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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争吵 阿美私心想 ...

  •   阿美私心想着,那婆子平日里虽与她不熟,但同是烟村人,也算是同乡,多少有点交情,料想她不会骗自己,心下便有些舒然——那男的条件还算不错,如若真能嫁与他,自己的下半生也就不需再劳苦了。而那婆子今日来说媒,想必先前是与男方家里接洽过了的,不然她绝不敢贸然前来。这样一来,那男的也就更可靠了——毕竟人家不嫌弃她嫁过人生过女儿。
      想到这层,阿美的脸又微微红了起来——她有些心动了。毕竟她还年轻,还抱有对家庭、对未来的渴望。她不过是个妇人,不可能一边照料母亲,一边抚养女儿,这样的重担她委实承担不起。更要紧的,她是个女人!一个女人,最要紧的就是给自己找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嫁与林华近六年,日子过得虽清贫,但她至少还有一个丈夫可以指望。她不用出去拼命赚钱养家,只需在家里料理些细碎琐事。这样的日子,平凡但充实,正是她想要的。可如今,林华死了,将养家的重担交给了她。以后,她不仅要打理家事,还要出去做工赚钱。她铁定是吃不消的。
      一个女子,最渴望的,无非是一个美满的家庭和一段安稳的生活。如今,她的家庭不完整了,生活困窘了。为了实现愿望,除了再嫁,她别无他法。
      更何况,当初她嫁与林华,本就是经人介绍的,她与他之间从无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有的不过是一纸婚书的承诺,一段平凡的烟火生活。于她而言,再嫁不过是意味着更换一个生活环境,更换一个枕边人,再无其他区别。她相信,她能轻而易举地割舍现有的家庭,去做一个全新的人妇。
      所以,她动心了。
      ......
      起风了,温煦的春风扑在她脸上,缠绵,粘滞。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掩盖好脸上泛起的潮红,轻轻踱进屋。
      老太太坐在窗下的长凳上,背斜倚着灰白的墙壁,半眯着眼睛,神色愀然。她当真是老了。脸上爬满了皱纹,一条一条的,彼此交错,像盘曲在老树根上的藤条,触目惊心。嘴半开着,牙齿已掉了大半,留下的几颗稀稀疏疏立在口腔里,犹如溶洞里左一根右一根的石笋,非常突兀。嘴唇干裂,上面还有些细碎的纹路,早已不复年轻时的那般水润了。外面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她银白的头发在阳光中闪烁着金色的光,像柔黄的烟丝。
      阿美见老太太从里屋出来坐在了凳上,有些慌张,只期盼着她没听到她与婆子的话才好,脸上又开始发红发热起来。
      她见老太太像是睡着了,便步履轻盈地走到镜子前来。
      镜子里的人年轻娇俏,温婉可人,身量纤纤,哪里是生育过的人?一张精致的面孔,上面恰到好处的安着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甚是漂亮。尤其是那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幽远深邃,像一口沉寂多年的古井,引人迷醉。她忍不住伸手抚摸自己的脸颊,面上泛起少女的潮红,慢慢荡漾开来。她娇羞地闭上双眼。屋子里静极了,她听到自己不太均匀的呼吸声和起伏的心跳声,在心中奏着好听的弦乐。她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模样倒是不错,难怪能招引如意郎君!”屋子里突然想起一句怒骂声。
      那声音中既有怒意,又有冷眼鄙视之意。阿美正沉浸在自我愉悦中,闻言慌忙整理好神色,心虚地回过头,撞上老太太气急败坏的面容。
      因气急,老太太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块去了,非常拧巴,像一条皱褶的毛巾。原本老黄的脸气得铁青。阿美受到了惊吓,脸涨得通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老太太斥道:“我说呢,要将你拉出去说话,什么都想瞒住我,原来是给你找了个好归宿!亏得我人虽老,耳朵却还灵光,否则自家儿媳平白消失了我都不知道!”她情绪异常激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体型又瘦,差点没站稳,打了个趔趄。阿美赶忙去搀她,她却不领情,恨恨地甩开阿美的手,重新回到长凳上坐定。
      阿美听她这样说,便知道她定是听到了她与那媒婆的对话,一时心虚得很,连开口都难,便索性不接话茬。
      老太太道:“你是个怎样的打算?”语气依然强硬。
      “我......我......我还在考虑。”她讪讪地答。
      “考虑?只怕你口上说考虑,心下却早已决定了吧?还考虑,一边是要你做牛做马的狗窝,一边是等你享乐享福的金屋,你还用得着考虑?”老太太语气里大有讽刺意味。
      阿美被她一语说中要害,心更虚了,额角上细密的汗珠渗出,黏黏的,弄得她痒。
      老太太沉默半晌,竟开始殷殷地哭起来:“林华,我的儿,你这撒手一去,可苦了我这个娘哟!你尸骨未寒,媳妇就谋划着改嫁,到时谁来料理我这个老太婆?只怕是死在屋里也没人知道哟!都说养儿防老养儿防老,如今你去了,你婆娘也不要我了,还防什么老?不如就让我跟着你去了算了,好去阴间给你爹、你姐和你做饭,再来伺候你们!”她哭得凄厉,涕泪纵横,一面用帕子捂面,一边用手拍着大腿,可怜至极。
      阿美听她话里对她大有不满,想着自己这几年来在家里的勤恳劳作,顿觉委屈,亦垂下泪来。这一哭可不好,让老太太给瞧见了,她立时三刻火冒三丈,起身将阿美拉至林华的遗像前,道:“你哭什么哭?寻得了那样好的如意郎君还在这里哭,可不是猫哭耗子假慈悲么?来来来,你当着你死去的丈夫的像说说,你哭是为甚作甚!”
      阿美原是很尊敬她这位婆婆的,说话总是柔声细语的,从未恼过她。如今她步步紧逼,咄咄逼人,句句都是对她暗讽辱骂,她再也受不了了。她恼羞成怒,道:“你只顾没人照顾你,可也曾为我盘算过?林华死了,家里没了顶梁柱,养家的担子全落在了我肩上,可我只是个弱女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你叫我上哪挣钱去?我摸着良心说话,嫁到你们家近六年,我可曾享过一日的福?每天洗衣做饭带孩子,还要听你左右使唤,我又不能分身,两只手能做那么多事?如今我才二十多岁,少说还得活个几十年,你要守着我为你们家做一辈子的寡妇?难道嫁给你们家做了媳妇就是把身给卖了,再不能跨出这个家门了?我竟不知道这世间还有这样的道理!”
      阿美秉性温和,从不轻易动怒,对婆婆也一向恭谨有礼。如今她不称“婆婆”,而是直呼“你”了,可见她怒意不小。老太太亦是被她这样的架势吓住了,一时口塞,再说不出话来。
      待冷静了下来后,阿美也觉得刚才的自己像个市井泼妇一般,有些蛮横不讲理,竟对自己的婆婆这般无礼,实在有失礼数。可她说的句句属实,绝无夸张之词,倒也问心无愧。她放低了嗓门,语气也轻柔了许多,“婆婆,您亦是失去过丈夫的人,应当明白我此时的心情。咱们做女人的,可不就是指望着丈夫过活的么?嫁得好,我们享福;嫁得不好,我们受苦。可无论是享福还是受苦,只要丈夫还在,身边至少还有个依靠,生活还有个盼头。可如今,林华去了,我成了寡妇,得背负起养家的重担。可我只是个女人!我不得不为自己谋划着。这人活着,总得活得像个样不是?”
      老太太听她这样说,觉得也在理,心亦软了下来。是呵,她亦是丧过偶的,自然明白一个男人单独撑起一个家的种种不易,懂得养家的艰辛。在她那个年代,丧夫的农村妇女莫说改嫁了,这事提都不能提的,否则必会被人笑话,说这种女人水性杨花,风骚入骨,不知贞节。如今社会风气越来越开化了,改嫁亦成了司空见惯的事,早已不稀奇,更不会再有人乱嚼舌根。她想,到底是儿媳运气好些,生在了这样一个时代,即便是改嫁亦不少什么不光彩的事了。更何况,正如刚刚儿媳所说,她虽嫁到了苏家,却也不是将身卖给了他们家,她还是有自由的。如今林华去了,却也不能让年轻的儿媳为他们家守一辈子的寡。既然她要新建家庭谋安稳,便由得她去罢。
      有风渗进来,吹乱了她的散乱的银丝。她轻轻转过身去,静默地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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