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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地宫蛊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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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地宫蛊女
夜入三更,屋外仅余蝉声,云破月来,洒下一地清辉。镇南王站在书房阶前,拢了拢肩上的斗篷,借着月光,踏着曲折的石砌小路而去,混沌的足音伴着衣袍的窸窣声响,渐渐消失在楼阁之后。
穿过游廊,是一段低矮的院墙,墙上覆盖着繁密的紫藤,一扇小木门掩在藤蔓之下。他伸出一只手搭在门环上,缓缓推开门。
门后是一座小小的别院,院内空旷的出奇,干涸的水塘底部铺满枯死的荷叶,几株柳树绿意正浓。院内仅有的一间屋子房门紧锁,低矮的屋脊上生了荒草,檐下满是燕子的旧巢。
他拂开藤蔓,跨过门槛朝内走,绕过房屋,只见一尊石狮突兀地立在屋后,口衔石珠,目若铜铃,如同一个狰狞的护卫,默默地镇守这个荒芜的角落。
镇南王站在石狮前,伸手按在狮口中的石珠上,用力地推进去,随后,那尊石狮缓缓向一旁挪动,石板铺就的地面上赫然出现一个入口。
一股闷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撩起衣袍下摆,踏着石阶,慢慢地走了下去。
密道里充斥着黑暗,没有一丝光线。他凭借记忆摸索着朝前走,前行数十步,摸到墙上的门环,便用力一推,光源蓦地出现,刺得他眼前一片花白,脑中晕眩,不由得脚下趔趄,肩膀撞在门框上。
“都嘱咐过你多少次了,重霄。”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开门前记得闭上眼。”
门后是一座空旷的地下大殿,两侧皆为暗室,重重帷幔错落在殿内,帷幔后烛火明灭,数量之多,如星月一般耀眼。
他阖起眼好一会儿,终于止住了晕眩,举步向内,撩开重重纱幔,看向不远处坐在桌前悠然饮茶的黑衣女子,唇边漾开一丝笑意,“冥羽,你若少点些烛火,我也不至于受这种苦。”说罢走上前,坐在她对面。
冥羽闻言柳眉微扬,侧首看向他。她的头发只在末端束起,随着动作滑向一边,露出一截细白如瓷的脖颈。她的皮肤上覆盖着大片火红的花钿,花瓣翻卷,花蕊纤长,一朵挨着一朵,从后背某处延伸至肩部,桌案旁的香炉白雾缭绕,如薄纱般笼着她,触目惊心的妖娆。
她漆黑的眼睛斜睇向他,忽而轻蔑一笑,端起茶杯小啜一口,问道:“帝都那位又派人来给你送药了?”
重霄笑道:“据说是补身的良方。”
她冷哼一声,朝他伸出手,道:“把药碗给我。”
重霄从袖中取出那只药碗递给她,看她放在鼻翼下细闻。未几,她站起身,从桌下暗格的匣中取出一卷银针。
“这次又是什么?”
“曼陀罗。你别动,我要施针了。”
银针刺入皮肤,重霄倒抽一口冷气。
“你轻点!”
“我当然可以轻一点,如果你想死的话。”
重霄看着眼前施针的女子,顿时哑然,抿唇不语,安静看她施针。
半晌过后,冥羽抓过他的手腕悬在碗口,取针在他腕上轻轻一刺,一股细细的黑血流了出来,滴在碗里,不多时便铺满了碗底。
终于等到黑血流尽了,冥羽除去他身上的银针,止住伤口,“这药你还要喝多久?”
“待那来使走了便可不用再喝,要让帝都那位能够安心才是。”
“哦?”女子闻言,饶有兴趣地把玩着盛有毒血的碗,“这几年他派了那么多人来,试遍各种毒药,却始终没能毒死你,只怕是早已不耐烦了吧。”
说罢,她侧眸看向他,笑意浮上嘴角,眼眸如黑曜石般熠熠生辉。
他望着她的眼睛,蓦然开口:“让我诈死,我们一起离开这儿,如何?”
她愣住了,笑容一点点敛起。他眼中的湖水,很少像现在这样泛起涟漪。
这不是一句玩笑话。他现在的神情,她再明白不过。
他是认真的。
她垂下眼帘,不愿去看他的脸。
“我不能背弃芷夫人,当年是她救了我的命。更何况,她如今只有你了。”
他剑眉微敛:“你明知我与阿芷并未完婚。我爱的人不是她。”
“我早就替你卜过一卦,最终陪在你身边的人并不是我。”
“你的卜算若真有那么精准,”他望着她,“那么,替我卜一盘吧,问生死。”
“卜者不问生死。”
他蓦地笑了,眼底是一潭被触动的湖水,盈盈得令人沉醉:“你还真是顽固。”
“且先不谈这些。”冥羽移开目光,不与他对视,“除了这些‘补身良药’,摄政王还送来了什么大礼?”
“是帝都高氏派来的杀手。我已经拜托阿肆前去探过了。”
“哦?如何?”
“据阿肆说,是一位器宇轩昂,霁月一般的公子。高氏一族中,居然还有这等人物,真是稀奇。”镇南王嗤声一笑。
“如此人物,在高氏一族中,我只听闻过一位,那就是高氏六郎,高千翎。不过他在江湖上的名号,却比他的本名更加令人闻之色变。”
镇南王敛眉,笑意褪去,问道:“什么名号?”
冥羽伸手在茶杯中蘸了蘸,敛起衣袖,在桌案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字。
随着她的动作,镇南王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不明。
完成最后一划,黑衣女子直起身子,桌案上的水迹映着烛光,如同被灼烧过的伤痕。
鬼。
“高氏六子中,高氏六郎自幼被家主送去怀虚谷习剑,师承怀虚谷主,那怀虚谷主,正是三十年前名动江湖的‘鬼剑’,顾长空。”
“顾长空亦出身怀虚谷,为人狂放不羁,纵情肆意,一把清霜伴其左右,少年时即蜚声江湖。剑法虽毫无章法可循,但却是变幻莫测,出剑如御鬼神,鬼剑之名也由此而来。”
“然而前朝末年,怀虚谷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无人知晓个中缘由,仅余的几名弟子均是闭口不谈,昔日的剑宗怀虚一派就此没落。也就是从那时起,顾长空便在世人眼前消失了。直到……”
她突然顿住了,黑发滑落下来挡住面颊,目光游移。
镇南王看出些许端倪,沉声道:“但说无妨。”
“直到寰帝登基。”
他愕然:“父皇?”
冥羽颔首道:“寰帝登基之后,顾长空现身怀虚谷,接任谷主。然而他自己却是再未踏出过山谷一步,避世归隐。寰帝早年曾弃驾入谷拜访,顾长空命弟子以剑划地为界,恳请寰帝止步,终不得见。”
“怀虚谷主与我父皇,可是旧相识?”
冥羽略一沉吟,道:“世人也曾有此臆测。如今三十年过去,是也非也,又有何意义。”
“如此说来,高千翎师承怀虚谷主,甚至沿袭了鬼剑之名,应当是正派人士才对,何以重归高氏?”
“此鬼剑非彼鬼剑。”
镇南王扬眉,看着面有忧色的冥羽:“何解?”
“顾长空被称为鬼剑,因其剑法如同鬼神般不可测,令人却畏。而高千翎被称为鬼剑,则是因为他遇血即化身修罗,如同恶鬼附体,毫无仁慈可言。昔日元启之变,段氏上下几十余口,一夜之间满门倾覆,血聚流成溪,仅动用了他一人。”
冥羽望向他,一字一顿:“他是真正的鬼。”
镇南王心有愕然,仅一瞬,便释然一笑,伸手握住女子微凉的手指,道:“这世上,即便是真正的鬼,也不一定比人更可怕。”
他站起身,侧首望向香炉后的一卷画像。画上的女子并未束发,黑发微扬,一袭大袖羽衣,轻纱覆面,双手在胸口结印,眼眸低垂,难辨喜悲。在她脚下是一座花台,一边是承露白莲,一边是细蕊红花,茎叶交缠,宛若双生。
“这是巫蛊祖师像,你已经看过很多遍了。”她在他身后淡淡开口。
他略一怔忡,回身看向她。她肩部隐约露出的殷红花钿,如火一般灼烧他的眼。
感受到他的注视,冥羽有些不安,她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过身去,黑发挡住肩部的肌肤。
“如果我死在鬼剑手下,你会如何?”他扳正她的肩膀,撩开垂落在肩头的黑发,手指摩挲着她肌肤上栩栩如生的花钿,“冥羽,我放得下自己的命,但我放不下你。”
冥羽并不作答。她的手指抚上他的下颌,滑过他硬朗的曲线,轻轻侧过脸,吻上了他的唇。她的嘴唇柔软而微凉,像是骤雨后零落的花瓣,牵动起漫天潮水,在一瞬间淹没了他,使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就这样吧。他想。忘记皇权王座,抛开恩怨纠葛,让时间停在这一瞬,就此沉沦。
“我不会让你死的,重霄。一定不会。”她喃喃低语,手指在他的背上越收越紧。
画像上的女子依旧是眼眸低垂,面容不辨喜悲,目光似乎落在面前忘情拥吻的两人身上。
也许只有她察觉到,在女子肩部露出的花钿中,一朵原先闭合的花极缓地绽放开来,吐出纤长的蕊。
白瓷般的肌肤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