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的尽头》幼蘩

8、第 8 章

　　叶明睿神情恍惚地走在医院的走廊上，这次检查的CD4+T细胞数值已经突破了临界值，下降到了189，医生的话还在耳边没有散去：“我建议你马上开始药物治疗。你也不用太担心，这都是可以控制的。像你这样的情况，再回到正常值的病例我也见过很多个，主要还是有一个良好的心态。我同时也建议你去做心理咨询，当前除了治疗，缓解压力也很重要……”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医院门口。今天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无云，可他的心里却是一片阴霾。前一天拒绝了唐辉提出陪同检查的要求，看来是正确的，他并不希望唐辉知道自己身体的现状。作为交换，唐辉让叶明睿把检查结果告诉他。叶明睿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检查完了，跟之前一样。”仅过了几秒对方便回了：“那就好。”然后就再没有了声响。
　　医院门前的马路上，公交车来了停，停了又走，计程车也是匆匆来去，他不知怎的就有了一个“就这样走回去吧”的念头。
　　这个城市中有一条江贯穿而过，沿江的绿地公园叫做江滨长廊，从这头到那头约有七八公里。每日的早晨和傍晚都有很多人在这里散步或锻炼，时值正午，这里正是鲜有行人的时候。他沿着江滨公园的石子路，准备穿过这个城市的中心。这段路，有几棵柳树，路过几座桥，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了，即使他已经有半年没有走过这条小道。走上十分钟，公园里有一个现在叫STAR从前叫CHARM的酒吧，他对于这个城市真正的回忆就是从这里开始。

　　八年前，他二十五，刚毕业工作不到两年。虽然他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阴错阳差出现在这个酒吧，但第一次置身灯红酒绿之地的手足无措还记忆犹新。他在网上一个小众的BBS上反复确认了这是个同性交友和一部分人寻求一夜情的酒吧。
　　他坐在吧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低着头，用略长的刘海遮住半边脸，生怕有人认出他。尽管这样，仍有两三个对他有兴趣的男人上来搭讪，有西装革履的白领，也有打扮时髦的小青年，随意聊了几句，对方问起要不要交个朋友，他却都摇头拒绝。凑上来的人总在他身边坐不上几分钟，最后都讪讪地离去。
　　因为身在异乡难免觉得孤独，他抱着找一个精神伴侣的希望，鼓足了勇气一次又一次来到这个酒吧，虽然每次都是独来独往。吧台里的调酒师忍不住对他说：“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我帮你留意一下。”
　　他吓了一跳，紧张得差点打翻了手边的玻璃杯，头摇得像抖筛子：“不用了，谢谢。”
　　调酒师无趣地转而跟别的客人说说笑笑，他默默摇了摇杯子里的残酒，心想，下次还是别来了。他正准备起身离开，一个人影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高脚椅上，两只胳膊往吧台上一搭，转头对他问：“你每次都坐在这里有意思吗？”
　　他看见这个男人对他笑得一脸不恭，五官是生得十分好看，在昏暗又摇曳不断的灯光下独有一种让人移不开视线的魅力。
　　对方见他许久不说话，笑了笑自行说了下去：“你是做什么的？”
　　对于自己的职业，在这种场合，他是万万说不出口的，只有傻傻地摇头，避开对方的视线。
　　“我猜，你是老师？”男人看见他一脸诧异的表情，又笑了，“我猜对了。”
　　他不由低下头去，小声问：“你怎么知道？”
　　“嗯？你问我怎么知道？”酒吧的另一大半是迪吧，强烈的节奏感带着喧闹掩去的声音结果还是被他听到了。“猜的啊，看到你脑子里就蹦出‘老师’两个字来了。”
　　男人单方面说着，又凑上来，吐息中带着浓厚的酒气，富有磁性的低音在耳边萦绕：“今天要不要跟我走？”
　　他下意识地把身体向相反的方向移开，习惯在他大脑做出决定之前已经支配着他的嘴说出了回绝的话：“啊，不，谢谢。”
　　男人明亮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他的双眼，脸向他逼近，直到他的后脑撞到了墙，实在退无可退，男人这才把探出的身体收回，并带着捉弄的意味大声笑了起来。他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九点半，十点你要是还不走，我就当你反悔了。”男人扔下这句话，便投身到隔壁蹦迪的人群中去。
　　他犹豫了，在走与留之间反复摇摆起来。吧台上离他不远的一个西装白领挪了挪位置，坐到刚才那男人坐过的椅子上：“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的。”他对此并不否认，抬头一看，他还记得这个西装白领第一次到CHARM的时候就搭讪过自己。
　　“他长得帅，人又高，身材又好，听说还是个精英设计师，当然人见人爱了。不过，也有说他很会玩哦，对这种人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什么叫很会玩？”
　　西装白领一脸这你都不知道的表情，靠过来说：“就是说，他在床上花样很多，还经常不带套。”
　　他的心不由“噗通”一大跳，脸也刷地一阵火热。
　　西装白领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然后陶醉地吐出一团白雾。“别跟这么危险的人玩，小心得病。”
　　告诫中或许带着善意，但是对于没有接触过的人，而且是那种类型的人，他真的不敢因为他人一句话而妄下定论。他回头，很快在人头攒动的舞池里找到了那个身影，那人像是被簇拥着，在人群中也格外吸引目光。
　　西装白领点上第二根烟，对他说：“我也挺喜欢你这样的，你每次来我都注意你，真的很对我的口味，你也好好考虑下嘛。”
　　“不好意思。”他胡乱地穿上外套，付了钱，“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他轻轻推开拦在自己和出口之间的西装白领男，急忙往门口快步走去。
　　西装白领不甘地把手中的烟拧灭在手边的烟灰缸里。
　　他一边避让着这时陆续进出的酒吧客人，眼见握上了门把，一只手臂突然环住他的脖子，手臂的主人一下从后面抱住他，把他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十点了，你果然反悔了。”
　　“没有，我是要走了。”他慌张地辩解。
　　“还在这门里面，就算你没走。”对方的强词夺理令他很无奈。男人拉开门，牵着他的手两人一起走到门外，门上的铃铛清脆地一串响，男人才笑着说：“这才叫走了。”
　　他缩回手，尴尬地与男人面对面站在酒吧的门口。他努力搜索着大脑里能在这种场合这种时候应对的语句，唯独没有想到过自己其实是要走了。
　　男人再次抓起他的手腕，径直就往公园外走。
　　“去哪儿？”
　　“去开房间啊，我住的地方不方便。”
　　“开……开房间……”尽管被拖着走，他仍觉得手忙脚乱。
　　不一会便走到附近的停车场，男人把他塞进一辆黑色轿车的副驾驶座，自己则从前面绕到另一边，钻进驾驶座。他突然想起什么，忙说：“你喝酒了，不能开车！”
　　“那你会吗？”
　　他只有摇摇头。
　　男人扭动钥匙，把汽车发动起来：“那我小心地开。”话音未落，猛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嗖”地一下从车位里窜了出去，然后又是一脚猛烈的刹车，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的他一头撞在前窗的玻璃上，痛得他扶着额头呻吟连连。
　　“呵哈哈哈……”一旁的男人把脸埋在方向盘上，忍不住笑出声，男人捂着鼻子抬起头，“我们还是走着去吧。”
　　他表示赞同，男人这次明显比刚才清醒了许多，小心翼翼地把车倒回车位上。
　　两人就近找了一个便捷商务酒店，开了一个双人间。
　　男人脱了外套扔在床上，先进了淋浴房。听着卫生间里传出的哗哗水声，他才发觉不对劲，自己明明已经打算回家了，怎么鬼使神差就跟人到了这里。他赶紧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可又一想不辞而别太不礼貌，于是他在卫生间门口徘徊了许久，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咔哒”，卫生间里的人打开门，看到门外的情景，不由失笑：“你在干什么？等我出来也不用这么着急啊。”
　　男人仅在胯间围了一条浴巾，上身紧致的线条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不……我还是回去吧。”他慌乱之下终于说出了道别的话，扭头便去开门。
　　男人伸手牢牢按住他正要打开的门，嘴角上扬：“都到这儿了，想走不觉得太晚了吗？”
　　他的视线飘忽不定，唯独不敢落在跟前这个男人的身上。对方也注意到了这点，问：“你这么紧张？”
　　“……没有！”
　　“刚才坐在你旁边那人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他吓了一跳，接着否认：“没有。”
　　“比如，说我跟人上床不带套之类的，小心得病之类的？”
　　简直一字不漏，无法否认的他只好沉默不语。
　　男人笑起来：“嫉妒的男人跟女人一样不择手段。我说他说的不对，而我也没有病，你相信吗？”
　　“我当然……相信。”
　　“说起来还真是巧了，前几天我刚去做了检查，HIV阴性，不过检验单没带在身上，下次才能给你看。而且安全套我一向是随身带的。”男人说着，弯下腰，想捕捉他的视线，“如果你真的相信，我们再开始。”
　　他涨红了脸，点了点头。
　　男人得了允许，抬手轻轻触碰他的喉结，用指尖缓缓勾勒他脖颈的弧线，然后托起他的下巴，低头亲吻。他忙别过头，拒绝道：“等一下，我先去洗澡。”
　　“我不介意。”
　　他在二十五岁的时候迎来了人生第一次性体验，忘记了什么感受，只是如今想起来仍让人紧张得颤抖。直到次日分别的时候才知道对方的名字，对方给了他一张名片。
　　唐耀。
　　和第一眼见到他一样让叶明睿砰然心动，这个名字就这样刻进了他的人生，那张名片还崭新地躺在他的钱包里，他就像对待定情信物一样小心珍藏着。
　　他在CHARM的门口的长椅上，一直坐到傍晚，夕阳染红了江面，粼粼闪烁的橙色波光，像过去两个人一起看的时候一样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