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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记】

      Everything ought to be beautiful in a human being: face, dress, soul and idea.

      ——Chekhov

      【1】

      钢筋铁泥是它鲜亮的外衣,剥开会看见红色的血脉,腐朽而美丽。

      这是个由物质和欲望构成了骨架的世界,人类蚕食了它的血肉,如蛀虫一般活着。

      天空灰蒙蒙的,那穿过云层的阳光反射着空气中的尘埃,阳光到不了的黑暗里世界正在崩塌,一点一点消失在混沌的宇宙。

      可人们看不见。

      【2】

      又下雨了。

      夏末从食堂出来才发现没有带伞,望了眼一百米之外的宿舍楼,把盛饭的塑料袋裹进衣服里,他呵了口气,打算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去。

      雨下得很大,他跑到大厅的时候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让人讨厌。他拿出袋子摸了摸,还好没怎么湿,就咧了嘴向电梯走去。其实食堂门口不是没有别人,他如果开口和旁边男生说一句的话也不用这么狼狈,或者再等一会雨小了再冲,可他没有。

      就是懒,他想。

      拿钥匙开了门,那几个室友还没回来,不知道是不是也被大雨困住了,他绕过地上的障碍物,走到自己的地方撂了袋子,一骨碌脱了衣服扔到脸盆里,等着什么时候有空再去洗。

      男生宿舍就像猪窝,这句话不知是谁传出来的,倒是贴切。他们一宿舍四个人,老大是积极的好党员,同学们的好支书,架不住地远东西多;老二是英语狂人,考了雅思还想托福,对着女朋友那是一串一串的不列颠语言,还不带重样的,那堆非母语的书和衣服全是他的;老四更厉害,大一就加了学生会,工作一套一套的,认识的人能从校园东门排到西门,理所当然的放了很多杂物,美其名曰活动用品;夏末排第三,宿舍里唯一一个闲人,往好了说那是有觉悟没烦恼活得自在,往坏了说那就是一混的,东西自然也是最少的。跟别的宿舍比他们算是干净的了,就是五十步笑百步,那也差了五十步不是。

      夏末今年大四,再有十个月就毕业了。眼瞅着人家该找工作的找工作,该考研的考研,他倒不急,每天晃晃悠悠的在校园里逛,一副忧郁的样子让人好奇他为什么没有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有认识的人问他将来什么打算,他摇头,咧着嘴笑了“走一步算一步呗。”

      那时候没人看得懂他眼里为什么有沧桑。

      【3】

      雨还没停,看样子要下到晚上,老二刚打电话说今天晚上不回来了,老四趁着这两天没事回家了,老大一早说了不用给他留门,今天晚上只剩夏末自己。

      食堂的饭越来越难以下咽了,夏末塞了两口就扔了垃圾桶,瞅着外面的大雨,眼睛不受控制的瞅了瞅门后头藏起了的角落,那里除了一个被黑塑料遮住的架子什么也没有。他认命的叹了口气,锁了门又从门后头把那个大架子拖了出来。

      长时间不见天日,包裹的塑料上落了指甲盖那么厚的灰,夏末也不介意,就着呛的满屋子的土拆开了包装,里面的东西一点点露了出来,如果这时候有人从门外往里看的话,会看见那个成天吊儿郎当的人满脸都是从未有过的沧桑和怀念,还有那么一米米的悲伤。

      藏在黑塑料里的东西终于完全显了出来,那是一个画架,上面还放着一幅画,缤纷的色彩像是要跳到天上去,绚烂得人睁不开眼。夏末眯了眯眼,再看时就看到了“乌托邦”三个字,占据了画纸右下角一块小小的地方,用蘸了黑色颜料的笔写的很工整,可以看出写这几个字的时候那人是多么认真,那是怀着美好的心情写的美好的东西,险些刺伤了他的眼。夏末看向下一行,日期是四年前。瞳孔不受控制的收缩了一下,他忽然觉得烦了,扔了包装爬上了床。

      窗户没关,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那幅画被放在门边的地方,朝着窗户,淋不到雨。画上有冲破云层的太阳,有蔚蓝的海,有金色的天,却好像少了点什么。倒不是说画不完美,那娴熟的上色和处理已经能够证明这是一幅值得收藏的画,可是对比画的名字,总是觉得不够诠释名字的意义。

      乌托邦——理想的世界。

      这是一幅未完成的作品。

      没人知道,夏末曾学过画画,更没人知道,他曾获得多少掌声,听过多少赞扬。

      他是天才,被誉为艺术界里一颗璀璨的北极星,他的成就,会超过他们所有人,达到一个很远很远,远到他们到不了的地方。那时候,谁也没想过这颗星会提前陨落。

      高三以前,他的愿望是成为一名伟大的画家,他正朝着这目标努力着;高三以后,他只想凑合活着,活在这个腐朽的世界中看着生命一点点流逝。

      【4】

      生活就像强】奸,如果你无力反抗,那就闭上眼睛静静享受。夏末不记得从谁那听到的这句话,他嗤笑了一声,暗道我命由我不由天,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认输了呢。那时候夏末还很单纯,心里眼里满满都是对未来的憧憬,这种主宰未来的心态在他又一次得了绘画金奖之后变本加厉,不仅在他人生的第一个转折中起到了落井下石的反作用,还深深的教育了他什么叫未来的创造性和不可预知性。

      记忆中的家很小,小的只能容纳他们一家三口,父亲喜欢在窗边的椅子上读报,母亲爱坐在电视前织毛衣,而他正在没心没肺的吃水果。那时候他还不懂得什么叫生活,只是躲在家的庇荫下心安理得的享受童年。二八丈远的屋子挂了满满一墙的荣誉证书,听着周围叔叔阿姨的夸奖他小尾巴能翘到天上去。很乖很懂事很聪明很能干的他成为附近孩子的榜样,没少听见叔叔阿姨训斥自家不长进的小孩说你瞧那谁谁家的谁谁谁,下次那些小孩看着他的眼睛里就带了光,他昂着头从他们面前走过,以为那是羡慕。

      他高傲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看不见世界在他睡着的时候悄悄的变了。那一天他刚刚吃完了爱心午餐要去上学,院子里里来了俩穿制服的青年,问他“小朋友,你爸爸在家么?”

      他盯着那俩人身上明晃晃的英文不知道是摇头还是点头. Police, P-o-l-i-c-e,警察,他昨天英语课上刚学过。门外停着一辆小警车,围了一圈子人在那指指点点,他看着父亲被那俩人带上车,车子驶出小巷尾气喷了老远,世界一下子天翻地覆。

      母亲替他请了假,躲在里屋哭得稀里哗啦,他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觉得要下雨了。

      那段时间是一年中的梅雨季,他也过得浑浑噩噩不知所谓,母亲每天三更半夜出门,母子俩对父亲的事闭口不提。父亲曾经回来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回来,他从某天的报纸上看到了某某科长贪污受贿挪用公款被判X年的消息。那一次母亲没有哭,只是抱着他说父亲出差了,她以为他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乖小孩,他配合的点点头,从此画风多了一种名为哀愁的东西。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疏远了他,包括曾经玩得最好的朋友。他忽然明白原来以前那些孩子眼里的光不是羡慕,是嫉妒。现在呢,除了轻蔑同情还有果然如此的嘲讽。他觉得自己很坚强,因为这样的目光依然能坦然接受。

      人们生活的节奏正在加快,那件事所带来的影响渐渐被人遗忘,母亲在外面找了份工作,供他上了高中,那些人的眼里没了嘲讽没了同情只是还有轻蔑。那又怎样,反正他不在乎,放学后他还要去给母亲买药,母亲这段日子好像很高兴,他掰着指头算了算,那个人要回来了。

      已经两年了,他有点恍惚,捂着胸口眨了眨眼睛,内心不可抑止的雀跃。两年的时间让他长大了点,很多以前不明白的事慢慢就看懂了,他明白父亲进去是替上头背了黑锅,这年头有钱有势就有个权,追究了反而自讨苦吃,反正,都过去了。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明晃晃的太阳挂在上头灼人的热,他忽然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

      父亲回来了。饭桌上他看着父亲沧桑的面容母亲的笑,觉得这两年恍如隔梦,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什么都没变。他咧着嘴笑了,回屋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了画架画了一片蔚蓝的大海,金色的天上有红色的太阳,正是日出。他小心的写上了乌托邦三个字,觉得这是他永远的寄托,看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想起明天还要上学,他放下画笔打算明天再接着画,很多年后他忍不住想,如果那天把它画完,是不是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可惜时间从来不曾给予怜悯,它总是不知疲倦的向前奔跑。

      夏末不记得那一天是什么日子,他在父亲母亲的笑容中出门,回来时只见到哭泣的母亲和父亲的尸】体。

      父亲在回来的第二天出了车祸,听说是被撞飞了二十多米当场断气,肇事者逃逸。他机械的听着法医的报告木然看着母亲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小草是坚韧的,它可以承受任何风吹雨打,可台风呢?洪水呢?他又忍不住抬头看天,明明是个很晴朗的日子。

      葬礼上来的人不多,他穿着白色的孝衣站在母亲身边,看着那沉重的棺】木流不出眼泪。黑白相框里父亲仍然在笑,他忽然分不清这是不是一场绝望的梦,醒来依然能看到他微笑着说我回来了的样子。那一天他把所有的作品全烧了,从此不再碰画笔。

      母亲似乎经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一病不起。夏末沉默的担起家庭的重任,过起了一边照顾母亲一边上学的日子。然后,就像还没尽兴似的,他从一个旧的脱皮的小箱子里翻到了一纸离婚证,时间是两年前。他跌坐在地上,愣愣的看着这泛黄的纸片,真切的体会到,他被生活狠狠的玩弄了。眼睛发涩,他忍不住摸了摸眼角,忘了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都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可谁也架不住这一遍又一遍的烧啊。他觉得自己是一帆没有舵的小船,在人生的海上遇到了名为生活的暴风雨,被冲得迷失了方向,而前头是数不尽的巨浪。

      会翻的,他轻轻说。

      天色渐暗,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准备一会带去医院的东西,昨天医生跟他说,母亲的病已经时日无多了,他不打算告诉母亲。有人说当你闭上眼睛,世界就与你无关,他只想睁着眼,看看这世界到底坏到了什么程度。

      剩下的时间平淡而无味,高考前的一个月母亲终于永远闭上了眼,他看着白布盖过母亲的头顶,记不住自己是怎么回的家。高考志愿他填了离这里最远的地方,收拾了行李踏上火车,没有回头看一眼。

      去了新的地方,找了几份兼职,那些过去需要时间来遗忘。开学的时候他收到了那个地方的包裹,拆开是那幅未完成的画,看看寄件人是他的母亲,时间是四个月前,想来是母亲偷偷留下的,他那些作品早就烧了。母亲的心不是不懂,只是还不能承受,他把那幅画连同包裹扔在角落,这一扔就是三年。

      【5】

      他梦到以前的事了。

      夏末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雨后的城市总是比原来干净了些,让人的心情也不由好起来。他从床上爬下,收拾了东西背着画去了建筑学院常用的练习楼。

      教室里没人,大家都忙着为未来的事做准备,他笑了笑,找个角落放下了画架。看着那充满希望的色彩,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乌托邦几个字,他觉得心里很平静。细细的调了灰色的颜料,由水一点点晕开,搅匀,一切都很顺利,他用画笔蘸了酌量,提笔要往画上点,动作忽然就僵了。看着那灿烂的色彩,那些被掩盖的绝望如潮水一般涌来,骇得他丢了笔,力道打翻了颜料盘,灰色的颜料洒得到处都是,惨淡如经历一场浩劫。他坐了一会,终于还是默默收了画具。

      那天之后,校园里不见了那个无所事事的身影,人们不觉得什么,倒是同宿舍的三人忽然发现夏末像开了窍,一个个欣慰的拍着他肩膀说兄弟你终于觉悟了有事记得找哥,夏末也是点头笑呵呵应着有事跑不了你们几个,毕竟是同宿三年的兄弟,说没交情是不可能的。生活一下子步上了正轨,夏末却有种如在梦中的感觉,这三年都迷迷瞪瞪的过了,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还真不容易。他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也不敢像别人一样再说出未来是我的这样狂妄的话,有时候听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他看着那人的目光就像看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再承接一次打击,他只想平淡的活着。

      日子没什么留恋,很快就到了毕业季,彼时夏末已找到一份工作,宿舍其他三人也各自有了要奔赴飞方向,离别踩着漫不经心的步子慢慢迫近。毕业那天夏末没有像别人一样再去看看校园重温美好回忆顺便留了以后想念的信物,他起得很早,背了那个又被他搁置一个学期的画架去了练习楼,熟练的调了灰色的颜料,一笔一笔在画上逗留,没有恐惧,没有惊愕,没有悲伤,一直到太阳西斜,他才搁了画笔,看着那终于完成的画作,眼里是看不出的深邃。

      在那片海天之间,三个手拉手的人坐在沙滩上,他们身后是三排浅浅的脚印。是了,这才是他的乌托邦,夏末轻抚着画上的小人,开心的笑。

      他默默看了一会,又伸手掏出一个打火机,从那幅画的右下角开始点燃,看着那三个字一点点模糊不见,看着那橘色的火焰一点点吞噬了那海,那天,那人,那太阳,直到只余了小小一堆灰烬,久不曾见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再拿起画笔,或者就这么当一辈子小职员与画画说再见,也不知道今后的自己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但是再见了,乌托邦,再见。

      【6】

      我们看不见的角落里,这个腐朽的世界正在崩塌,但是也许,新的世界正在重建,在物质到达不了的精神之上,在我们梦中的乌托邦。

      契诃夫曾说过,人的一切----面貌,衣着,心灵和思想,都应该是美好的。

      时光蹉跎。

      =========================== END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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