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的尽头》幼蘩

27、第 27 章 叶明睿出门

　　叶明睿出门的时候特地从抽屉里翻出了唐耀的名片夹。他在出租车上找到了那间酒吧老板的名片，陈烁，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医院里。唐耀去世之后，他觉得自己没办法跟过去的朋友再继续来往，正好当时一中的选调考试结果也出来了，他干脆换了手机号码，告别从前，把自己孤立起来。
　　此时，他在手机里输入名片上的号码，打了出去。很快对方就接了起来：“你好？”
　　他深吸一口气，回答：“陈老板，你好，我是叶明睿，你还记得我吗？”
　　显然对方记得他，也显然很意外。“叶老师，怎么突然想到打我电话？”
　　“我有件事想麻烦你。”若换做是自己的事，叶明睿断然不会去寻求自己主动疏远的人的帮助，可陆辰的境况迫在眉睫，他只有硬着头皮去打这个电话。
　　“你说，只要我能帮上忙，一定尽心竭力。”
　　“我的一个学生被困在你的酒吧里，所以才来麻烦你。”
　　“好，你放心，我马上过去。”陈烁答应得很干脆，叶明睿知道他的为人，只要在他能力范围的事，绝不会有半分推辞，在认识他的人眼中，他一直是个古道热肠的人，这在像他这样的背景下着实很少见。说实话，叶明睿并不希望跟他碰面，他的那间酒吧里有太多不好的回忆。
　　叶明睿有些焦虑，越是迫近目的地，越是坐立不安，不仅仅是因为陆辰的缘故，还有很多他不愿意看到的人和事物。
　　十五分钟的车程显得格外短暂，出租车停在距离酒吧最近的公园入口。叶明睿下了车，双腿在理智的驱动下，快步向酒吧走去。他在酒吧门口正好和从停车场方向小跑过来的陈烁碰了头。两人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便一同走了进去，直奔了厕所。厕所门口依旧紧闭，叶明睿给陆辰打了个电话，门这才从里面被打开。守在门口那个金俊豪的跟班立马上来要把陆辰揪走，却被陈烁招呼保安挡开了。
　　陆辰此时见了叶老师，心中百感交集，感激、歉疚、羞愧、胆怯……什么滋味都有。刚得知自己其实喜欢的是叶老师，他还没能从这件事的冲击中脱出身来，站在叶老师的面前他完全不知所措，酒吧音乐浓重的鼓点在他耳道之中来回穿荡，让他十足找不到北了。叶明睿问了他好多话，可陆辰低着头却似神游太虚，叶明睿不禁担心他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倒是跟着陆辰一起出来的青年一直在跟两人道谢，陈烁向他了解了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随后带着三人往酒吧外走。
　　吧台是厕所到门口之间的必经之路，金俊豪还在一边喝酒一边悠闲地等着，他一眼就看见了张翔和陆辰出来，看样子是要走得样子。他抬起一条腿，拦在四人跟前，却只对着陆辰笑说：\"终于上完厕所了？\"
　　陆辰下意识往叶老师身后躲，叶明睿也忙护住他，只见陈烁上前一步：\"金少爷，我是这里的老板，我叫陈烁。\"
　　金俊豪只是瞥了他一眼，完全没有在意，依旧伸手要把陆辰拉扯过来。
　　陈烁拦在陆辰前面，话说得还是谦恭有礼：\"他还是个孩子，还请金少爷放他一马，你和朋友在这里的消费，算我请。\"
　　金俊豪冷笑说：\"你是什么东西，老子稀罕这点钱？我他妈就要那小子，谁来都没用！\"
　　陈烁也没多介意对方的轻蔑，他笑了笑，说：\"金少爷，你看在市中心开我这么一家酒吧毕竟不容易，陈某也不是什么门路都没有，真要闹起来，你我都不好看。大家各让一步，别伤了和气。\"
　　可醉鬼哪儿想得了那么多，只听得口气不那么友善，金俊豪正要发飙，他身边的一个朋友却拉住了他，并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这位金少爷似乎清醒了几分，脸上写着的嚣张也收敛了一些。那位朋友笑说：“老金这是喝多了，他是跟这孩子闹着玩儿呢，陈老板别放在心上。”
　　“当然，大家玩得开心就好。”陈烁面带微笑，转头对吧台里的服务生说，“小李，这几位客人的酒水全免了，再送两支皇家礼炮过去，最贵的那种。”
　　\"好的，老板。\"服务生马上去取酒水。
　　“那今天真是谢谢陈老板了。”
　　“不客气。对了，周日我们酒吧请了SUNNY乐队来演出，欢迎来捧个场。”陈烁对金俊豪和他的朋友还是彬彬有礼的。
　　“一定。”那朋友拉起金俊豪，回到他们原先的座位上去。
　　叶明睿看他帮着自己解了围，很是感激：“陈老板，今天真是多亏了你，还让你破费了，那些酒水钱我来出吧。”
　　陈烁忙说：“这是什么话，举手之劳而已，别客气。”
　　叶明睿过意不去，忙又拉陆辰出来，让他跟陈烁道谢。陆辰说了谢谢，陈烁笑说：“这种地方以后别来了，可把叶老师担心坏了。”陆辰点点头，回头看了眼张翔，却发现他正皱着眉头盯着叶老师看，仿佛在做很费脑筋的思考。
　　“对了叶老师，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喝杯茶。”陈烁转而对叶明睿说，话语间并不避讳，“关于唐耀的一些事情，也许跟你所知的有一些出入，我觉得有必要把我了解的情况告诉你。”
　　叶明睿的样子略显吃惊。关于唐耀，有些出入？这是什么意思？他望着陈烁，一时间不知道该答应还是拒绝。
　　正愣神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几人回头一看，吵闹声正巧来自方才金俊豪所在的位置，此刻他正和另一拨人发生了口角。一句不合，有人就动手了，两边同行的朋友先是劝，身上挨了几下拳脚，也纷纷忍不住加入了打斗。眼看两拨人开始抄起酒瓶子械斗，情势怕是要失控，陈烁也急了，对叶明睿说：“叶老师抱歉，这位少爷还真是不让人省心。”他说完，忙叫上保安上去劝架。
　　叶明睿怕离得太近被波及到，忙叫上两人往边上让了让。张翔苦思冥想了半天，终于想通了什么，他拉过陆辰，说：“我说怎么看你这老师这么眼熟，总觉得哪里见过。终于想起来了，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被神经病下药报复得了艾滋病的，你老师好像就是他男朋友。”
　　陆辰一惊，脱口而出：“你别胡说！”
　　下药、报复、艾滋病，听到这几个关键字，叶明睿也是浑身一震，他转向张翔下意识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啊？”张翔被两人同时出口的两句话吓了一跳，看了看陆辰，又看了看叶明睿，不知道应该先回答哪边。
　　叶老师的反应也让陆辰怔了怔，难道张翔说的都是真的？大脑还从来没有这么混乱过，他扶了扶额头，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让人难以接受的事？
　　“小心！”不知道谁喊了这么一声，身体的左边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过来，陆辰只觉得自己被推了一把，力道很大，他后退了一步就站不住了，直接跌坐在地上。他坐下去的时候看清了，飞过来的东西是只酒瓶子。只见那酒瓶子在叶老师头上应声裂成碎片，叶老师闷哼了一声，蹲了下去，然后就看见他躺在了地上。叶老师的头部下方淌出一滩黑色的液体，酒吧里昏暗的灯光下，只能分辨那是黑色的，而且那滩液体还在向外扩大。血，是血！
　　陈烁正和保安一起拦着双方再起冲突，看到这边的状况却脱不开身，只有大声喊：“快叫救护车！”张翔立马反应过来，拿出手机打了120，说完地址，看到那边还是剑拔弩张，赶紧又打了个110。
　　陆辰被吓懵了，瘫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听见旁边有人在喊“救护车”，他才清醒过来。
　　“叶老师……”他伸手在叶老师头发上一摸，滚烫而且粘稠的液体顿时涂满了他的手掌。他缩回来一看，手心被染上了一层黑色，他又看了看躺在自己前方的叶老师，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还愣着干什么！”张翔过来拍了他一巴掌，大声吼道，“这里这么危险，赶紧把你老师搬到外面去。”
　　被这么一吼，陆辰这才彻底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忙跟张翔一起把叶老师抬到酒吧门外。
　　“我去路边等救护车，你赶紧通知一下你老师的亲戚朋友，让他们直接去医院急诊室等着。”张翔说完就往公园外边跑去。
　　陆辰呆呆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通知叶老师的亲戚朋友，这是他被告知下一步该做的事，可他完全不知道叶老师的亲戚朋友应该怎么通知。他拿起手机，看着拨号界面呆了一会，又放下，然后又觉得不能不做这件事，又重新拿起手机来。如此反复了数次，他最终决定拨通了梁思齐的电话。
　　“这么晚打我电话干什么？”
　　一听到梁思齐的声音，陆辰的眼泪登时决堤了，他对着话筒只是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梁思齐这时也察觉出不对，陆辰那边完全不像是在家里。
　　“你在哪儿？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在……”声音梗在喉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词语。
　　“别急，你慢慢说。”
　　“我……我在楼下公园的酒吧……有人打架……叶老师受伤了……”陆辰抽泣着总算把话说清楚了。
　　“那你呢，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
　　“你等着，我马上下来。”电话里听到梁思齐那边动静挺大，依稀还听见他妈妈问齐齐怎么了，可他没有回答，就传来“砰”的关门声。
　　“他们叫我通知叶老师的朋友，可我不知道怎么办……”
　　梁思齐的声音因为奔跑而发着颤：“你用叶老师的手机看看，他的通话记录里应该能找到。”
　　“我试试。”陆辰把自己的手机放在一旁，摸了摸叶老师的上衣和裤子口袋，找到了他的手机。
　　叶老师的手机通话记录上都是自己和其他学生家长的电话，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人，陆辰往下翻，后半页终于出现了一个名字不断地重复着，几乎全是他。陆辰确定了就是这个叫唐辉的人，赶忙拨出去。
　　“叶老师，你终于愿意打电话给我了。”电话一接通，对面就传来这句话，语调中还带着几分欢喜。
　　陆辰事先组织了很多次语言，反复练习了好几遍，他没在意对方说了什么，连忙把心中默念的那些语句复述出来：“你好，我是叶老师的学生。叶老师受伤了，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你快去医院！”
　　陆辰说完这句话，对方并没有立刻给出反应，显然一时间难以接受。电话中沉默了几秒，传来的是迫切地声音：“怎么回事？怎么受伤的？严重吗？”
　　陆辰听了，眼泪又涌了出来：“叶老师，头上被砸了，流了好多血……”
　　唐辉听到对方哭了起来，料想情况定是十分严重了，不由更加慌张：“你别哭，你们现在在哪儿？”
　　“在……在江滨公园的STAR酒吧。”
　　唐辉估计了一下酒吧的位置：“你说已经叫了救护车了是吧，好，我马上去医院！”
　　“嗯。”陆辰忍着哽咽回应说。
　　“等一下！”正要挂电话，那头忽然疾呼了一声，陆辰重又把手机放到耳边，只听他说: “一会救护车来了，有件事情你一定要告诉医生。”唐辉停顿了一下，“叶老师他……他是艾滋病患者。”
　　陆辰忘记了挂断，甚至忘记了放下电话，这是他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受到的第三次剧烈冲击，在他一生之中都注定会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这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曾经觉得毫不相干的事情。
　　“我和他在这里住了六年，后来他走了。”
　　“人总有悲欢离合，是没办法控制的。”
　　“听说他去年因为艾滋病死了，真是太可惜了。”
　　“……不过最可怜的是他男朋友……”
　　“哥哥那件事，叶老师才是受害者！”
　　许多声音在脑子里炸开，陆辰突然想通了，他在叶老师身上看到的所有疑问，这一刻突然都串在了一起，全都理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