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老赢

3、姐姐回来了

　　那拉穿着白色的丧服跪在曾祖奶奶的灵堂前，旁边还有很多和她年纪相仿的孩子，有叔叔家的，姑姑家的，姐姐家的，哥哥家的。有男有女，有长有幼，有真的动情的，也有被气氛感染的，还有什么都还不懂只是因为离开妈妈被吓哭的……那拉是跪着的孩子里唯一没有哭，也不装哭的。她还是很恍惚。那天她没有进去，妈妈出来后只是搂着她，告诉她以后见不到曾祖奶奶了。昨天，她还是看见了曾祖奶奶，她穿着青花缎面的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的脸上很平静，很安详。爸爸说曾祖奶奶走的时候没遭罪，也保住了她一辈子的尊严。那拉觉得非常不真实，曾祖奶奶还那么硬朗，就在去年她还喝上了曾孙媳妇奉的茶，那拉甚至记得曾祖奶奶在大嫂按族规行过礼后，说的那句“起来吧，以后好好过日子”时，她是非常开心的，虽然她并没有笑，但是那挺值的脊背，微微上扬的下巴，无一不说明了她当时的得意和自豪。可是现在，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朱漆的杨木棺材里，曾经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惨白的脸色却难掩曾经的美丽。那拉看着她，总感觉她还会懒洋洋的睁开眼睛，在看清了那拉后，就会突然严厉的瞪起眼睛，“没教养的东西，还不快出去！”记忆中的曾祖奶奶一直是这样的。
　　天气好的时候，她喜欢坐在院子的蔷薇花架下晒太阳，她不喜欢妈妈，不喜欢姐姐也不喜欢自己，可是那拉喜欢听她讲故事，哥哥虽然是男孩子，可是从小到大其实并没有干什么活，因为曾祖奶奶总是将他叫道自己身边，亲自教他读书写字，还会给他讲以前皇宫里的故事，讲状元郎，讲驸马爷的故事。小时候那拉的哥哥总会给她一些酥饼、冰糖什么的，她知道那是曾祖奶奶给的，还有那些故事，那拉也想听，可是只要她靠过去，就会挨骂，然后妈妈也会被叫过去，每次妈妈只是哭，什么都不说，即使姐姐出嫁时，曾祖奶奶都是不高兴的，因为姐姐没有嫁给族里的大表哥，而是嫁给了一个“下贱的卖货郎”。因为这件事，妈妈受了很多苦，姐姐也是一件嫁妆都没带出去，就那么清清白白的走了。出嫁那天，妈妈的眼睛就已经肿了，姐姐穿着一身半新的红嫁衣，那是和舅舅家的姐姐借的，出了大门时，曾祖奶奶还是没有出来 ，因为这次爸妈没有完全听她的话，所以她很生气，爸爸为了不再惹她生气，并没有任何的庆祝，诺大的宅院甚至没看见一块红绸子，早上姐姐吃了一碗妈妈包的饺子就坐上姐夫家的自行车走了，临走前，姐姐跪在大门口，喊了一句“爸妈，女儿不孝！”然后就狠狠磕了三个响头。那拉太小，还什么都不懂，她不明白，爸妈为什么只能哭着看着姐姐跪在那里却什么都不说，不明白以后为什么不可以在曾祖奶奶面前提起姐姐，不明白哥哥为什么那么大胆，竟然敢和曾祖奶奶顶嘴。那以后姐姐再也没有回来过，她有时会到学校去看她，给她许多好吃的，还给她买花布衫，但每一次，姐姐都会红着眼睛问“家里都好吗？”
　　这次，姐姐终于回来了。她比以前胖了，也更白了，村里人都管姐姐一家叫城里人，尤其是她的一对龙凤胎，“漂亮的就像观音娘娘身边的一对金童玉女”这是村里的老人对妈妈说的，他们还说“姑娘有福呦，嫁了个好郎君，以后你们就跟着享福吧” “你家姑爷真有本事啊” ……对于这些话，父亲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一笑，但回家时，总是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姐姐刚进门那一刻，妈妈当场就愣在那里了，姐姐托我给家里带过照片，妈妈经常看着照片哭，每年到姐姐生日时，爸爸就会进县城买块小手绢或是其他别的女孩子喜欢的东西，然后让那拉带着到学校去，好等姐姐去看她的时候给她。当姐姐扑进妈妈怀里时，那拉第一次听见了妈妈的哭声，像个孩子一样的放声大哭，爸爸和哥哥站在边上也红了眼睛。姐夫领着孩子走到爸爸面前，把两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孩子往前一推说道“叫外公！”两个孩子奶声奶气的叫着“外公！”因为刚刚退了乳牙，说话时还漏着风，爸爸的眼睛更红了，弯腰抱起两个孩子，声音却更在嗓子里，说不出话来。哥哥拍拍姐夫的肩膀，“让你们受委屈了。”姐夫摇摇头，受宠若惊般连连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