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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零】
      天承二十四年,帝殁,太子登基,号永和。

      【壹】
      鹿觉提着小篮,绕过盛开的桃林,沿着回廊一路直走,拐进一个寂静的小院。院子里没人,鹿觉听了听动静,便推门进去,将一干饭菜从篮子里取出,摆了一桌。
      “爷,吃饭了。”
      顺着鹿觉的眼光看去,可以看到窗边的卧榻上斜倚着一个人,银色的长发随意洒在漆黑镶金的袍子上,衬着那人精致的五官,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鹿觉恍了恍神,见那人丝毫没有理会的样子,又轻呼了一声“爷?”
      漆拉正望着满园的翠竹出神,听到声音才将视线收了回来,一转头便看到那个从小捡到的孩子怯怯的望着自己,毫不掩饰的担心表现在脸上,不由笑了起来。
      “鹿觉,我还不饿。”
      “那也要吃啊,爷要保重身子,下午还要进宫呢。”
      进宫么,漆拉抬头望了望澄澈的天空,眸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忆起早上那人说的话,眸光骤然深邃。
      时间回到两个时辰前,亚斯兰的大殿上,一人站在高台下,望着站在帝国最高处的那人,那人背对着他,看着先祖留下的墨迹,喑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皇叔,父皇去了。”
      “殿下节哀。”漆拉颔首,却不多言。
      “可是他很遗憾呐。”艾斯转身,犀利的目光投向那个站在下面的男子,那个无论何时都风华绝代的男子,“你知道么。”
      漆拉默然,仍是恭顺的低着头,一丝不苟的样子。
      “丞相好像很尽职呢。”艾斯定定地看着他,半晌,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皇叔,我给你半天考虑的时间,你下去吧。”
      “臣告退。”
      “皇叔,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藏着几丝忧伤的话在漆拉即将跨出大殿时响起,漆拉顿了顿,没有转身。
      “臣知道。”
      艾斯望着那人渐渐远去的身影,眸中透出几丝狠戾,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皇叔,我只有你一个人可以相信了,所以请不要让我失望,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些什么。
      转身,望着那金灿灿的椅子,艾斯忽然觉得很累,他抬手抚摸着玉玺上的龙头,无话。

      【贰】
      马车行走在熙攘的街道上,漆拉抬手掀起车帘,望着车外热闹的景象,忽然觉得很悲伤。
      “皇叔决定了吗?”略高的声音将漆拉从出神中惊醒。他垂下眼眸,细细密密的睫毛遮住了艾斯探究的目光,猜不出表情。
      “恩。”
      尽管有准备,艾斯还是掩不住眸中掠过的一丝惊喜,无需多言,二人沉浸在各自的思想中,车外的热闹仿佛成了陪衬,渐渐听不到了。
      重阳节至,天降恩泽,帝感之,免三年赋税,又宴群臣。
      大殿之中灯火通明仿如白昼,皇帝未至,大臣三三两两坐在一起,闲谈着享受这难得的时光。此刻在帝席右手的位置上正做着一个人,金色的长发披在两肩,坐的随意而不失优雅。那人唇角微勾,似有似无的笑着,偶尔和身后站着的面容沉静的少年说说话。
      “那是谁?”
      “小子,新来的吧,那是帝国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吉尔伽美什,可小心别说错了话,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丞相啊,问话的小官悄悄递去一个目光,正好对上吉尔伽美什看向这边的眼睛,吉尔伽美什轻轻一笑,吓得他立刻垂眸不敢再看。好强的气势啊,简直和王上不相上下。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真的好么?
      佛曰,不可说也。
      漆拉走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心下一沉,这人……的确很强大。心想暗卫的报道果然没有言过其实,这么说来也许那件惊天大案真的和他有关。于是不再犹豫,快步走向自己的席位,帝席的左手。刚坐下便感受到对面投来的目光,带着几丝玩味和探究。漆拉挑了挑眉,抬眼看去,只见那人笑着抬了抬手边的酒,心里一声冷哼,表面却是自在地笑了,同时也抬了抬酒杯。
      吉尔伽美什玩味的看着对面的人一饮而尽,这才抬手饮下,笑意渐浓。这个王爷打小便有美人之称,只是性喜清静,从来深居简出,是以自己虽贵为丞相却也只见过一次,还是远远的看见,这次近距离观赏果然觉得倾城春色尽皆于此。心中想着,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唇角深深嵌进面颊,起了戏谑的念头。
      “久闻王爷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漆拉眨了眨眼,忽而一笑,“不敢,本王向来闲散,怎么比得上丞相劳心劳力呢。”
      觥筹交错,二人皆是诧异对方的沉稳,不由起了欣赏的意思。
      “本相听说明天有赏菊会,正巧近来无事,想去看看呐”
      “是么,本王正爱那些怡情的玩意,打算去呢”
      “既然你我二人都有此意,不如……”
      “一起去吧。”
      漆拉抬眸,眼波流转,顿觉满室生花。
      吉尔伽美什轻晃了下酒杯,微微笑了,悄悄掩饰了眼底一瞬掠过的失神。
      “就这么定了。”
      在别人看来只觉得这两人同时出生在光芒之中的人,站在一起好不和谐,养眼呐。
      但真的是这样么?你不知,我亦不知。

      【叁】
      永和三年,帝推新法,朝内争执,分为两派,至此丞相与皇帝对立的势头终于浮出水面,
      朝廷各处势力风起云涌。
      漆拉将暗卫送来的纸条投进炭火,看着它慢慢化成灰烬,他抬头看着天边的一抹乌云,半晌无语。
      鹿觉进来时正好看到,不由低叹了一声,自从王上推行新法起,爷走神的时候越来越多了,也不知道……唉,算了,自己只是个侍卫,有些事还是不要问比较好。
      “鹿觉,如果有人背叛你会怎样?”温润的声音响起,鹿觉正拨弄着炭火,闻言抬头,望见自家爷那迷茫的神情不由一愣。许久才闷闷地说“我不会背叛爷的,死也不会。”
      “……”漆拉无语,他没想鹿觉会错会他的意思。不过那人会怎样呢?应该是会恨他的吧,那么高傲的人怎么能受得了背叛?轻轻合上眼眸,藏起悲伤。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不仅仅是逢场作戏那样简单了。
      “爷,刚刚丞相府的人来过”
      “我知道了,去吧。”

      如碧的湖上,一叶小舟兜兜转转,好不惬意。仔细看去,舟上站着两个人,一人金发白衣,一人银发黑衣,远远看去好像黑与白的交界,偏那么和谐。
      “你猜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吉尔微笑着,温柔而美好。
      “那次宴会”漆拉低头,湖水泛着涟漪打散了他的微笑,那些云淡风轻的日子终于要过完了么?从水中,他看不到自己的哀伤。
      “不,在那之前。”漆拉诧异抬头,吉尔伽美什不知什么时候靠的很近,那双深邃的眸中倒映着他的不知所措,怎么会这样?
      吉尔伽美什笑了,他抬手顺了顺漆拉的银发,“你会不会劝我放弃天下?”
      望着吉尔伽美什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漆拉忽然有些语塞,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铺天盖地涌向他的记忆,温柔的吉尔,微笑的吉尔,自信的吉尔,高傲的吉尔,原来他已经占据了那么那么多,有什么东西逼迫着他,呼之欲出。
      “如果我说了,你会不会放弃?”他选择逃避。
      吉尔伽美什笑了,笑的淡然,漆拉也笑了,眸光投向远方的青山。
      虽然没说,但他们都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爷,王上宣您入宫。”
      笔尖微颤,漆拉望着窗外王宫的方向,喃喃道“这么快就要结束了么”他闭了闭眼,看着案上的字,轻声道“可惜了。”听不出的惆怅与哀伤。
      鹿觉待漆拉走后才至案边,瞥见那素白的宣纸上几行字:
      既不回头,何必不忘。
      既然无缘,何须誓言。
      今日种种,似水无痕。
      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墨迹未干,字旁有一滴散墨,触目惊心。鹿觉望着漆拉消失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肆】
      “皇叔,时间差不多了。”
      仍然是那个大殿,空荡荡的没有一丝温暖,漆拉颔首 “恩。”
      艾斯听着这不痛不痒的回答,扬了扬眉,“你爱上他了?”犀利的话犹如利剑一瞬间击中他的心,逼得他无法逃避。漆拉垂眸,避开那灼人的视线。
      原来那些呼之欲出的东西,是爱。
      艾斯见他沉默,便知道自己猜准了,他皱了皱眉,压下眼中的愤怒,“皇叔,你太让我失望了。”
      漆拉不语,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一出戏早已唱偏了轨道,谁也无法掌控。
      “罢了,你走吧。”艾斯转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漆拉走至门前,听到一声刻意压低的叹息,伴着压抑的喃喃“父皇,我累了。”正要迈出的脚便怎么也迈不出去了。他回头看着那个萧条寂寞的身影,明显纤细的身子上却压了那么重的担子,浑身散发出一种末路的悲凉。心狠狠地揪了一下,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了。漆拉望了望殿外的天空,它曾经离他那么近,一伸手就能抓到,如今却那么远,远到无法触及。他最终还是没有迈出去。
      “我会去”说完不待那人惊喜的回眸便跨了出去。
      浑浑噩噩的走在街上,望着熙攘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离他们好遥远。
      天空劈下一道闪电,雨便迫不及待的降了下来,漆拉没有躲,任由大雨打湿了衣襟,只是茫然地看着四散奔走的行人。鹿觉打开门的时候便看到了这样一幅情景,心疼地把自家爷迎进物,又是烧水又是熬姜汤的好一阵忙活。漆拉静坐在窗旁,由着鹿觉跑前跑后,只看着外面的天空出神。

      六月,帝欲与因德交好,令相使之,并着贤王相送。
      二人说着不痛不痒的话,转眼便至一处幽谧小路,从旁跳出一群黑衣人不问青红皂白攻向使者的马车。
      几番轮回,出使的人死的七七八八,吉尔伽美什低头望着胸前的刀刃,鲜红的颜色无不昭示着这不是一场梦。他回头,望着那个站在身后的人,勉强扯起一丝微笑“为什么?”伤口的痛彻骨,却也比不上心里的痛。他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会伤他。他努力睁大眼睛,想从那人脸上找到一丝的后悔和悲伤,却只看到了他冰冷的面容。
      漆拉恰到好处地隐藏了自己的情感,内心拼命说着对不起到了嘴边却是无情的话语“觊觎帝国者,死。”他强自支撑自己不倒下去,接着说“我们之间只是一场戏罢了。”
      痛,窒息的痛,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人倒下去,那人胸前的鲜血染红了衣襟,是自己的杰作呵。他笑了,凄凉而哀伤,衬着满地的狼藉,惊心动魄。一个少年忽然出现,带走了吉尔伽美什,漆拉想去追,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原来他早已透支了身心,只为了让他恨他,他竟甘之如饴!
      吉尔伽美什,不要再回来了。
      伴着这愿望,他缓缓向后倒去。
      这是一场梦吧,是梦就好了。
      我愿,不再醒来。
      ……

      【伍】
      永和三年夏,使者遇袭,丞相殁,帝行三军,京城惶恐,一月,归于平静。彼时帝之江山,尽皆在握。
      贤王病,久不出。
      这一日正是冬至,漆拉站在梧桐树下,望着光秃秃的枝桠,半晌无语。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唇角微勾,却又转瞬抹平了。他想起也是这样一个冬至,他和吉尔伽美什在郊外的一所别院里品茶,那院子里也有这样一株梧桐,水汽氤氲,他看见了吉尔伽美什温柔的笑。也许再也见不到了,他怅然,天空中飘下细碎的雪花,落在地上,一下子就不见了。今年的雪倒是下的早,他伸手去接,只接到了圆圆的水珠。
      “咳咳……”自那日回来便患上这咳嗽的症状,太医说是郁结于心所致,看来他仍是放不下。
      鹿觉不知从什么地方走出,仔细的为他披上狐裘。小心道“爷,进去吧,小心受凉。”漆拉点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书房。鹿觉会意,小跑着去书房搬来一架古琴,不多时,一阵清雅的琴声从室内传了出来。
      抚琴,弄墨,煮茶,赏花,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有时候想想也不错,这样一直到老,就会忘记了吧。
      鹿觉看着自家主子一天天又回复了原先闲散的模样,心内欣慰不已,只是每个晚上仍能撞见主子站在梧桐下出神,心想那道坎看来仍然没有迈过去,不敢贸然去劝,也只能暗自叹息着希望时间能改变一切。

      永和七年,尹国来使。
      说起这尹国,倒是最近几年才崛起的,实力不容小觑,看它横扫周围小国就知道了。来使很奇怪,蒙着面一头黑发后面扎了个小辫子。几次谈判,终于谈妥,定下商贸协议。
      同年,江湖风云起,第一楼横空出现,势力强横,隐隐有做主武林之势。
      当然这一切漆拉是不知道的,若他知道,定能猜出一些什么。
      “什么,你说陛下失踪了?”
      “属下失职,当夜陛下寝宫安排的侍卫尽皆丧命,陛下不知所踪,属下只发现了这个”来人自怀里取出一枚玉佩呈上。
      漆拉忽然颤抖起来,他慢慢伸出一只手,拿起那枚玉佩,许久不曾有变化的情感起了一丝变化。是他,一定是他,这枚玉佩,是他亲手为他佩上的啊,只是又为什么呢?为了报复我吗?沉思间窗外传来破空之声,漆拉偏头,案上赫然插着一支羽箭,箭上还绑着什么东西。
      “明日辰时,单独来见。”
      漆拉看着纸条上的字,熟悉的字体,果然是他。
      你是来报复我的么,漆拉笑了,笑的开怀。
      我等你,等你来杀我。

      【陆】
      银尘伸手,一只苍鹰落在他的臂上,小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银尘笑了笑,取下苍鹰腿上的信筒,又喂了些吃的,这才转身向室内走去。
      彼时吉尔伽美什正坐在硬榻上,手中擎着一卷竹简,面容安详,隐隐有帝王之气。见到银尘进来,他唇角一弯,“尘儿越来越像女孩子了,走路都没有声音。”银尘额上登时冒出三根黑线,自从他新收了个小跟班,主子便越来越爱开他玩笑了,哪天有空真得好好教训那个叫麒零的小子,心中愤愤地想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将取出的纸条递了过去。
      “麒零那小子怎么样了,去了第一楼没把那闹翻天么?”吉尔伽美什看了看纸上的内容,眼底一黯,又马上恢复了光彩。
      “他怎么敢!”敢的话我早就教训他了,还等到现在,不过那小子去了之后倒是挺老实的。银尘暗暗想到,也不知道是不是受欺负了,不然怎么这么老实呢。
      吉尔伽美什看着银尘在那出神,也不点破,兀自想起了纸条上的内容。
      “看来这阿克琉克的确不简单呐”
      “我曾经派人查过他,什么也没查到,想不到那人区区一个七品侍郎,竟然隐藏得那么深。”
      “不怪你,他背后的势力——”吉尔伽美什抬头,眸中隐隐透出深邃,“很感兴趣呐。”
      “那我们是不是改变计划?”
      “不必。”他略一沉吟“想必冰帝是和他们结盟了。”
      “冰帝不是被掳去的么?”听到结盟银尘很诧异。
      吉尔伽美什没有多说,只是回了他个意味深长的笑。

      “报——门外有个叫漆拉的人求见。”
      “漆拉?”他怎么会来?银尘转头看了看自家的主子,尽管他仍是微笑的样子,银尘却能感受到他听到漆拉名字时那一瞬的僵直,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年过去了,主子还是没能忘记啊,这两人爱得真苦,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麒零来。呀,怎么会想到他?胡思乱想中,一声隐忍压抑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
      “请他进来。”像是做了一件很费心神的事情,吉尔伽美什说完便闭上了眼。

      【柒】
      一步一步,漆拉走得很慢,望着周遭的景色,熟悉而陌生,便觉得移不开步子。水波流转的眸子深深的望着,像是要把这一切都刻下来一般。门房七拐八拐,带他来到了一座小院。目光首先看到的是那一株参天的梧桐,还来不及感慨便注意到那站在树下的人。
      金色的长发披在素白的外袍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仿佛他一张口,就能听见他温润地说你来了。
      “你来了。”记忆和眼前重叠,吉尔伽美什放柔了声音,深邃的眸光注视着迈进来的人,岁月并没有在那倾城的绝色上留下任何痕迹。他和以前一样,清冷,孤高。这是他心心念念了四年的人啊,却也是亲手杀了他的人。还记得每一次自己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眼前总浮现他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然后一直坚持着,要问他为什么,要得到真正的答案,这似乎成了他挺过去的唯一的信念,如今答案即将揭晓,他忽然害怕了。
      怕自己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漆拉看着他温柔微笑的样子,像是往心湖中投了一颗石子,所有的平静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汹涌如潮的悲伤和感激。他垂眸,用细细密密的睫毛挡住了窥探,小心藏好了所有的情感,直到重又恢复了平静。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他很清楚,这次来是要干什么。
      “好久不见。”
      是呐,好久不见,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了。吉尔伽美什收起笑容,安静的望着他。
      “我没想到你会来。”
      “我来,是为陛下。”
      吉尔伽美什想到了什么,自嘲的笑了笑“冰帝么,他不在我这。”
      漆拉挑眉,“说清楚。”
      “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你那个似乎‘软弱’的侄儿么?”
      漆拉沉默。
      “我很好奇,你真的不知道么?”
      真的不知道么,目光透过眼前的人,似乎看到了很遥远的地方。“如此,便告辞了。”
      “慢着!”漆拉回头。“你似乎还欠我一个回答。”吉尔伽美什慢慢踱到他面前,伸手拾起一绺银丝把玩。
      漆拉偏头避开了他的手,内心却早已惊涛骇浪。“无可奉告。”他咬了咬唇,终于还是下定决心。
      “是么?”吉尔伽美什转头,望着干枯的梧桐出神,漆拉听出他声音里深深的疲惫,忽然有一种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的冲动。
      只是他不能。
      许久才又听到他说“你走吧。”
      漆拉愕然,愣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低声道“你……不……恨我么……”
      恨?吉尔伽美什沉默,像是有什么东西打碎了,他慢慢扯起一丝微笑,怔怔的走了进去。
      漆拉望着他的背影,喉咙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咳……咳咳……”手心温暖,他垂眸,看着手心的殷红,两行冰凉的清泉顺着脸颊流下,滴到地上,不见了。

      【捌】
      永和七年冬,冰帝失踪一月后,朝廷又起风云,又一新势力出现,背后有疑似因德的主使。自此拉开与尹国争霸的序幕。冰帝一系由贤王率领,静观其变似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意。
      永和八年,有奇兵突袭两大势力,皆损。同年六月,帝归,大刀阔斧。尹国一系几近俱灭。
      永和九年,三势力围于相思崖,做最后一役。
      今天是最后一战了吧,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如此纷争了。漆拉望着窗外微阴的天,长长叹了口气。“咳咳……咳……”
      院子里有脚步的声音,漆拉慌忙将掩口的面巾压在书底,鹿觉刚好走了进来。
      “爷……”鹿觉欲言又止。
      看着他满脸担心的样子,漆拉轻笑起来。他伸手揉了揉鹿觉的发顶,“这么多年,你已经长大了呢。”鹿觉低头“当年若不是爷,我……”一指堵住他将说出的话,漆拉忽然说“这个天气,正适合弹琴。”鹿觉被这摸不着头脑的话一搅,感谢的话便再也说不出了。
      “爷要走了吗?”
      “恩”漆拉看看门外,马已经准备好了,他回头看了看这个住了许久的家,轻声说“鹿觉,好好照顾自己。”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爱卿,此时此刻,还舍不得出来相见么?”艾斯微微笑着,却是让所有人都听出了话中的冷意。
      对面的人马窸窣,让出了一条道,一个金发的男子面带微笑,春风一般慢慢走出“王上,好久不见。”
      杀意划过艾斯的眼眸,他转头望着另一个方向“因德的朋友还不现身么?”
      随着话语的落下,那一方向忽然出现了很多人,一个潇洒的影子走进,玩乐一般把玩着自己的手套,“我等只是来看热闹的,冰帝无需顾虑呀。”
      “原来是索迩王爷。”
      索迩毫不在意的耸了耸肩。

      鹿觉正收拾着书案,忽然发现下面压着什么东西,抽出,是一方做工细致的面巾,若是没有上面一滩黑色的渍迹,不失为上品。他看着那滩黑色的东西,久久没有动作。日光透过窗照到他的脸上,才如梦初醒一般。他默默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身取出一架古琴。
      天阴了,漆拉赶到的时候,正好三方剑拔弩张,艾斯刚好回身。异变突起,一计冷箭划破空气,直奔艾斯的后心。
      “小心!”话还未说完,漆拉便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出。“扑哧”箭入□□的声音,漆拉低头看了看插在肩膀上的箭,眸中满是冰冷,正待出手,忽然一个金色的影子飞身而出,还未等众人看清他的动作,索迩便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后倒去。因德后方忽然跳起一男子,抬手接下索迩便转身遁去。
      因德是第一个输家。艾斯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影子,眸中闪过一瞬的迷茫,但也只有一瞬。
      赢家只能有一个,他侧头看了看崖边的情况,右手悄悄伸进了袖子。

      一道炸雷劈下,雨毫无预兆的降下。鹿觉坐在他家王爷常坐的亭子里,小心的将琴架在石桌上,一拨一挑,舞出一串流畅的音符。他看着亭外蒙蒙的细雨,抿了抿唇,低沉而悠扬的曲调磨磨蹭蹭从指间流泻。

      雨越下越大了。在场的人衣衫尽湿,在这原本该平静的地方站出凌乱。没有人动,他们在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足以定胜负的时机。
      密集的雨点细细密密,肆意打在众人身上,空气中似乎除了雨的再没别的声音。

      【玖】
      然而只是似乎。
      漆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吉尔伽美什的怀里,后者的目光不可置信的盯着他胸前的位置。那里,雨顺着银色的针尾慢慢淌下,混着血液,暗黑。
      “吉尔伽美什,不要杀他。”他很想大声说话,只是全身提不起一丝力气。
      吉尔伽美什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
      漆拉慢慢握住他攥拳的手,努力凑到他耳边“我都知道的...........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眸光黯淡了些,只是没有关系了,他能想象到艾斯站在对面看不出的表情,无情而冷酷,一如八年前一样。
      怎么会不知道呢,那场几乎灭了他所有亲人的浩劫,是那人亲手策划的啊,他一直很想知道,当他亲手弑杀自己的父亲和兄弟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怎么会不知道呢,那次诡异的失踪,也不过是他的一个障眼法而已。
      怎么会不知道呢,他这个人前纯良隐忍的皇帝,也是个嗜血的魔头呐。
      只是,他是自己唯一的亲人。唯一,所以包容。只是不想看他错下去了,他累了,很累。

      “咯噔!”鹿觉一顿,抬手舔了舔指尖流出的血,怔怔的望着亭外的阴暗出神。石桌上,一段染血的断弦挑起,像是不屈这废弃的命运,无声控诉着什么。

      艾斯终是没有继续,他看了一眼闭紧双眼的人,退去了。尹国势力得以保全。
      这是一场有弃子却无输赢的战争。
      属于弃子的人的故事已经结束。
      然而这一场争夺天下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只是纵然争得天下,昔人已逝,又当如何呢?

      【拾】
      长歌当哭,为那些无法兑现的诺言,为生命中最深的爱恋,终散作云烟。
      容华谢后,不过一场,山河永寂。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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