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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血冷长街无处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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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一过,碧空如洗,大地焕发着复苏的气息。
神骏的桃花马儿拉着一辆不起眼的蓝布朱轮车从树林深处行来。驾车的人五官普通,一袭寻常的蓝布棉衣,只有双目炯炯有神。
他勒住马缰,揭起布帘,钻进车中。
车里铺了厚实的被褥,褥子里裹了个粉雕玉琢的美貌女子,正在昏睡,脸蛋因为高烧而红扑扑的。
楚辰探身她面前,俯下身子,额头贴着额头。
热度退了不少,应该没事了。
瞧见长睫的轻颤,他不禁伸指触了触玉瑶的眼睫,淡淡一笑。
车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楚辰揭帘而出,一道白衣身影从马上飞下,挥出一道霜弧,直取他的心口。
楚辰身形一侧,避过剑锋,冷着脸道:“我很忙,人你究竟要不要?”
陆君亭住了手,一脸盛怒的表情。“玉瑶呢?为什么她会和你在一起?”
“我路过城北偶然发现的,染了疫病,就在车里。”
陆君亭面色大变,收剑跃入车中。
楚辰走到车头给桃花马解套。
“小桃,让你拉车委屈你了。”他轻轻拍拍马脖子。
桃花马打了个响鼻,往楚辰身上蹭了蹭,引得楚辰淡淡一笑。
陆君亭揭帘而出,脸上没了怒容。
“多谢。”他脸色有些尴尬,但声音十分诚恳。
楚辰没有回答,上马要走。
“你知道自己什么身份,不要再接近玉瑶!”陆君亭手中飞出一道寒光,但并不是向着楚辰身上射去的。
楚辰勒住马缰,探手一接,双指夹住了一片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刃,正是半个多月前在梅府屋顶上自己射出的那把。“你若把她看好,自然轮不到我费神,马车借给你,用完记得停在原处。”他勒转马头,头也不回地纵马而去。
玉瑶醒来的时候意识还很模糊,鼻端先是嗅到了淡淡的沉香气味,全身暖洋洋的很舒服,接着便听到有人说话。
“小姐喝过特效药,已经没有大碍了。我再开一剂养神补气的方子,每日喝一帖即可。”
“没有大碍却怎么还高烧不退?”
“小姐身子娇贵,退烧没那么快,不过只要休息几日,不要操心劳神,自可痊愈。”
君亭?
我不是和楚辰在一起么?
难道是我病中看错?
京中药商囤货居奇,犯了众怒,这段时间一直对外声称没有治疫病的特效药,连王孙公子和巨商富贾都一剂难求,君亭又是如何拿到特效药的?
玉瑶心中闪过无数疑问。
软呢布帘一动,陆君亭走了进来。
“玉瑶,你醒了?”
“君亭?我怎会在你府里?”玉瑶已认出自己是在陆府的暖阁中,撑着身子要坐起来,但刚动了动,头就直犯晕。
陆君亭连忙来扶,穿衣置垫盖被好一顿忙碌。
“你倒不劝我多躺会儿。”玉瑶笑道。
陆君亭端了温在一旁的燕窝粥,一面用最小号的银匙喂给她,一面说道:“你躺了几天,肚子肯定饿了。刚拿来的燕窝粥,躺着吃容易停住食,趁热吃完了你再躺下睡一觉,便有力气了。其他事等你睡醒了再说吧。”
“我家里怎么样了?陈伯怎么样?”玉瑶担心地问。
“已经通知了于妈,我知道你记挂家里,怕没人照应,所以叫她留在梅府不用过来,等你好些了再送回去。至于陈伯……”
陆君亭忽然捂着口重重咳了几声。
玉瑶发现他的面色格外苍白,担心地皱眉道:“光顾着我,你的身子怎么样了?”
“没事,本来还咳得有些厉害,不过一见了你,已经好了大半了。”陆君亭不以为意地笑道。
“你这暖阁冬天最是舒服,养病最好,我鸠占鹊巢,你那四个侍婢该又要怪我了。”
“我已经把她们遣走了。”陆君亭淡淡说。
玉瑶一惊。“为何?”
“不光她们四个,李奶奶刘奶奶还有周管家,都已经打发走了。”
玉瑶睁大眼睛。“你疯了!”
“其他人我做得了主,周管家我做不了,就把他打发回老家伺候爹爹去了。”
“你为何要这样?那现在你家里没下人了?”
“留着厨娘,小厮们也都在,贴身的只找了一个新的侍女。”
“新的怎么及得上旧的好?芳儿她们从小伺候惯了你的,对你的起居喜好最是熟悉。你一下子离了这么些人,万一有什么差错……”
“能有什么差错?左不过就是衣服样式茶叶口味不合心意罢了,这些都是芝麻小事,时间长了自然能熟悉起来。”
“可是忠心难得。新来的人,怎么可能比得上芳儿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我就是不要他们的忠心!”陆君亭忽然发怒。
玉瑶吓了一跳。
陆君亭目光痛苦,声音却缓和下来:“他们只对我一人忠心,我原以为只要我对你好,他们看在我的面上,对你自然也是好的。”
“这是自然,他们没有对我不好。”
陆君亭怜惜地握住玉瑶的手。
“我不光要他们对你好,还要他们真心把你当主子,可是他们心里只有我,已经再也容不下别人。”
玉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们一定是为了君亭,做了什么有损自己的事,所以君亭一怒之下,把他们都赶走了。为的何事,虽不确知,可也有六、七分把握,与自己这次的失踪有关。玉瑶没有追问,免得再勾起陆君亭的怒火,只是没忍住悠悠一叹。
陆君亭道:“你不必为他们求情,这些孽障祸胎留在身边,迟早要出大事。”
“我这还没说什么,你就急着来堵我的口,我也没说要为他们求情。”
“这就好。”陆君亭深吸口气,把怒气压下去,又喂了两口粥给玉瑶。
玉瑶喝了两口粥,待气氛略为缓和些,才道:“你在朝为官,家里的人如果信不过,却不是件好事。”
“我就知道你还是要求情的。”陆君亭放下银匙。
玉瑶噗哧一笑。
“你这般生气,一方面自是在意我,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在意他们?我也不来气你,也犯不着为他们求情,不过是有一句说一句。你这会儿在气头上,光是想着他们不中你的意,却不想想新来的人,对你不忠心,对我难道就会忠心了?与其要一个对我二人都不忠心的,还不如留着旧的,让我慢慢调教。”
“你这却说错了。”
“怎么错了?”
“新来的这个对我未必忠心,对你却是一定忠心的。”
玉瑶一惊。
“难道是筠丫头?”
陆君亭淡笑点头。
“我把她买回来了,我知道你忌讳我们两府私相授受,等你过了门再把她还给你。”
“她人呢?”玉瑶目露喜色。
“伺候了你一整宿,我逼她去睡个中觉,待会就过来。”
“有绿筠在,我自是放心的。”
“你还有什么说辞?”
玉瑶笑着瞪了他一眼。
“你就是故意不告诉我是她,等我白说了这一番道理,正好在这儿堵我。”
“总要让你把道理吐出来,否则你还不是不依不饶。”
“我是替你可惜啊,他们又不是我的丫头管家,我原犯不着多事插嘴,你现在是一家之主,自然有分派他们的权利。我只是想着,一心一意为一个人,这也是不容易的,你这么做,却叫我有些寒心。若你将来不中意我了,是不是……”
陆君亭遮了玉瑶的口。
“玉瑶,别为了旁人这么说我。”
玉瑶看了他的眼神,心里一涩,咬着嘴唇垂下头。
“我失言了。”
“吃东西吧。”
甜丝丝的燕窝粥吃在口中,却漾出阵阵苦味。
君亭,你为了我,斩断的东西太珍贵了,我要怎么做才能报答你?
夜已深。
经过几夜的风雪肆虐,京城的夜变得格外沉静空寂,仿佛整座城都一起安睡了过去。
朱门高墙之内,一间布置的格外奢华的卧室里,滑丝玉脂般的人儿正在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身下承欢。
窗口忽然传来响动。
床上的美人娇喘吟吟,没去搭理,就在这时,她觉得有热热的东西流到了自己的脸上。她睁开□□迷蒙的美眸瞄了一眼,玉容瞬间扭曲狰狞,张口尖叫。
可是她没有叫出任何声音,喉头的感觉痒痒的,她伸手一摸,满手的血,接着她就眼前一黑地失去了知觉。
楚辰看着床上两具赤条条抱在一起的尸体,面无表情地伸手打了个响指。
窗外人影跃动,偶尔有一两声惨叫传出,一柱香后,梁仁推门而入。
“检查过两遍,都解决了。”
“下一家。”
月已中天。
跃动的人影消散,浓烈的血腥味从深院里一直飘至后巷中。
“总算都解决了。”梁仁赶到楚辰身边。
苍穹明月高悬,洒落如霜月华,却无法驱散巷中的黑暗。
楚辰打了个哈欠。
“你这人,刚刚杀了这么多人,你还睡得着?”
“我走了。”
“等等!”楚辰待要跃起,梁仁似乎有话要说地叫住了他。
楚辰转过身,梁仁忽然张开双臂抱上来。
楚辰神色不耐地推开了他。“别碰我!”
梁仁笑起来。“我们也算是出生入死三年有余,你还这般拒人于千里。”
楚辰像是想起什么事,目光盯着他道:“芦香居的事是不是你告诉了三殿下?”
梁仁歪着头想了想,道:“是提过几句,谁让你不告诉我那两条谜语什么意思?我们身边又都是粗人,我在三殿下身边轮值时顺便问了问。”
楚辰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以后我的事你少提。”
梁仁凑前道:“怎么?给你惹麻烦了?三殿下骂你了?”
楚辰目光冰冷如刀。
梁仁举手道:“行行,不提就是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两句谜语,犯得着这么凶?”
楚辰又待要走。
“那两个谜说的是梅翰林家的小姐吧?”
楚辰霍然转身,面沉如水。
“是三殿下说的。”梁仁举起手。
“别再提起这件事!”楚辰冷冷地警告他。
“我是想跟你说,那个小姐其实……”梁仁露出神秘兮兮的样子。
楚辰一愣,下意识地侧耳去听,并没有注意到梁仁放在他身后的手掌中忽然寒光闪动,向他后心扎下。
待皮肤刺痛感传来的刹那,楚辰一下子清醒过来,身形一个扭动,背后传来一阵撕裂般痛楚,却是避过了后心要害。
梁仁将刀子使劲往前一送,然后便如碰到毒水一样倒射出去。
一道寒光追来,势如闪电,梁仁面色大变,却避无可避,只听一声金属相击的声响,地面溅上几滴血珠。两旁黑影跃动,寒光如泼水一般向楚辰涌去。梁仁面色发青,趁机掠进黑巷深处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