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乱》明河月影

44、第四十四章 携手江头清月夜(四)

　　莱州城，华灯初上。

　　春鲤楼前宾客络绎，店子后厨，炉灶厨火正旺，黑铁的锅子里翻着五颜六色的食材，不时冒出一股火，热气、油烟味和食物的香味混和在一起，充斥在空气中。厨子穿着油腻腻的围兜炒菜，切菜的学徒来来回回传菜递菜，人人身上大汗淋漓。

　　后厨的角落，一只硕大的水盆里污碟脏碗垒成小山，一个面容苍白，消瘦得不成人形的少年俯身在水盆里努力刷碗。

　　“快点！”

　　“还没好！”

　　“马上好。”少年擦了擦汗水，已经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在刷碗。

　　“快拿过来！”

　　胖大厨是后厨的负责人，他这一叫，少年的心肝都颤动了，忙捧了刚洗净的几个碗碟送过去。

　　可是厨房人多手杂，地上也湿腻腻的，少年为了避人，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连声脆响中，碗碟碎了一地。

　　“要你有什么用！罗三儿，你去洗碗。”胖大厨一声令下，一个学徒骂骂咧咧地接手了少年的活。

　　胖大厨吆喝了两声上菜，自己一把提溜起少年，拎出后门。

　　“嘿，又是一顿好揍。”

　　“谁叫这小子不开眼，天天不是逃跑就是摔盘子！还胡说自己是富贵人家的少爷。”

　　“看他瘦成这样，我看要饭的还差不多。”

　　一阵哄堂大笑。

　　“听说是被他哥哥五钱银子卖给掌柜的，没想到这么没用，我看五钱银子也不值。”

　　“可不是，这些天摔的盘子加起来也快赶上普通卖身银两了，恐怕陈掌柜正吐血呢。”

　　“可见便宜没好货，这人也是一样的。”

　　胖大厨开了门进来，却不见那少年。

　　“怎么，打残了？”

　　“在后面嗷嗷叫呢。”

　　“再跑了怎么办？”

　　“他敢！打断他的狗腿！”

　　又是一阵笑声。

　　后巷里，从厨房里流出来的油腻污水流遍地面，少年蜷在角落，疼得直发抖，口中戚戚哀哀地哭叫着“姐姐……”

　　房顶上，陆君亭蹲坐在阴影里，望着玉寒挨打的惨状，心中痛惜，却没有出手的意思。

　　玉瑶，不要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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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波无澜的运河水面映着一轮九霄清蟾，明晃晃的倒影仿佛伸手可及。

　　“是六月了吧？”

　　玉瑶支着船舷，仰望着银盘似的月儿问道。

　　“嗯，六月十五了。”

　　“我们是旧年八月十四认识的，快满一年了。”

　　楚辰背倚着船舷，侧头望着玉瑶。“嗯，不过间中有半年功夫你回了老家。”

　　“想我吗？”

　　楚辰嗤笑。“我很忙的。”

　　玉瑶也笑了。

　　“想我吗？”楚辰忽然反问。

　　“我也很忙。”玉瑶反唇相讥。

　　两人视线一触而分，心头都有千言万语，可谁也没有宣之于口，也许将一切都付于清风明月，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

　　可是会有那一天吗？

　　“你怎么看京里的形势？”楚辰岔开了话题。

　　玉瑶知道楚辰必然确定附近没有第三人，才会这样询问自己。

　　“我看皇上怕是真病得不轻，已经无力朝事，否则断不会容许太子如此肆意地裁制异己，提拔亲信。朝中三皇子一党的礼部尚书、三位学士和两名御史都纷纷被罢了职，六品以下官吏落马者更是不计其数。这些文官也就罢了，昨儿船家打听到，连京城步军统领也被御史奏了一本，虽因太后之故并未开罪，但只怕革职之日也不远了。”

　　楚辰奇道：“你一个深闺千金，为何对朝中之事这般熟悉？”

　　“我哪里熟，只是借事反推罢了。这会儿落马的必然都是三皇子的人。对了，你跟了太子究竟多少年？”

　　“十二年。”

　　玉瑶一惊。

　　“那你很小的时候就替他做事了。”

　　“严格来说，十四岁以后才能算，在十四岁以前，我并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只是每天被训练做各种事。”

　　“嗅毒和听音？”

　　“嗯，还有许多其他的训练。”

　　“你睡不好是不是也因为这个？”

　　楚辰点点头。

　　“那太子身边还有许多和你一样的人？”

　　楚辰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是铁匠铺的锄头，随便量产的么？”

　　“可是花了这般大力气只培养你一个未免也太浪费了吧？一样训练，为何不多训练一些人手？”

　　“你真的想知道？”

　　玉瑶点点头。楚辰十四岁以前的生活，她自然想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

　　月色空蒙，洒向船头一片清光，楚辰的双眸却幽暗无光。他盯着水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你只要知晓太子这个人心狠手辣，城府极深，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不择手段，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行了。三皇子虽然也不简单，但和他比起来却是小巫见大巫。说实话，我宁愿继位的是三皇子，也不敢想象太子那个人君临天下会是何般光景。”

　　结果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玉瑶心中遗憾，却没有再问。

　　脑海里，浮现出太子那张已经沉淀在记忆中，因而变得十分模糊的面容。玉瑶只记得他长得很普通，无论如何回忆不记他的五官究竟如何，但他不擅言谈，老实平庸的样子玉瑶却记忆犹新。这样的人，竟然心狠手辣，不留余地？她不知道楚辰为何这样说，但她隐约感到，楚辰提起他时声音非常紧张。

　　光是提起此人就已经让他紧张，那这人一定真的十分恐怖。

　　青葱般的玉指离开船舷，握住了楚辰的手。感受着指尖传递的暖意，楚辰心里的寒冰似乎也融化了少许，他闭上双目，任和风抚过脸颊，渐渐放松下来。

　　月色轻柔，凉风习习，船头的牛皮灯笼在风中轻摆，船浆的划水声有节奏地响起。

　　风中，忽然传来清洌如泉的琵琶音色。

　　泠泠弦上，轻拢慢捻，凫凫的弦音，在幽静的水面上远远传荡开去，沾染了心上淡淡的愁绪，渗透进了那一抹鲜明的月色里。

　　“《望江月》，倒是对景。”楚辰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真不明白，为何你会知道这些词曲？”

　　“太子不喜我身上阴戾之气太重，所以学了一些。他要的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

　　可你知不知道，你却真的很特别。玉瑶心中暗道。

　　月光下，一曲渐了，余音却仍在心头缭绕。

　　“船家，这里靠近什么地方？”楚辰忽然问。

　　玉瑶一惊，慌里慌张地放开楚辰的手，转过身来，却见船家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正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己，雪腮一时又红透了。

　　此时她穿着男式的皂白麻衣，梳着男髻，在船家眼里就是个年轻的男子，和楚辰这样一个大男人手牵着手，岂非有断袖之嫌？

　　而楚辰一脸坏笑，显然早发现了船家，却愣是不告诉自己。

　　玉瑶回身怒瞪了他一眼。

　　“咳，靠近江宁府了。”船家尴尬地说。

　　“想是靠近秦淮风月场，才有这般光景。”玉瑶扶着船栏，假装镇定地这般说道。

　　楚辰戏谑地看了她一眼，搞得玉瑶一阵难堪，恨不得抓住他打一顿。她发现楚辰有时候真的很能勾动她的心火。

　　船家道：“公子说得没错，这正是那船舫在招揽生意，二位公子想不想过去看看？”

　　“不必了，听琴音知雅意已足够，何必又寻过去，白耽误了你的功夫。”玉瑶道。

　　“不耽误不耽误，本来也要往那个方向走，划快些片刻就到。”

　　楚辰微微皱眉，站直了身子。

　　玉瑶见状，便知不妥，于是问船家：“可不可以绕开？”

　　船家惊讶之色流露，看玉瑶的目光更加古怪，看得玉瑶尴尬得想逃。

　　“要绕开可就难了，就这一条河面，那船又停在河中心，我们一接近，那船就会驶过来揽客，很难避得开。公子不想理会，等会儿向那边的舫主言明即可。”

　　玉瑶看楚辰，楚辰笑着接口道：“既如此，反正也是顺便，那就过去看看吧。”

　　玉瑶一惊，不解地瞪着他。

　　“有劳你。”楚辰给了船家一两碎银。

　　这才对嘛，两个大男人，自当寻欢！船家展颜应了声“好”，接了银子自去后面吩咐船工。

　　“为何又要过去？”玉瑶气恼地道。

　　楚辰没心没肺地笑了几声，才解释道：“这样才能不引起怀疑，让他们在那等着堵我们，我们现在就悄悄游水溜走。不过这里离岸尚有段距离，你怕不怕？”

　　幽暗的水下仿佛潜藏着择人而噬的巨兽，江畔的渔火看起来十分飘渺模糊。

　　说不怕那是假的，不过玉瑶还是咬着牙坚定地摇了摇头。

　　“抓紧我，不会有事的。”

　　玉瑶点头。

　　趁无人注意，两人爬上船只侧舷，楚辰搂着玉瑶轻飘飘地跃入水中，并没有激起多少水声。

　　夜色朦胧，借着夜暗的掩护，两人手牵着手，奋力向岸上游去。

　　时值盛夏，河水微凉却并不寒冷，只是水势湍急，将二人渐渐带往下游，远离了船只。游了许久，江畔的渔火仍然显得十分遥远。

　　玉瑶的体力飞快地流逝，手脚越来越沉重，渐渐只能靠着楚辰的拉动前进，两人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玉瑶心里头着急担心，但楚辰掌心传来的力量坚强可靠，驱散了她心中的怯意。

　　玉瑶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踏碎险阻的勇气，只要能与楚辰在一起，仿佛任何困难都不再是困难！有了他的陪伴，就连无边无涯的河水似乎也变得温柔亲切起来。

　　然而，似是回应她的无知念头，河水中忽现一股怪力，将玉瑶从楚辰身边猛然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