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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宁家少爷 细雨湿衣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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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
一晃神十几年就这么一溜烟过去了,许多跟前朝关联甚大的宅子都被如今的新主子抄了家革了职遣散了仆人。别的暂且先搁着,单拿从前把两个闺女都送进宫里做小主的春风得意的钱家,这次就首当其冲受了责难。钱老爷在与自己那几房姨太太话别的时候哭的那叫一个凄惨。新主子仁厚,虽说要废除三妻四妾,总还是给男人们留了个肖想,说改动得一步一步来,从前妻妾多的只留正房和一个妾室,其余的给些银两遣散出去。于是像钱老爷这样风流倜傥逮着就往家里娶的就只有伤心流泪这一条出路,可是毕竟保命要紧,违了上边的意思可不是他们这些乡绅惹得起的。
钱老爷送走了自己那些花了不少心思找来的可人儿,坐着轿子垂头丧气的往家走。幸好自己同宁家有些交情,这次的事情也算大事化小,钱家的大宅子还许住着,还留了几个下人伺候。虽比不得宁家,但也算是相安无事。轿子途径宁府,钱老爷看着宁家依旧高大气派的府门,深深叹了口气。
揽镜自怜的钱老爷只顾着看门口,并没瞧见就在离门不远的地方,气急败坏的宁夫人正在教训那刚刚回来的小儿子。
“你让我说你几遍你才肯真真的装进你那脑袋仁子里?你爹说过新主子正在清理前朝那乌烟瘴气的人事,你倒好,还三天两头的往那烟花胡同钻。真当你的脑袋在那细脖子上长的牢固哪?等你被人抓住压到新主子跟前,你爹少不得要牺牲你一个保咱们全家太平。你到阎王面前磕个头,再别投了我们宁家的胎!”
宁夫人看来是真的动了肝火,竟说出跟自己平日端庄稳重的形象完全不沾边的话来。也不怪她发脾气,新政十几年来一直顺风顺水,打压前朝的酷吏恶绅从不迟疑。对付妓院烟馆更是下了死手,京城里的娼妓全都改了籍做了良民。只是钦县毕竟不是京城,虽说相隔不远可毕竟中间挡着一座太平山。因此这新政实行到钦县就变成雷声大雨点小,从前的妓院放了一些人,剩下的白天做着生意的幌子,晚上则照旧是从前的花柳生意。
虽说这新政施行的好不好跟宁家没多大干系,只是宁家二少爷宁文晖的作为实在让宁夫人头疼。前天刚被告到新衙门里,说是败坏了新主子的门风。宁家跟新主子走得近是谁都知道的,免不了有一起子小人拈酸吃醋来找不痛快。所幸钦州衙门的新县令跟大少爷是学堂里的旧相识,为了巴结宁家把这事压了下来。不然真的告到新主子那里,就算有昔日里的交情怕是也充不得数。
宁夫人是满脑子的念头,可这二少爷却全然不放在心上。他嬉皮笑脸的跪着求宁夫人:“娘哎,你是我亲娘,平日里您是头一份的疼我。要是我真出了事您舍得把我送大狱么?再说,凭咱跟新主子的交情,他们那些小人心思作践不了咱们宁家。娘,我的好娘,莫要再生气了。要是给爹看见我就真的吃不了饭盆兜了。”
其实看着他跪下,这宁夫人心里就已经心软了几分。又听见这几声娘喊得亲切,宁夫人实在狠不下心责罚他。不是说养不教父之过么,实际上亲娘的心软更是不成事,不忍心打不忍心骂,那可不就是养出来个纨绔?
只不过这台阶如何下的来?方才骂的那么狠,转眼间就给了原谅,那这做娘的今后说的话可真就入不了耳了。宁夫人两下为难,却听得前厅里传来打碎东西的的声响。接着一个丫头跑过来福了个身着急的说道:“夫人快去瞅瞅吧,老爷不大高兴呢。”宁夫人这边刚松了口气,又得赶紧去看看那边出了什么事。真是一空都不得闲。
二少爷起身拍土,终于是落了个清净。那丫头见这位爷站起身来连忙过来搭把手,说:“二爷真是好福气,要不是我过来通传一声,兴许今天又要跪上大半天呢。”
他斜了那丫头一眼:“没事在这嚼什么舌根子。我自己的额娘自己还不清楚,这全是凭爷的造化,跟你有什么相干,别美得给自己脸上贴金。”
小丫头遭了这一通数落面上有点红,却又有点不甘心:“二爷被这么瞧不起人,虽说是青花姐姐看见夫人今天气大才想着把人往老爷那儿引,可是我也不差啊。巴巴的跑过来却遭您这半天念叨,横竖是我自己没眼力见儿。”一扭头要走,可是又迟疑地丢下句:“今儿大爷的侧福晋入府,您抓紧打点着,没的又要讨老爷的骂。”说完一溜烟儿的跑远了。
这丫头打小跟着宁夫人,名唤玉茗。谁都知道她一直喜欢二少爷,总是有意无意说起今后想跟着二少爷,哪怕是做个通房也就心满意足。谁知道二次革命之后,新上任的大总统发的十条禁令里就有废除三妻四妾。别的女人知道之后欢天喜地的,以为终于能找个爷们儿白头偕老,再不济两女共侍夫效法娥皇女英,也总比之前那一屋子莺莺燕燕的强。可是玉茗却苦着个脸,她知道凭她这丫环身份,就算想给二少爷做个侧室,那也是难上加难。
只不过万幸的是,宁家这位二少爷一直流连于花街柳巷之中,并没有想要娶妻纳妾的打算。于是玉茗自己心里揣了一份侥幸,心想许是二少爷也对自己有点意思,只不过碍于家族脸面,等过了风头再回来表明心意?这无论多聪明的女人一旦沾了恋爱的边,那就真真是傻子一个。
玉茗刚走开,二少爷就撒腿往前厅跑。他不傻,知道这会子他阿玛和额娘都看他不顺,只是他必须现在过去见那个人。他跑到前庭的大树底下张望,眼瞅着前厅没人了,这才敢露头。一个扫地的小厮看见他给他请安,他连忙揪住问道:“我阿妈和额娘走哪儿去了?”
“回二少爷的话,”小厮规规矩矩的回答,“老爷和夫人刚在这说了会子话,这时候应该去准备大爷福晋入府的事情了。”
“那青花呢?青花跟着谁呢?”
“回二少爷的话,”小厮依旧是慢条斯理地回答,“青花姑娘谁也没跟着。”
“那她到底去哪儿了?是回房了还是在哪溜达呢?”
“回二少爷的话,”二少爷看起来像是想撕了他的嘴,“青花姑娘往合欢堂去了,估计这会儿工夫正在跟着金嬷嬷收拾着为晚上备礼呢……”
小厮的后半句话二少爷俨然是没听完,拔开腿朝着合欢堂跑去。小厮挠挠头:“二少爷真是古怪,好好的问青花做什么。”
“青花,青花!”二少爷急着冲进合欢堂,却没想到迎面撞上金嬷嬷那张严肃的脸。他清清嗓子,张望半天才问:“青花呢?青花不是在这么?”
“二少爷,您虽然是主子,可是老爷有过吩咐,老身是伺候过宁家几代人的老嬷嬷,您受累,见面还得给老身请个安。”金嬷嬷不急不缓的说,面上却是有些严厉之色。宁家待下人一向亲厚,这金嬷嬷是打宁老爷那时候起的教习嬷嬷,是前朝的朝廷里派来的宁家独一份的荣宠。虽然早已改朝换代,可是宁家却尊着这位大佛,让宁家的子孙循着传统的礼仪教养。
“嬷嬷贵安,”二少爷拱着手给这位嬷嬷作个揖。这老太太最近太有些看得起自己,除了阿玛谁都不放在眼里。有时候额娘受不住说她几句,她就老泪横陈,历数自己在宁家过往种种的辛酸史。说到动情处有时候还大喊老主子是如何对她尊敬有加,新主子如何数典忘祖等等。
且忍她这一时,犯不着这节骨眼上和她闹什么不愉快。二少爷忍着不发,满脸堆着笑问道:“嬷嬷可见过青花,可知她现下何处?”
金嬷嬷摆摆手,“这丫头一味贪玩,刚还在这假模假式的裱花,现在又不知道跑哪儿了。您受累,去别的地方寻寻。”说完就再不理他,径自喝茶去了。
二少爷恨得牙痒痒,却又没办法,只好冲着那个背影继续作揖:“嬷嬷好走。”真是越急越不得法,这丫头究竟跑哪儿去了?索性去她房门口候着,不信她不回去歇着。
这边二少爷打定主意刚走开,那金嬷嬷就拉着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青花着急的说:“横竖他不会再往这边来了,你赶紧把这些纸花裱好。你们那新奇玩意我老人家用不好,看我这一手黏黏糊糊的劲儿,要是别人看见了我这老脸算是丢尽咯。”
青花扑哧一笑,随即正色道:“瞧您说的,这个叫胶水。用起来好歹比浆糊方便些也牢靠些。前儿个佟家二少爷娶亲,那彩礼上红纸飘一块儿缺一块儿的,宾客们忍着不说,其实背地里都笑掉牙了。越是大礼,这细节上越得是牢靠呢。”
“你别光在这说嘴,要是出了岔子有你好看。也不知道这二奶奶的东西靠不靠得住。”金嬷嬷糊着满手的胶,看着青花有条不紊的把红纸贴的妥当,自己也放宽了心。“得了,这就交给你,等吴家的人来了别忘在那记账本上签一笔。我得赶紧去洗洗,也不知道能不能洗掉。”金嬷嬷犯着嘀咕走出门去,谁知迎面撞上大少爷。
“嬷嬷贵安,”大少爷作揖道,“我来看看彩礼准备的怎么样。”
金嬷嬷还礼道:“大少爷您放心,这彩礼早就备的妥妥的。不过还差点,这不,青花姑娘正糊红纸呢。”说完赶紧甩着手走开,生怕这胶水黏住自己的两只手。
青花听见动静,起身给大少爷道了个福,又坐下继续弄那些红纸。在钦县,嫁女儿不是赔钱的买卖,男方要准备一大笔彩礼给女方母家,作为把女儿嫁到这家来的谢礼。所以听到哪家有女儿出生,那真是祖上积德的好福气。
今天是宁家大少爷的喜日子,宁老爷也没给自己儿子安排太多事务。闲的实在没事做的大少爷在府里溜溜达达的,看有哪处有什么错漏。听得弟弟文晖在合欢堂大呼小叫来着,于是过来看个究竟。结果没瞧着什么好戏,只是看到青花在为自己未过门的小妾糊着彩礼上的红纸。
青花平日穿的素雅,今天却罕见地穿了一身蓝底绣红花的衣裙。搁别人身上肯定会看的别扭,可是恰好衬出青花肤色的白净。头发用簪子简单的盘起来,却愈发显得脖颈的纤长。两手之间一直在拿捏着红纸,不时放到那上过蜜色的唇边吹口气。
这是在干什么?大少爷醒过神,往边上退了两步。所幸青花一直忙着,根本没有注意到边上立着的这位少爷脑袋里转着什么心思。终于全部完工,青花松了口气,转过脸来笑意盈盈的讨赏。
这时候外面一个声音火急火燎地唤着:“大少爷在这儿么?大少爷您快到府门口迎着,侧福晋这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