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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悲欢几何(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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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悲欢几何(中)
元启五年初夏,柔然内乱不断,氏族之争愈演愈烈。大祁趁机重振兵马,一举击溃柔然,大祁质子亦离开柔然,重归大祁。
修武重新踏上阔别多年的故土,脱下质子的枷锁,站在父皇身边接受阶下文武百官的朝贺。他无心去听,目光在人群中梭巡,正迎上她盈盈的目光。
她变得更美了。一袭得体而华丽的宫装,鸦青色的发一丝不苟地拢在脑后,梳成精巧繁复的发髻,珠翠金玉点缀在发间,衬得一张小脸愈发得白净秀美。她的眼角描了桃红的胭脂,眼波流转间尽是不经意的风情,就这么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朝他的方向斜睇了过来。
那一刻,他只看见了她,人声远去,光与影都变得模糊,只剩下她站在自己面前。
一瞬间,天荒地老。
“今日,是朕的皇儿功成归来之日,朕要借着这个好日子,再宣布一件喜事。”身边的父皇高声宣告着什么,他全都不想听,他只想奔向她,紧紧揽她入怀。
“儆安将军之女江氏,容颜姝丽,才情兼备,自幼与四皇子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实为佳侣,朕已颁旨赐婚于二人,来年春天即可完婚。”
昔日的少年四弟,如今已是锦袍玉冠的翩翩公子。
而她,早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娇俏可人的少女,她成长为这帝都最娴静端庄的美丽女子,一颦一笑都牵动人心。
他看着他们执手站在长阶下,郎才女貌,羡煞鸳鸯。
她侧身回望人群,眼神一如三年前澄澈透净,不同的是,她的眼中,不再有他的影子。
他移开目光,不愿与她的目光相接。
他并未看到,在她繁复的发髻上,一支古朴的木簪埋没在珠翠之间,簪头的一簇花草泛着幽光。
夜里,是隆重的宫宴。御花园中觥筹交错,席间乐伎美姬穿梭如云,而修武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他随意敷衍了一下那些想要向他示好的大臣子弟,找了个借口离开宴席,独自往御花园外走去。
宫中的大部分宫人都在为宴席忙碌着,其他各处鲜有人至。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再抬起头,却看到一座熟悉的宫门,鎏金牌匾上两个遒劲的大字映着月光,分外清晰。
东宫。
门前侍卫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一批,相同的打扮,却是不同的面孔。他们并未见过二皇子的模样,见生人靠近,便毫不留情地呵斥起来。
“东宫岂能随意乱闯?还不速速离开!”
他张了张嘴,一瞬间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世上岂有主人进不得家门的道理。”一道清丽的女声自他身后响起,脚步声徐徐而来,由远及近,停在他右侧。
他知道是谁。这个声音温婉了许多,但是他一生都不会忘记。
转过身,他看见她的侧颜,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眉宇间还隐隐保留着当年的娇憨与俏皮。
阿芷,阿芷!他在心中喊着她的名字,带着排山倒海的狂喜,以及再也无法压抑的思念。
“见过二皇子。”她转向他,恭敬地福身施礼。
他看着她微垂的眼,心中像是有一片狂潮,将把他心中刚刚浮现出的情绪席卷一空,摧毁殆尽。
“不必多礼。”他笑得温柔和煦,双手却背在身后紧握成拳,指甲深陷入掌心,指节早已攥得发白。
“重霄让我来东宫取他的琴,”她莞尔道,“没想到会在此遇见二皇子,阿芷甚是欣喜。”
重霄。二皇子。
他摇了摇头,轻声一笑,潭水一般的眼直视向她:“阿芷,你从前并不是这样唤我的。”
她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片刻失神。
他径自朝东宫走去,侍卫们早已反应过来这个站在他们面前的金冠紫袍的人是谁,个个跪在地上,惊慌失措。
他叹了口气,朝他们摆摆手,道:“今日宫中大宴,你们不必在此守卫,也去凑凑热闹吧。”
侍卫们面面相觑,见他再次摆摆手,便不敢违逆,行礼后纷纷离开。
他撩起衣袍下摆,跨过东宫大门的门槛,站在门内回望她:“你不进来么。”
她闻言一怔,眼神有些闪躲,但还是徐徐走上宫门前的台阶,停在了宫门的门槛前。
她不是很高挑,又穿着精致繁复的宫装,东宫的门槛相对于别处较高一些,虽然跨得过去,但是姿态却不是很雅观。
她突然犯了难,不知为何,只是不想让面前的人看见她不雅的样子。
一只修长玉白的手伸到她面前,她抬头看,却见他早已背过身去不看她,只是递给她自己的手。
她抿了抿唇,一手微微提起裙摆,另一只手迟疑着伸出去,最终搭在他的小臂上。
她摇摇摆摆地跨过门槛,迅速将手收了回来,想要道谢,却说不出口,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是否是错觉,她好像听到他轻轻地笑出声。
他依旧不去看她,径自朝宫内走去,她跟在他身后徐徐而行,两人一路无话。
东宫夹道有数株梓树,是修武幼年闲暇时植下的,如今已是绿荫如盖。恰逢花期,花朵缀满枝头,有夜风拂过,枝叶微动,摇落一阵香。
他的步子越走越慢,最终停在一株梓树下。她也停住脚步,站在一旁看着他,见他缓缓仰起头,紫袍被夜风拂起,站在一地花朵中望着一空明月。从她的角度只看得到他的侧颜,时隔多年,他的五官愈发硬朗,若是他没有去柔然,只怕早已成为帝都女儿们心目中的卫玠潘郎。
她这样出神地看着他想着,而他却蓦地回望向她。她猝不及防地红了脸,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正不知该如何收场,却听他缓缓说道:“原来帝都的月,与柔然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的心颤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
“唯一不同的是,此刻有你陪我赏月。”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是看着失而复得的宝物,笑意在唇边漾开。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看见他朝自己伸出手:“阿芷,来。”
记忆的片段像是随风呼啸而过,好像曾有很多次,他朝她伸出手,只是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她下意识地想伸出手,可是手指刚刚探出,却又被理智强行收回。她还站在原地,可是一颗心却不断地向外扑去,向他扑去。
她咬住嘴唇,手指按在心口,挪开目光不去看他。
他的眼神黯了黯,手一点点收回,背在身后,缓缓走向她。
她看到地上的影子越来越靠近,却不敢抬头看,紧张得气息都有些不稳。
如此近的距离,他能闻到她发髻上栀子花的味道。理智告诫自己应该就此止步,可她就站在这里,让人更想接近。
他抬手,探向她头顶上方的树枝,摘下一朵花,小心翼翼地戴在她鬓上。她只觉得耳尖一凉,慌忙抬起头,只看见一双潭水般的眸子,清澈剔透,隐约可见她自己的面孔。
“阿芷,我很想你。”他的手指慢慢抚上她的脸颊,“我答应你,我会活着回来,我做到了。”
“可是阿芷,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如同一道惊雷,她想起了当年的他与自己,想起自己哭着求他不要走,求他留下。
她合上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双手握住他的手,望着他的眼,缓缓道:“修武,若是当年要去柔然的不是你而是重霄,我也会对他说同样的话。我们之所以会变成今天这样,只是因为这些年与我共度的人,是重霄,不是你。”
她抬起手,从发髻间取下那根不起眼的木簪,递给他看。
“在我及笄的前一天,重霄用它为我绾起了头发。”她望着簪头的花草,自顾自地说着:“虽然他的手法很笨拙,发髻没多久就散掉了,可那是第一次,有人为我绾起头发。”
“从那一刻起,我就决定,我要嫁给他,我要陪伴他一生一世。”
她的眼眸中焕发出不一样的神采,却不见他的眼神越来越黯淡。
“关于这簪子,重霄可曾说过什么?”他勉强开口,声音有些喑哑。
她这才注意到他的神情,心中有些不忍,思索再三,却还是说出了口。
“他,什么都没说。”
“阿芷。”
蓦地,她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二人俱是一怔,循声望去,只见锦袍玉冠的四皇子远远地朝他们走来。
“重霄!”她笑逐颜开,放开修武的手,奔赴重霄身边。
“父皇心情愉悦,赠了我一把好琴,要我寻你回去尽快跳剑舞给他看。”他低头对她絮絮地说着,抬起头时,恰好与修武的眼神相遇。
他的眼神,仿佛能将天下都燃成灰烬。
然而重霄却笑了,一贯的温文尔雅。他向着修武微微施礼,道:“没想到皇兄正巧也在东宫。父皇还等着看臣弟与阿芷合演的剑舞,怕是要等不及了。臣弟先行告退。”
重霄直起身,伸手拢了拢她的鬓发,手指一触,鬓角的梓花滑落下去,在江芷的衣裙上挣扎了片刻,最终无声无息地落在草地上。
他执起她的一只手,向外踏出一步,对她温柔一笑:“阿芷,我们走吧。”
她有些无措,任由重霄牵着自己向外走,另一只手与修武的指尖相擦而过。他的手,冷得不像话。
二人并肩走出东宫。
他为什么不说话?
江芷有些担忧,最后回望了一眼,那个清瘦的身影还立在梓树下,却不知此刻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感觉胸口泛起一阵酸涩,不由得握紧身边人的手。
“重霄?”
“嗯?”
“当初你赠我的那支木簪,是从何处得来的?”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我已忘记了。”
那晚御花园的剑舞,再一次成为了帝都人口相传的传奇。
人们赞叹,他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然而再鼎沸的人声,也传不进此刻的东宫。
我活着回到了大祁,你却不愿等我。
如若我拼尽全力,是否还能有一丝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