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老赢

5、哭声

　　世间的故事仿佛就是一次次的轮回与重演，当年，曾祖父的葬礼上，那拉家的亲戚齐聚一堂，这个表姑，那个舅父，这是谁家的哥哥，那是谁家的姐姐，七七八八的一大堆，把曾祖奶奶堵在了灵堂前，一个个哭嚎声震天竟比失去丈夫、失去父亲的还要动情，一个个都在说着自己对那拉家的恩惠，拉着曾祖奶奶的手，从未谋面，竟也是可以如此亲切的。曾祖奶奶就那么静静地听着，不出一声言语。那时的她，是真的悲伤到无法言语还是早已预料到眼前这些不过是一群准备来喝他们母子血，吃他们肉的笑面虎了呢？那拉跪在曾祖奶奶的棺木前，听着那些刚刚自报家门的多年未见的亲戚们和父母商量着分家的事。
　　分家，这个词只在那拉小时侯出现过。那时，曾祖奶奶刚过90大寿，家里非常的热闹，在那拉的记忆里，即使过年时，家里都没有那么热闹过。而且曾祖奶奶的寿宴办的十分气派，村里数得上名字的大人物都来了，村长，书记，甚至连那拉的校长都来了，那天，曾祖奶奶很高兴，她吩咐妈妈把埋在西院老杏树下的那坛老酒取了出来，听爸爸说，那坛酒，他也只喝过一次，在他成年那天。那拉想，哥哥应该也是喝过的吧。曾祖奶奶已是90岁高寿了，14岁嫁进那拉家，冠上了“那拉”这个姓氏，就仿佛在卖身契上画了押一般，76年来，为那拉家流尽了最后一滴泪，白掉了所有的青丝，曾经盛气凌人的格格，如今也只是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太太了。在那拉家，女孩子的地位在曾祖奶奶的眼里，或许都不如她怀里的那只只会睡觉的肥猫，所以即使是寿宴这天，那拉也不可以上桌，小小的那拉也并没太多的悲伤，或许她已经习惯了，从小，曾祖奶奶就没正眼看过她，听说，她出生那天，曾祖奶奶也还是很激动的，但一听稳婆说是个千金后，立马变了脸色，“又是个赔钱货”，轻飘飘一句话，就注定了那拉此后小心翼翼的性格。母亲更是因为这件事，月子里连一只鸡都没有吃上，母亲只是默默自责着，她为自己的女儿委屈，为自己的无能而难过。她并没埋怨曾祖奶奶的刻薄，相反，母亲一直敬重着曾祖奶奶，母亲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老祖宗不容易”。那拉从来不懂，直到寿宴这天，那拉在远处看着曾祖奶奶那瘦瘦小小，但努力挺值得脊背，还有她那落寞的眼神，那拉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可是她说不明白。那天晚上，去厨房偷点心的那拉看见曾祖奶奶进了家庙，那拉悄悄地跟着……那天晚上，那拉静静蹲在门外，听着曾祖奶奶呜呜泱泱的哭声。
　　天亮后，曾祖奶奶把大家都叫到了家庙。曾祖奶奶亲自主持着大家行了祭拜礼。曾祖奶奶端坐在堂前，此时的她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严，那拉仔细的看着她的脸，但却没发现丝毫昨日的喜悦，甚至是悲伤，她又变成了那个不苟言笑，看不出悲喜的老人。曾祖奶奶站了起来，面对着列祖列宗的排位，缓缓跪了下去——媳妇嫁进那拉家76载，幸不辱家门，当年他们欺负我孤儿寡母，被逼无奈之下，我分了家，但幸得祖先保佑，留下这祖宅，现今媳妇已是暮年，那拉家一脉也人丁兴旺，媳妇定当竭诚所有，保住一切。
　　那天，父亲，哥哥在曾祖奶奶的口授下，跪在家庙里，向众祖先发誓：决不让那拉家再次四分五裂。之后，曾祖奶奶就病了，病得很重，族里的长老甚至交代父亲赶紧把曾祖奶奶停在族庙里的那口杨木棺材赶紧漆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回天无术时，她又奇迹般的好了，只是人更加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