机能,但是惟有字迹,最好还是亲手一笔一划地写出来,那些硬邦邦的打印字体又怎么能代表一个人的风格和习惯,它只会让所有人看起来都是一个样。”这是神官常常念叨在嘴边的。
神官都是博学多才的神学信奉者,他们的话时常隐晦不清,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在写字这方面,亚克丽莎还是赞同伊塞亚伦神官的观点,如果连自己的字迹都用标准划一的印刷体代替,人的依赖性迟早有一天可能使自己连吃饭穿衣服这些琐碎的小事都懒得自己动。
在人们普遍习惯用文字处理机或电脑打字,那些依然坚持用钢笔或圆珠笔写字的人就被看成顽固不化的老古董。
这说不定是科学文明过度发达造成的悲剧。
好在,人们把强化精神力,和大自然沟通的魔法保留了下来,尽管懂得魔法的人已经屈指可数了。
亚克丽莎和伊塞亚伦的神官很熟,或者说,神官就像能为她点亮明灯的导师,当她烦恼困惑,碰到麻烦的时候,她就习惯性地跑来找神官诉苦。
有过神学进修的人都心如咫水,与世无争,他们宁静的内心可以看透很多事物被表象掩盖的真理,所谓,俗欲令人们蒙上世俗的眼光,而这些人则不受俗世影响,在他们的内心是一片明净透彻的天空。
但是神官有时太过理性化,并不是每一次开导都能让亚克丽莎顺心如意。
“光会给父母增添麻烦,可不是孝顺的儿女,你逃到我这来,不光是逃避婚姻,更是在逃避责任啊。”神官悠悠地叹道,目光温暖含蓄地望着生气的少女。
他的话,亚克丽莎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政治婚姻怎么能说是我的责任呢!”她以埋怨神官不解人情的眼神瞪视神官深邃空洞的幽蓝色眼睛。
神官轻轻地摇着头,微笑总是像浮云一般朦胧恬淡:“总是有人生下来就和别人不一样的,在你为政治婚姻苦恼的时候,有人却可以为一块面包牺牲自由和权利。”
“可是我又不是自愿当首相的女儿的,我只要普普通通的生活就可以了。”亚克丽莎不服气地争辩。
神官对她笑了笑:“过那种每天有了上顿没下顿,饥寒交迫几近走投无路,却依然拼命想活下去的日子?”
“也没那么夸张啦……”
“可是有人确实仅仅只为了满足这些,还是无怨无悔地活着。”神官闭了闭双眼,安详恬静的表情和有些沙哑,却如午后初阳般温暖的声音合在一起,让人有种心扉仿佛能立刻被抚平,变得云淡风清的感觉。
他坐到少女身边,将刚才拿来打扫庭院的扫把搁在一旁,然后依旧面带微笑地看着少女:“你父亲栽培你,养育你,所花的心血并不是为了要通过这桩政治婚姻来得到回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疼爱你的,但在大义面前,他牺牲了个人和自私。”
“我讨厌爸爸的什么大义!”亚克丽莎愤愤不平地嘟嚷,“如果他不是首相,我就不用跟什么见都没见过的皇子订婚。”
“可是总有人要站出来做这件事,”神官平静地道,“你不一定要把这件事看得那么消极。你不是常希望能帮助你父亲,减少他的负担么?那么现在,就是你实现承诺的时候。为了你所承诺的东西,付出和牺牲是必要的,不然人永远不会前进,看到新的希望。”
“政治婚姻哪有什么希望!”少女固执地驳斥。
神官却大声笑了起来:“哈哈,那个皇子,说不定不知有多少贵族千金想嫁给他呢,你的处境也许在别人看来眼红之极。”
“可是我不稀罕!”
“唉——”神官又拿起扫把,继续清扫庭院的工作,“我不介意你在我的临时神殿待多久,只要别给我添麻烦,把东西弄乱——”
“我才不会给你添麻烦呢~”没等神官讲完,少女因为终于可以逃脱被说教的苦难,而兴高采烈起来,“相反的,我是来帮你整理东西的,我不来,你的神殿肯定又堆得像垃圾回收站一样!”
神官大惊失色:“别!……你每次一整理,我就找不到东西放在哪。”
“只要你习惯经常整理就好啦!”少女瞪眉,突然像个保姆似地反过来教育对方,“你老喜欢收集些破烂玩意,该丢的还是要丢掉,放在神殿里只会堆成垃圾山,让人家看见堂堂一个神官像拣破烂的,象话嘛!”
说着,少女自顾自地跨上石板铺成的台阶,走到临时神殿入口。
伊塞亚伦神官紧张地跟在她后面:“那些不是垃圾,你别随便丢我的东西,人不能太喜新厌旧,我只是比较怀旧,不太舍得丢掉用久的东西而已,多少有点感情……”
“旧了就要换新的,这是常识。”少女冷眼相观,顺手拿起放在入口的石敦上,一个破旧之极的瓦罐“就像这个,我说过几次了,要存硬币,买个新的储蓄罐嘛!”
“那是我祖父留给我的唯一古董。”
“你不是说是赝品吗?”
“虽然是赝品……”神官尴尬地抓抓头发,“但毕竟是祖父留给我的……”
他连忙夺过少女手中的黑色瓦罐,生怕她随手就把它摔碎了。
少女突然卷起袖子,一副精神振奋的模样:“好了!今天要彻底清扫这里!把扫走给我吧,你那种速度扫个一年半载也扫不干净!”
她没等神官反应过来,就夺过扫把,姿势熟练地开始清扫庭院里的花瓣。这里有一颗在春天瞬开瞬谢的福音海棠树,刚才神官就在清扫凋谢的花瓣,只是扫了快一个小时了,也没见起色。
神殿里不准用高科技的工具,比如家用的清扫机器和自动洗洁器,那样等于在藐视神灵。不过,用古老的扫把当作热身运动,且拿在手里也非常顺手,少女乐不思蜀地干着活儿。
神官望着远远落下地平线的夕阳,任晚风吹拂一头浅紫色的长发,橙黄的晚霞照在平易近人的脸上,只有这时候,才有几分像静静俯瞰人世的神使。长袍一直拖到地上,平时连走在平地上都会被拌倒的他与其说是神圣的侍奉神明的魔法使者,更像一个儒弱的书生,满身的书卷气,以及那头懒得打理的凌乱长发使他看起来像个穷困潦倒的学者。然而,充满智慧的眼睛却隐隐显示着宽广的胸怀和深远的思想。
他又望定少女的背影,不被察觉地暗暗叹了口气,关怀的目光和夕阳一同照在少女身上。接着,他很自然地瞥见停在庭院外那辆红色的高级反引力轿车,不禁皱了皱眉,那东西用神殿作背景,实在太煞风景了。
“把那辆车停到后院去吧。”他看着轿车斜倒在神殿前遗迹上的影子,越来越觉得别扭。
少女闻声,看了看她开来的车子:“会有客人来吗?”
“……没有。”
“那就好了嘛,你别往那看就是了,它可比你那些垃圾象样多了。”少女理直气壮地道。
神官无奈地皱眉:“可这里是侍奉神明的地方……”
“我把它停在神殿外面啊,放心啦,如果神明因此生气了,也不会把火发在你身上的。像你那么诚挚的信徒,神会理解你的。”少女玩世不恭地扯着有些违禁的话语,好象神只是她认识的某个人一样,“再说,他们哪有闲工夫管一辆车子,每天要接受那么多人的祈祷和愿望,就忙死了。”
如果神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可爱就好了……
神官说不过她,只有不住地叹气。
*******
第二天,不出神官所料,在他这里有个首相的女儿这等重要人物,想安逸平静是不可能的。
早上,还没见太阳爬上空际,西方漂浮着几朵懒散云朵的方向,一辆黑色人工驾驶四轮宾士车就开进临时神殿的庭院,好在前一天院子里已经被打扫干净,不然站在台阶上伸懒腰的神官一定会被尘土刺得直打喷嚏。
他没等车停稳,便识趣地连忙走进神殿里休息的私人卧室,毫不犹豫地掀开躺在木板床上的少女的被褥。
“起来吧,有人来接你了。”他几乎想以命令的口吻叫醒少女,只是语气还欠缺威慑力。
仰面而卧的少女睁开朦胧的双眼,愣愣地瞧着神官虽称不上俊朗却很清秀脱俗,虽不是很神气,却散发着如甘露般恬静温和的脸庞,半响摸不着头脑。
她习惯似地看看床头的闹钟:“才五点半啊,还没到起床的时间呢,而且现在学校在放假……”转了个身,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神官眉头一揪,把闹钟拨到五点半,令它立刻发出吵闹刺耳的铃声:“起来啦!”
少女连忙捂住耳朵,大为不满地抱怨:“干嘛那么早叫我起来!”
因为受不了闹铃的声音,她挣扎着坐起身,使劲揉着眼睛想令自己快点把睡意赶走。
“神官,干嘛那么早叫我起来……”她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很希望能继续倒头大睡。
昨天为了整理临时神殿杂乱的房间,她发现只不过两个礼拜没见神官,他就能把神殿堆成仓库,连几天前揉成一团不要的废纸也可以足足装满三箩筐,光整理卧室和厨房就忙到深更半夜,至于那些最容易被塞满垃圾的储藏室和图书室就更不可想象了。比较整洁的,也只有正对入口的礼堂,因为空旷而堆不出什么“小山”来。
神官把闹钟的铃声按掉,然后将它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
神职人员一般都过着俭朴的生活,家具摆设简陋单调,连床也是最老式的木板床,铺上几层棉花垫子,睡起来也还算舒适。这种生活方式被当作魔法使者对精神的修行,因为过于奢华的生活会激化人的惰性,使人的精神力下降,从而无法高度集中精力驾御魔法,这也是为什么,自从机械渐渐溶入人们生活中之后,魔法使用者便越来越稀少了。
虽然现在也有很多神职人员不那么做,不过伊塞亚伦神官总是克尽职守,一丝不苟。
他略微清了清嗓子,然后严肃地道:“恐怕你父亲派了人来接你回去。”
少女刚要抓抓凌乱的玫瑰粉色的头发,手却悬在半空中,一双宛如琥珀一般通透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神情很惊讶。
“那么快?!”
神官耸耸肩:“看来首相大人很着急。”
少女皱着眉头想了一想:“爸爸是急着想把我嫁出去!这么说来……订婚典礼好象是在后天,而且是在上界王宫里。”
“那就不奇怪了,如果要在后天以前抵达上界,你今天就必须登上[茧]。”
少女的眼里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排斥:“我出去看看。”
她利马跳下床,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没有换衣服,因为她用不惯临时神殿里的木盆洗澡。现在,她只是披上外套,脚步匆忙地冲出房间。
神官跟在她身后,有一点点感慨。
感慨少女应该差不多冷静了。
来接亚克丽莎的司机似乎是个很懂礼貌的人,看到没有人迎门,便静静等在庭院里,直到他们出来。
虽然对方穿着统一的黑色西装,戴着墨镜,打扮和所有的保镖大同小异。少女一眼就认出父亲为了能让她顺从地回去,而派来她最喜欢的贴身随从,也是少女承认的身手最好的特务,艾尔雷德·希南。
以往,经常都是由他送小姐上下学的。在亚克丽莎看来,他是比父亲更尊重的前辈,同时也是她的知心朋友。
“艾尔,是不是爸爸故意找你来的。”
如果是往常,少女一看见这位英俊高大的青年都眉开眼笑,但今天,连他也使她厌烦。
青年礼貌地对神官欠身,然后恭敬地道:“小姐,我是来接您回去的。”
“不要!”少女不留一丝余地地拒绝。
青年继续道:“小姐,您不该打扰神官静修,还是跟我回去吧,首相大人非常担心您。”
“他担心的是订婚大典吧!”少女冷冷地讽刺。
神官试想说点什么,却没有动口,而是选择作为一个沉默的旁观者。他认为,如果连艾尔雷德都没办法劝服亚丽克莎的话,旁人即使费再多唇舌也无济于事。
是以,他远远地站在少女身后,以微笑示意青年继续劝说下去。
青年上前,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腕:“如果您再闹别扭,就恕我无礼了。”他的语气虽然保持恳求态度,出手却坚决不已。
少女试图挣脱他的手掌,却是白费力气。
她当然敌不过一个训练有素的保镖。
“这也是我爸爸教你的吗?软的不行,就硬把我捉回去?”少女怒斥。
青年却毫不理会地将少女生拖硬拉到车门边,打开车门:“小姐,任性也该有个限度!您必须现在跟我回去,不然,我也会使用非正当手段把您带回去。”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强迫我了!”怒火直窜眉梢,亚克丽莎既惊愕又愤恨地看着艾尔雷德的举动,他可是她最信任甚至依赖的保镖啊!
青年突然摘下墨镜,职业所造就的空洞眼眸中流露出无奈却异常坚定的目光。
“小姐,您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是自愿跟我回去,二是我用绳子把您绑回去,您自己选择!”
少女用力咬住下唇,好似在这对赏心悦目的蓝色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幼稚。
“哼。”她一头钻进车内,高高地噘着小嘴,对神官赌气地喊道:“神官,我的车先放在这,反正慢点有人会来开走的。”
“打扰您了,再见。”艾尔雷德又对神官欠身,恭敬却不含感情地道别。
神官望着缓缓消失在小路尽头的黑色轿车,一种莫名的依依不舍之情困绕着他。麻烦走了,同时,可以排解寂寞的对象也走了。
他回头,目光迷离地向临时神殿干净的石砖地面看去,似乎还能依稀可寻少女勤快劳动的身影,在神殿礼堂昏暗的烛光里,像个勤劳的小天使。
一抹淡雅的微笑拂过嘴角,他继续站回台阶上,对着初升的朝阳庸懒地展开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