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卿容安》东铭教主

2、北芪

　　北芪临近东琉的北疆，有着同北疆一般的冰天雪地。
　　北芪是七国中最北边的国家，四季中有三季处于冬天，常常下着絮絮细雪。北芪人民常年穿着暖和舒适的厚绒袍，崇尚神佛，信仰气息极其浓厚。虽平淡无闻，倒也胜在尚且安稳。
　　北芪一片冰雪世界，而北芪的皇宫看起来似乎更为寒冷。宫殿里玛瑙铺成的地面看起来晶莹透亮，上层铺着成片成片的灰兔绒毯。虽是厚重华丽的帘子，也遮盖不了屋顶十多颗夜明珠一起散发出来的光亮。琉璃彩瓦在屋顶熠熠生辉，镀金的铜铃在风中发出轻盈悦耳的微响。
　　然而，这一切都改变不了坐在王座上男人的阴沉面容。
　　身着紫色锦衣，上面用金线绣着几只腾飞的黑龙，领口及袖口皆是黑色镶金的锦缎。肩披着白色的狐皮大氅。
　　这是北芪的新君，北柯君，北柯祭。乃是上一任女君北宣君同父异母的弟弟。说来也奇怪，这北柯君年仅二十有六的年纪，从前也似乎从未听闻过有些什么政绩，然就在北宣女君重病之时，突然就手握了重权。
　　而北宣女君甍后，北柯君瞧着长公主一直未回来，竟就自己坐着这王位来了。
　　相传，这北柯君容貌芳华，堪比女子。虽之前默默无闻，可确然不是个善类。刚上任没多久，便在朝堂上痛痛快快的流放了几位贪官，抄了家灭了门。后又接连着杀了几位一直拥护着长公主继位的权臣。一时间朝堂的气氛有些沉寂。
　　然而两个月后，北柯君便以迅雷之势收复了几年前被南诏夺取的北芪边城，万阴。这一举动，无疑又是给了一些不服的臣子们一个沉重的打击，更是收获了百姓们的爱戴。
　　而一直外出游历毫无音信的长公主殿下，也终于回了国。
　　新君刚即位五个月，树立了一不小的威信，而长公主却捡着这个时候回来，致使朝堂上的气氛一时又有些紧张。
　　而作为一方主角儿的我，自觉十分宽心。
　　小舅舅这位夺得好，这仗打得妙，这威信树的呱呱叫，可真是直接免去我的一堆烦恼。一时间，让我对这位变态舅舅的印象有些回了温。

　　北芪的天气还是那么冷，让三年不曾回来的我一下子有些不适应，站在北书房（北芪君主专门处理国事或休息阅读的地方）前，狠狠地打了几个喷嚏，揉揉鼻头，整了整衣襟，这才走了进去。
　　北柯祭将奏折放下，眼角微微抬起，瞟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边，啧啧，还是和以前一样邪气十足啊，我暗自腹诽。
　　“小阿泉玩累了？可是终于晓得回来了？”北柯祭抬起头，声调温和，很有磁性，咋一听似乎还有些长期未见的思念。
　　我心里咯噔一声，心说这北柯祭是吃错药了不成。我低头，恭敬道：“自是阿泉知晓舅舅近日喜事连连，赶着回来祝贺一番。”
　　我听见书被放在桌上的轻微声响，微微抬起脖子，想看看我那阴晴不定的小舅舅。
　　“哦——”北柯祭长长的哦了一声，调子微微上扬，说实在的，他的声音委实十分的好听，但，此时，我不大愿意听到这样的怪调子。
　　“如此说来，小阿泉是极其思念我，才匆匆赶回来看我的了。”北柯祭走下台阶，面上带着些笑，眼角却是上挑的狐狸样。
　　我抬头，发现北柯祭的下巴越发尖削了，从前只是邪气惑人的眼眸，如今多了些尊贵与霸气，只是一眼看过来，边让人不自觉的有些压抑感。
　　我适当配合的低低头，扯起一个讨好的笑脸来，下意识地双手握拳客气起来，“哪里哪里，阿泉哪日不是思念着小舅舅您的。”
　　“呵呵。”北柯祭低低的笑了两声，又朝我走近两步。声线突然拔高，“放肆！”
　　吓得正在思考他是怎么了的我一个激灵，忙哆嗦了下，更加配合的折手，屈膝半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得行了个北芪宫礼。
　　“不知，不知阿泉是做错了什么。”我压下声音，心里越发迷惑。
　　“哈哈……”北柯祭却是一声较为爽朗的笑容传开，拽着我的膀子将我扶起来，笑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挂在眼上，很漂亮，可是我却被迫咽了口口水，干笑着看着他。
　　“不过是想看看阿泉还记不记得这北芪的宫礼罢了。小阿泉一去出就是三年，半点音信也无，委实让舅舅有些好奇，这东琉是有什么好处这么吸引着我的宝贝侄女。”北柯祭说完这话，便转了头，一个人出了这北书房去了，衣摆拖地长长的，看的我心里一阵压抑。
　　东琉？东琉有什么吸引我的吗？为何，为何我竟不知。竟不知我这样的性子怎么会呆在一个地方一直呆三年。想得越仔细，越觉得模糊。
　　似乎，这十年来的片段都不见得齐全。
　　莫非，这也算是诅咒之一，间歇性失忆？呵，我自嘲的摇摇头，站好身体，迎着外面的雪地走出去。
　　这样的诅咒，可真是不好。我这个人，这么珍惜我所拥有的东西，怎么会甘心失去。

　　算算日子，我回来的也真是时候，还差三天便是上元节了。
　　说起上元节，我又不免要一阵唏嘘。百年前，大英天朝分裂成七个国家后，许多礼节，习俗，甚至语言都被改变过，而这上元节却依旧在七国中流传的甚好。年年都是佳期会美人，佳节赏福灯。
　　呵，其实都想统一吧，何必藏着掖着呢。
　　我失笑，抬手拂拂额上枯芜却温暖的黑曜石。只叹，快点结束吧。
　　躺在长椅的厚垫子上一直是我在宫里的最爱，且我这无心殿里的还是一块据说是百年白狐的皮毛，自是好的没话说。
　　我且想着休息会儿，却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扰乱。
　　“姐姐……睡着了么？”独属于少女的清甜嗓音在我这空荡的无心殿里响起，我赶忙翻了个身坐起来，看见了盈盈站着的阿妹，碧落。
　　碧落瞧见我起来，膝盖微曲就要行礼，我忙走过去将她拽住，笑说：“阿妹还行什么礼呢，看这多见外不是。”说话间，将她细细的看了一番，果然是个美人儿。
　　“啧啧，三年不见，阿妹果然长成了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了。”
　　我绝没有说大话，碧落完全继承了北宣女君的美貌，一双秋水剪瞳，流光莹莹，顾盼间妩媚生姿，小巧精致的鼻子，一张嫣红似花瓣的樱唇，皮肤似凝脂一般诱人。
　　三年不见，气质越发沉静下来，穿着一身天蓝宫装身披锦稠坎肩，勾勒出纤细玲珑的身段，眉宇间似乎多了些贵气。
　　我拂拂她的额发，如今她亦已及荓，可就要成大姑娘了。想到这儿，我心里不禁有点欣慰，跟在我身后这多年的小女娃就要长大了呀。
　　但碧落不说话，长久的低着头。
　　我有点纳闷，又摸摸她的头，想起大约是太久未见到我了，不晓得该说什么好，遂笑一笑，想逗逗她，于是又挑起她的下巴。
　　“是不是想见夜然了？是姐姐不好，当时不该让他也跟了去，该让他好好陪你。”
　　碧落终于眼神出现了波动，然而片刻又恢复平静，阖上了眼。待再睁开时，竟有了些凌厉之色。
　　我不解，轻轻晃了晃抬起她下巴的手。
　　碧落却啪一下打掉了我的手。我还保持着将才的动作，不明就里。遂僵着手，又将她望着，眼神尽量柔和些。
　　碧落得眼力泛起些水雾，声音有些飘渺：“姐姐……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你从东琉赶回来，为甚你这时候才回来……”
　　我伸出手想要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却生生僵在了半空，嘴角的笑在也攒不出来。
　　“母君一直想要将位子传与你，你怎么忍心让她的努力付诸东流……可是你将它让予了小舅舅。小舅舅他是怎样的你会不知道吗！”碧落的声音突然尖锐异常，伸手抠住我的肩膀，眼中的泪滚落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炙热非常。
　　我阖上眼，甚至能感觉得到眼皮之间的微凉触感。
　　“五个月了……这五个月，是母君的丧期，小舅舅他杀了那么多母君信任的臣子，见了那样多的血，你瞧见了可有半点的不满！”
　　我想起北轲祭逶迤拖地的长摆，突然觉得心酸。
　　“五个月……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你作甚回来！姐姐，碧落对你实是失望至极……”碧落颓然的松开我，身子轻晃，嘴角牵起一抹苦笑，转身快步走出。
　　我想起碧落的眼神，尽管泪水蒙蒙，神情却是无比清明，嘴角的弧度不再是天真的样子。
　　果然是长大了，不像从前一样绕在我的身边欢声笑语了。我那许多年的代价终究也是白付了，本想让她安然的在我身后长大，却终究事与愿违。
　　我看见玄青衣衫的夜然去追她，真不晓得，处在这样的夹缝之间，夜然他该何去何从。
　　胸口一阵钝痛，我抚抚，眼中却没有一滴泪。
　　是啊，她的母君，她的娘亲，我的北宣君，执意要将这北芪压在我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