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的尽头》幼蘩

32、第 32 章

　　由于受伤住院了四天，回去上课之后不到一周，又因为发烧请假了一个星期，任谁也会对叶明睿的身体状况产生担忧，尤其是知情的校长和年级主任。为了证明自己仍能胜任工作，回到学校的叶明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出门前他就认真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反复练习着微笑，尽可能不露出病态。从进了学校大门开始，他就主动向同事和认识的学生打招呼，虽然他一直以来都很随和，但像今天这样还是让大家很意外，不少人纷纷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并不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了，而是希望坏事不要发生罢了。
　　回去上课的第一天，他收到了一份礼物。那天的物理课在上午第三节，他一走进教室，就发觉到了异常，班里格外安静。待他站到讲台上，班长从座位下面捧出一盆兰花，送到他面前。
　　“叶老师，我代表全班同学欢迎您回到8班。这是我们班所有同学对您的祝福，希望您能像这盆花一样，永远生机勃勃，健康有活力。”
　　叶明睿从班长手里接过兰花，这对他来说完全是意外之喜，一时间竟感动得热泪盈眶。命运夺走了他很多宝贵的东西，也给他留下了同样多的宝物。
　　“谢谢同学们，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下课之后，陆辰马上跟着叶老师出了教室。两人走到没有旁人的地方，陆辰才说：“叶老师，你放心，你生病的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叶明睿微微抬了抬手中的花盆，说：“这是你的主意吧。”
　　陆辰却摆手说：“我只是跟班长提了个建议，没想到大家跟我一样都对你能回来上课感到高兴。他们原来是想给你开个欢迎会的，不过不太可行的样子，最后才定下来送这个。”
　　“谢谢你，陆辰，谢谢你们，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事物。”
　　陆辰跟着老师进了物理组办公室，叶明睿把花盆放在自己办公桌旁边的窗台上，转身对陆辰说：“这盆花，从今以后由你来照顾怎么样？”
　　“好啊！”这个提议正中陆辰的下怀，他暗自欣喜每天又多了一个理由可以来见叶老师，立刻满口应承下来。“我一定把它照顾得光彩照人！”
　　五月底的月考，8班的孩子们很争气，跟12班比自然是比不上，但在普通班里却是独占鳌头。陆辰的名次又回升了一些，只不过很勉强地进了前20，离他自己立下的目标还是差了不少距离。叶明睿看到他突然变得勤奋刻苦了，觉得欣慰的同时又有点不习惯。他不禁感慨，年轻和健康真是可以给人带来无限的可能性，他很想看着这些孩子将来能展现给他的所有可能，但是太遗憾了。
　　有一天，下了实验，他路过平时升旗的小广场，看见很多师生正在排队拍毕业照。结束了高考的高三学生和老师们，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轻松自如的笑容，此刻也似模糊了师生的界限，相互之间少了许多拘谨，显得分外和谐融洽。他不禁在这里驻足，看着他们一排一排走上拍照的阶梯。真心羡慕他们，可以享受到毕业时无与伦比的成就感与满足感，他也想和他的学生们体验哪怕只是片刻这样的时光。只可惜，他在学校只有不到两周的时间了。
　　摄影师安排好这批师生的站位，调好镜头，正准备按下快门，突然发现左上角有个人影，便朝他喊道：“老师，你能让一下吗，会拍进去的！”
　　叶明睿才发觉自己失了神，忙转身走开。

　　进入了紧张的期末复习阶段之后，叶明睿已经顾不得为自己伤感了，全身心地投入了教学中，至少最后不留下遗憾。
　　距离放暑假还有一周的时候，叶明睿接到了校长助理电话。当时正在午休，助理只是说让他去校长室一趟。这个时间点，人总是会很疲惫，而这种疲惫感在他身上会尤其凸显。为此他特地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又在镜子前整理了着装，这才到校长室门口敲门。
　　“请进。”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随手关好。校长看见他进来，便招呼他坐下。
　　“小叶啊，最近身体好吗？当班主任能吃得消吗？”
　　“挺好的，比起前段时间好多了，不会影响工作。如果不是因为只有这个学期的话，我接着带高三也没有问题。”
　　校长略尴尬地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上次月考你们班很出色啊，这说明你的能力很优秀。这在一中历来新晋的老师中都是少见的啊。”
　　“校长你过奖了。”叶明睿有些不解，他原本以为校长找他谈话只是为了看他是否还有能力完成工作，可听了夸奖，他又觉得没这么简单。
　　“上次我答应了你，默许你教完这个学期。”校长说着，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条件是，你的病情保证不会泄露。”
　　叶明睿心头一跳，难道在这学校里有别的人知道了？
　　校长迟疑了一下，拉出左手边的抽屉，取出一个信封，推到叶明睿面前。“今天早上，有人送了这封信给我，你先看看吧。”
　　叶明睿从校长的神情中读到了几分无可奈何，他看着眼前的信封，上面只写了六个字：“一中校长亲启”。会给他看，这信里的内容必定是跟他有关了，会写什么呢？他谨慎地从信封的开口处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一看，黑色的钢笔字填满整整一页，字体娟秀，可读起来却似满目的尖刃，争先恐后地刺入他的眼中，贯颅而出。自己的名字被一次又一次地提到，这整页的污名全部都指向了他。他的双手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眼前也出现了重影。
　　“今早，是一个老太太来找我，给了我这封信，要求学校把你辞退。这老太太跟你有什么过节吗？”
　　叶明睿眼前一黑，勉强还能用双手支撑起身体，校长口中的“老太太”，他只能想到一个人。“她是我爱人的母亲。”
　　校长眉头微皱：“那照这么说，信上所说的是真的？”
　　叶明睿奋力摇头，只觉得身体脱力得几乎不受控制，也不知道有没有表达出自己的意思。“不是这样的！我承认是同性恋，但我绝对没有做过信上说的那些事！”
　　校长打断他：“叶老师，今天你可以向我澄清这封信的内容不属实，我也相信你的为人，不会有这样的作风问题。但是那位老太太说，如果继续让你留在学校的话，她会向全校师生散发这封信，到了那时候，难道你要对每个人都解释一遍吗？对于熟悉你的人也许还会相信，但那些不了解你的人呢？他们大概只会认为你是欲盖弥彰。”
　　叶明睿原想更明确地辩解，可听了这话，连这点努力也放弃了。没错，解释再多有什么用，同性恋、艾滋病，仅仅这两个词，就足以让人联想到了“滥交”这样污秽的词语。继续留在讲台上，只会让人觉得是对“教师”这个神圣职业的亵渎。
　　这时，他突然平静了下来，原本在胸中喷薄欲出的所有情感都在顷刻间荡然无存，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他站了起来，校长抬头看着他，脸上还带有惊讶。
　　“谢谢你相信我。”叶明睿说着鞠了个躬，“我会回去尽快准备好辞职信。”
　　“抱歉，我也很为难。”
　　叶明睿回到办公室，却发现年级主任坐在他的位置上等着自己。他看见叶明睿回来了，站起来给他自己拖了一条椅子，两人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事情我都知道了，真的很遗憾。”
　　“没什么，对于今天的状况，我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
　　“我十八岁开始教书，当老师的时间可能比你的年纪还要长。我的同事多得数不清，但我最欣赏你这种类型的，所以我是真的为你感到遗憾。”
　　叶明睿漠然笑了笑，眼眸却失去了神采、
　　“你现在是不是放弃了你自己？”
　　叶明睿低着头，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叫做哀莫大于心死。
　　“上帝在给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又会给你打开另一扇。虽然我是个无神论者，但我还是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凡事有好就有坏，反过来也一样。每个人都有不如意的时候，但是不能因为这些不如意的事，而忽略了还有更多好的东西。”
　　年级主任竭尽所能希望在叶明睿彻底陷入绝望之前最后拉他一把，给予他哪怕只是些许的安慰，可是见效甚微。
　　“不管你生病还是怎么样，对你来说，人生的路并没有到头。”
　　年级主任看着他木然呆滞的神情，叹了口气：“我知道现在的你什么都听不进去，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我说的话。”他拍了拍叶明睿的肩膀，站起来离开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