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乱》明河月影

36、第三十六章 竹门未掩归迟迟(六)

　　楚辰说是去两天，可实际上到了第三日夜里才返回。玉瑶一听到蹄声就马上出门相迎。

　　楚辰身姿矫健地跃下马来。“你未婚夫的这匹马是好马，但平时养尊处优惯了，耐力不继，路上休息了两次，所以回得迟了些，委屈你一个人在这儿待了这么久。”

　　玉瑶惊讶地看着他，本以为他的伤势紧迫，这番披星戴月的赶路，一定会累到，正自内疚，却没想到他跟个没事人似的。

　　楚辰看出她在想什么，笑道：“我不像你们少爷小姐的那么娇贵，只要不和人动手就没事。”

　　他拴好马，到厨房看了看，锅里还有很多剩饭。“没有菜，是不是吃不下饭？”他问道。

　　“还好，这点苦我还受得了。”玉瑶随口答来。

　　楚辰心中暗叹，大小姐就是大小姐，这便已经算是在吃苦了。“我顺便买了些菜回来，炒菜油烟大，你去屋里等等，我做好叫你吃。”

　　楚辰做的只是家常小菜，不过已经两天没进过油荤的玉瑶还是吃得津津有味，楚辰看了直笑。收拾碗筷时他说：“今夜你那个未婚夫就会来接你走，横竖你也再忍耐片刻就好。”

　　“我走后，你有什么打算？”玉瑶问。

　　楚辰倒了水洗碗。

　　“我也会尽快离开，以后会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你究竟是太子的人还是三皇子的人，如今可以告诉我了吧？”

　　“你猜。”楚辰抬头笑。

　　“这两个皇子都不简单，不过你跟着三皇子的时日有限，而替太子办的事更加重要，我猜你是太子的人。”

　　“和你猜谜真没趣儿。”楚辰苦笑。

　　“那你跟着三皇子也是奉了太子之命？”

　　“嗯。”

　　“为何？”

　　“三皇子始终是太子的心腹大患，让我跟在他身边，一来监视，二来埋个后手，将来万一需要，随时可以发动。”

　　“你的伤真是那个叫梁仁的人弄的？”

　　楚辰点点头。

　　被自己的朋友出卖的滋味想必不好受，但楚辰的神色看起来一点异样都没有，只顾洗碗，仿佛对此丝毫也不在意。玉瑶真不明白他是冷血无情，还是大度能容。

　　“三皇子对你出手，是发觉你的身份了？”

　　“未必。三皇子生性多疑，只怕他从来未曾完全信任过我。我早料到有此一天，只是没想到他会把你也扯进来，是我连累了你……”

　　玉瑶叹道：“从太子起心让我传递玉佩开始，梅家已经在风口浪尖，若说连累，也是太子累我。三皇子既然不再信任你，你为何不回太子身边？”

　　“我在三皇子那儿已经露了脸，这会儿又背上了灭门血案，对太子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以太子的脾气，现在只怕比三皇子更想要我的命。我知道他太多事了。”

　　比起自己，楚辰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

　　如果能知道太子为何在意玉佩，说不定也能帮助楚辰。

　　玉瑶沉吟道：“玉佩的事你可还知道些什么吗？”

　　“我只负责办事，太子并不会跟我细说原委，我所知道的事还是你告诉我的。怎么，难道传递玉佩不是为了除掉舒氏？”

　　“是为了除掉舒氏，不过原因恐怕未必是党争那般简单，太子好像特别在意玉佩的事，二月里不但派了杀手来杀我，还到我闺中翻查过玉佩的下落。”

　　楚辰洗碗的手顿住了。

　　“你已知道那天是太子的人追杀你？”

　　玉瑶点头道：“本来只是猜测，还不十分确信，直到于妈说我闺房在那期间被人翻动过，又没有丢东西，便肯定了。太子大概以为我还握有玉佩，对我十分忌惮，追杀我的时间刚好是我与三皇子在鹤闲阁见面之后没多久。那段日子君亭因为担心我，所以天天守在我屋顶上，后来他着凉得了一病，杀手才趁虚而入。只怕太子是担心我与三皇子说起玉佩之事吧。”

　　楚辰回忆道：“三皇子好像也对玉佩之事十分上心。”

　　“何见得？”

　　楚辰把三皇子捏碎玉盏的事说了。

　　玉瑶沉吟了片刻。“我看三皇子可能跟舒美人有旧情。”

　　“怎么说？”

　　玉瑶道：“当初我画在天灯上的图，如果不是知情的人，谁会想到有关联？而且他还拿出了一张一模一样的画出来叫我临摹。那天晚上风吹灯动，离我们有十来丈远，角度也不是一直是正对着点溪台的，任谁也不可能看了那一眼就能画得毫厘不差，除非是对此图本就十分熟悉的人。再加上舒美人是三皇子的生母柳德妃引荐给皇上的，只怕舒美人与三皇子结缘在先，与皇上相识在后，两人有私情不奇怪。”自己早该想到此事的，都怪当时心里太紧张，后来又一直没有细想。

　　“这般说来，舒美人算是犯了欺君之罪。”

　　“没错，故而玉佩上的图一出现，不管她是旧情难忘也好，或是担心泄密也罢，终会在睡梦中露了马脚。”

　　说到这里，玉瑶忽然站起身。

　　“怎么了？”楚辰诧异地看着她。

　　“玉佩是太子交给你的吧？”

　　楚辰点点头道。

　　玉瑶深吸口气。“舒美人可能私下里一直被太子要挟。”

　　“她只是后宫一个宠妃，太子要挟她做什么？”

　　“她是跟皇上最亲近的人，你说呢？”

　　“你是说太子利用舒美人与皇上的关系，替自己做事？”

　　“只怕是了。”

　　“既然如此，舒美人是一颗好棋，表面上是三皇子的人，背地里却在为太子做事，太子为何又要除掉她？”

　　玉瑶摇摇头。“这个可能性很多，也许他觉得舒美人不再有利用价值，或者舒美人快要跳出他的掌控。”

　　楚辰又开始洗碗。“其实你说的还有个疑点。”过了一会儿他道。

　　“什么疑点？”

　　“太子一直视三皇子为劲敌，如果舒美人与三皇子有私情，此事抖落出来对三皇子是致命打击，太子为何要绕弯子要挟舒美人？倒不如直接将二人事情揭发来得奏效。”

　　玉瑶想了想，道：“或者是我想得太复杂了，他可能正是刚刚得到玉佩，知道了此事，所以让我传递玉佩，只可惜舒美人临死也没有兜出三皇子，他的目的没有达成。”只是这么一来，他似乎不应该对玉佩的问题仍耿耿于怀。玉瑶想了一会，终无所得。

　　等楚辰洗好碗，整理好厨房，已经月满西窗。

　　两人在黄梨长桌前坐着喝茶。说是茶，其实只是清水，但两人一杯接一杯，谁也没有说要回屋休息。

　　“没想到说了半天话，都是关于那两个讨厌的皇子的。”玉瑶打破了沉默。

　　楚辰笑道：“好像是你挑起的。”

　　“过了今夜，你我是不是再也不会相见了？”玉瑶问道。她的声音还能保持平静，心情却并不像她自己想像的那样泰然自若。

　　楚辰却似乎真的不怎么在意，口气轻松地答道：“是啊，我这个讨厌的人再也不会出现在大小姐你面前了。”

　　玉瑶抿了唇，垂下视线看着杯子里的茶水，沉默不语。楚辰的话让她无言以对，她总不能表示“你并不讨厌”，可也不能加以肯定地说“是啊”。

　　楚辰那双寒星般明亮的眼睛望向前方，似乎想起往事，目光转向玉瑶，带着笑意说道：“当初第一次见面，你就要我保证不再出现，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很高兴吧？”

　　玉瑶没有立即回答，隔了一会儿，才抬起眼帘，反问道：“楚辰，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不过我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天涯海角哪里都能去得。”

　　玉瑶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月光照着杯里喝剩的冷茶，银亮的水面轻轻晃动着，似有无限心事。

　　“君亭什么时候会来？”

　　“我约了他子时，这会儿怕是快到了。”

　　玉瑶看了看窗外已在西沉的弦月，又垂下头。就要天各一方，可她反而不知说什么好了。玉瑶正看着杯中苍白月色发愣，下颌忽然被轻轻抬起，楚辰的脸迅速凑近过来。

　　“不要！”玉瑶陡然一惊，用力推开他。

　　楚辰一阵轻浮的笑声。“还是这么无情。”

　　“你为何总这样故意让人讨厌你！”

　　“哦？那我到底是讨人厌还是不讨人厌？”

　　“你……”玉瑶想起那首诗，咬了咬唇。

　　楚辰忽然欺近，一手搂住玉瑶，一手粗暴地掐住她的下颌，用力亲了下来。玉瑶又惊又怒，想把他推开，可是楚辰力量大得出奇，令她挣扎不得。而她又不忍心去触他胸前的伤处，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咬紧牙关。

　　过了许久，楚辰才放开她，舔了舔嘴唇。“还是这么美味可口。”

　　一杯冰冷的茶水泼在他脸上。“但愿与你永不再相见！”

　　楚辰的视线透过月光，看到佳人远去，传来重重的关门声，脸上敛了笑意，目光黯淡下来。再也见不到她了，何苦还要做这种事？

　　楚辰扶住额头，闭上眼睛，心神一阵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