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月下卿色

2、除魔

　　魔界左路大魔封印松动，修真界历练弟子已折损无数。
　　消息传出，修界哗然。
　　修真界，长生门内。
　　十几个身穿修真大派统筹道服的道人脸色难看地坐在堂内下首，一名仙风道骨的蓝衣老者首先开口道：“魔界左路封印松动，我等小门小派已损失了百余人，万望长生门主能出手加固封印，挽救天下苍生，吾等小派将感激不尽。”
　　虽不言明，但能进入魔界历练的自当不是些小角色，各路青年才俊应被迫害不浅。
　　却见大堂之中，一名白衣男子侧卧在正椅上，修眉俊目，端的是一派相貌堂堂，却是魔修做派十足地懒洋洋开口道：“尔等百余年来还道我派走的是邪魔外道，那天下苍生又与我门派何干？况我长生门只有寥寥几个门人，加上我这个没什么本事的门主也不过一手之数，哪里当得上诸位的‘救世主’？我看各位还是请回吧。”
　　这俊美男子正是长生门门主——鹤妖娄宋。
　　长生门在千年前本是修真界第一门，门派乃是弃魔入道的妖精组成，魔界左路封印正是长生门人千年前亲自人魔战乱时合力封印一名大魔所创。一战落苍生，长生门许多惊才绝艳的门徒凋零，孰料大魔可怕，却不及人心可怖，此战后，各门派见长生门式微，竟然又连横起来将其拉下第一门派宝座，扬言“长生门乃妖孽丛生之地”，又造谣说大魔正是从长生门的一名妖孽弟子出世祸乱人间。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些看得清是非的修真小派虽然晓得其中的弯弯绕绕，却也因此并未站出来澄清是非，只眼见这挽救了苍生的门派日益消亡，哪里料得到那封印因无妖力加持，千年后竟会松动，又有求助于这一门派的时候？
　　堂下这十几名道人，莫不是参与了那一场门派之战的大派门人，有几个年长一些的，甚至亲身参与了其中，听闻娄宋所说，都忍不住老脸一红，又羞又怒，一时不好再做声，只敢干坐着。
　　娄宋见众人反应，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调侃依然，出声唤道：“竹朔。”
　　一名身着青衣面色森白的冷厉少年立刻出现在娄宋身边，躬身道：“师父。”
　　那少年现身得突兀，堂下众人都不由浑身一冷，这少年在此不知站了多久，而他们这一群修为可算修真界顶尖的修士却毫无察觉，真不知这昔日的长生门派还有多少底蕴。
　　娄宋将这些人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只在心底嘿然，向竹朔道：“送客。”
　　见他即将毫不留情地拂袖，底下的人也顾不得尴尬恼怒了，一个沉不住气的老道直接高声道：“你长生门既封印了那大魔，想来必与其结下怨怼，何至于连累我等扯上你们之间的恩怨？你们也不怕欠下这一段因果吗？！”
　　“不过是天道轮回，业报罢了。”原本起身将离的娄宋闻言，转头盯住老道，终于收起调侃，冷笑出声，说完对竹朔吩咐：“若有不愿做客者，莫要客气，直接关门放狗，给我拔下他一身人皮来，看是个什么东西，顺便帮你练功。”
　　道罢，人已走远，众道士这才看得这少年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骨妖，因骨而生灵智，以骨修炼成为妖，这一身修为怕已是百年有余，怪不得刚才不见活人之气。只是骨妖手段狠辣，若被其捉住，必受抽筋扒皮之痛，且此种妖孽素有以下克上之名，传言千年前的长生门主便是骨妖，也就是带头封印了大魔之人，也不知这少年修炼到了何种程度，可能身上带了法宝，竟让人探不出修为。
　　只是这少年毕竟修炼日短，还不足以对这十几个修真老道造成威慑，还有人妄要追上娄宋对其晓以利害，然竹朔只是忽然掐了个法诀，一直丈余大的凶恶黑犬陡然出现龇出一口森冷的白牙，众修士纷纷吓得魂不附体，什么也来不及说，眨眼间跑了个干净。
　　这只黑犬可并非什么平庸之辈，名唤作肃言，当年门派之战中，就是这个畜牲守住了长生门的底蕴，后来因为在那一战中伤了头脑，见人就咬，千余年来，不知有多少修士折损在了它的口中，遇到这只狗可是连骨头也剩不下的！
　　看着空空如也的大堂，竹朔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收了法术，只见那黑犬化作一片青烟，竟然不过是一个以假乱真的虚像。
　　肃言几百年前便恢复了神志，如今本不在门派之中，只留下了一缕本命真元在此，却骗过了这些修炼千年有余的老家伙，人类也实在可笑。
　　想着那几个老道的话，少年收起笑意，只裹了一层人皮的枯瘦的手捏了个诀，追上了娄宋。
　　彼时娄宋已卧在了距大堂几里远的后堂的一把躺椅上，神情悠闲，眼中隐有调侃，吊儿郎当地笑问道：“打发走了？”
　　竹朔心知这个师父又要不正经，木着一张脸也不理他，绕过他坐上一张矮凳，不说话。
　　娄宋心中摇头：这个小徒弟什么都好，就是未免太刻板冷淡，虽然已成了妖，却一点不见活气，叫他这种话多的鸟妖无奈得很。心里虽然这样想，他却依旧不依不饶地凑上去贱贱地笑：“为师见你近日修途实在无聊，特地为你找了乐子。怎么样，有意思吧？”
　　竹朔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无甚波动。
　　娄宋倍感无趣地敲了敲扶手。
　　“他们说的因果，不了吗？”
　　竹朔开了口，却显然不是娄宋现在想听到的话题。
　　于是娄宋起身，不置一言就要离开。
　　竹朔并不急，坐在凳子上，看着鹤妖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的背影，少年用笃定的语气道：“魔界的事，你要管的。”
　　娄宋的身影一顿，许久，转头看向坐在凳上注视他的少年。
　　一张人皮包裹在鲜有血肉的白骨上，眼窝深凹下去，十分阴森可怖。
　　竹朔，正是他在魔界的左路上修补封印时遇见的小妖，他又怎么可能不管。
　　若他不管，那封印又岂会到了现在才崩裂开来？愚昧的人类。
　　娄宋神色淡淡：“你在魔界那么些年，难道不知道左路的危险？”
　　“我已弃魔入道，”竹朔同样淡淡地看着他道，“‘背苍生者，背天道’，这是你教我的。”
　　娄宋沉默，师徒间的气氛霎时僵硬起来。
　　“不论是魔是人，求的不过是大道长生，两相搅扰，都注定不得天道昌盛。”
　　娄宋退开一步，仰起脸，灿金阳光正从面上流过，他虚眯起眼。
　　良久。
　　鹤妖忽然轻笑出声，眼中却孰无笑意地看向骨妖小弟子，道：“也罢，是该有一个了结了。”
　　竹朔站起来，点头：“师父，我要跟去吗？”
　　“你去做什么？”娄宋诧异地看他，道：“你不留在门内给师父我端茶送水，还想去魔界逍遥快活？”
　　“···”竹朔抽了抽眼角，稳住额上青筋，忍住继续无语的念头道：“难道不是师父你要去魔界加固封印吗？”
　　“谁说的？”娄宋道：“我准备叫你大师兄回来去对付那怪物，你师父我老了，受不得什么大消耗，那么难缠的事情也该交给你们年轻人去干了。”
　　“···”竹朔虽然不喜欢说话，但是一点也不喜欢这种被噎住了话头的感觉。
　　“既然您去都吃力···”竹朔皱了眉，“大师兄他，可以吗？”
　　娄宋看小弟子难得外露的表情，挥袖挡去盛大的阳光，颇有些意味深长地道：“他自有办法。”语毕，一派豪放地转身道：“今天阳光真刺眼啊，去给师父冰点水果来。”
　　竹朔看着他醉酒一般的身影渐远，搞不明白阳光刺眼和水果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