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光》堇谣

1、Chap.01 序

　　卫庭还在睡梦中时，便听到了舰载电脑机械的声音。
　　“已进入环绕轨道。已进入环绕轨道。已进入环绕轨道。已进入环绕轨道……”
　　毫无感情而且带有噪点的声音比闹钟还要吵人，让卫庭不得不嘟囔着从床上爬起。
　　“真是的……虽然设置了进入环绕轨道后要通知我，但也不用一直重复这句话吧？”
　　如果是带有智能思维的舰载电脑，这个时候也许就会回嘴说“这是您的命令我无权更改”，只可惜卫庭可没钱配置那么先进的电脑，所以在卫庭的抱怨声中，舰载电脑仍然不断地重复着“已进入环绕轨道”一句话。卫庭实在烦不胜烦，偏生这个时候，床下的轨道又出了问题，本来可以折叠的床这回不论如何都卡在半路上收不回去，卫庭用力推了两下，又胡乱按了几个按钮仍然无济于事，干脆直接放弃，先跑去将无限“环绕轨道”地狱给关掉。
　　“我看看……”
　　他探头从前视舷窗往外看，看到了一颗烟灰色的小行星。
　　“这就是TB-G113了？和想象中一样，看起来很贫瘠呢。”
　　即使卫瓦号上只有他一个活人，而舰载电脑也不具备能与他聊天的智能，卫庭仍然不停地唠叨着，这也算是他多年太空生涯中练就的本事，要不然，漫长的旅途中人可是会无聊得发疯的。
　　“现在几点了？”
　　他说着，转头看了一眼面板，叹气：“啊……要是在白星的话，现在可是午夜呢，我前段时间的昼夜差还没倒过来呢，困死了……”
　　他长吁短叹地走进储物舱，找出一根蛋白棒，一块压缩饼干和一管浓缩咖啡，先将浓缩咖啡管子的头咬开，吸了一口。
　　“算了，食物都快吃光了，还是赶紧下去勘探吧。
　　他吃完这顿说不上究竟是早餐午餐晚餐还是夜宵的饭，走进生活舱，床仍然斜着卡在轨道里，卫庭路过时，试探性地轻轻踢了它一脚，没想到轨道发出咔的一声，床震动了一下，安静地缩入了墙壁。卫庭有些惊喜地看着。
　　“这真是个好兆头啊，说不定，我今天就要发大财了？”
　　卫庭从小就是孤儿，在这个混乱的星系中磕磕绊绊地长大，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得到了一艘报废的采矿舰，自己捣鼓了几个月的时间，姑且算是将其修理好了，然后就这样上了太空。第一次采矿相当顺利，他找到了一个无主的富硒矿，开采后回来卖了个好价钱，自此走上了采矿贩矿的小矿主之路。那之后也并不是一直一帆风顺，有时候日子尚且能过得下去，有的时候，一连几个月都采不到一货柜像样的矿石。但是就算如此，日子也比小时候好过多了，而卫庭也越来越喜欢在太空中遨游的日子。所以这次，虽然他一边穿上防护服，一边碎碎念着“只但愿这次不是空跑一趟呢”，但事实上就算真的空跑一趟，他也不会很在乎，大不了能源耗尽，去个大的空港求哪位大爷发发善心给点燃料钱好了，反正他又不是没做过乞讨的营生。
　　他进入气闸，坐上小型勘探车，然后打开舱门。气闸里的空气在一瞬间散尽，卫庭探头朝外张望，静谧的小行星上没有一丝风——当然不会有风，根据过往的资料，这颗小行星上是没有空气的——虽然有赫图与希娜两颗恒星的光芒照射，但由于没有空气，且距离恒星太远，这颗小行星上的温度仍然低得惊人。卫庭校正了防护服的恒温系统，这才发动勘探车，驶上小行星TB-G113的表面。
　　舱门在身后收起，这是为了最大程度节省能源，防止热量散失。卫庭左右张望一下，荒凉的小行星表面全是散落的砾石与尘土，除此之外可以算是光滑得惊人，没有隆起，也没有断裂，没有可能有稀有矿藏的任何迹象。
　　“唉……还以为今天也许运气不错呢……”
　　他一边继续着自言自语，一边驾驶者勘探车，向远处驶去。
　　前进了大约有二十公里，身后已经看不见采矿舰在地面上的轮廓了，卫庭却仍然一无所获，勘探车上的探头一直没有动静，安静得卫庭简直都开始怀疑它是不是坏掉了。他将勘探车停下，仔细检查了下电路后，确认探头没有问题。
　　“真是的，以往就算是没有能开采的成片的矿层，至少一两条矿脉还是会有的，这回居然什么都没有？真是倒霉……不，也许这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好运气？”
　　看来这颗小行星还真是表里如一的贫瘠得可怜，卫庭向四处张望着，正在想着要不要打道回府，忽然发现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小片隆起。
　　卫庭打开电子望远镜，对准那边，发现那是几座小丘陵，根据测量，距离他大约不到十公里。
　　一般来说，有隆起就说明有过地质运动，有过地质运动就很可能会有矿藏。可是走了二十公里，都是这么荒凉，想来再走十公里，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吧？
　　“也罢，过去看看，然后就撤吧。”
　　他调整了方向，勘探车开始驶向那片丘陵。
　　那是一片烟灰色的丘陵，与这颗小行星上其他地方的颜色完全一致，除了高出一些，看不出任何区别。越走近，卫庭越是失望，勘探车的速度也随之越来越慢。
　　“好吧，回家。”他停下勘探车，准备原地调头。虽然卫庭并没有发大财的梦想，勘探无果也是常事，但真要说一点失望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他略微有些丧气地嘟囔道：“让我想想，今天午餐吃什么好呢？压缩饼干还剩下什么味儿的了？算了，算是给自己打气，要不要喝一罐——”
　　就在这个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人声。“——有人？”
　　卫庭猛地拉起刹车，由于之前车速很快，勘探车的车尾在急刹车后翘了起来，几乎与地垂直，卫庭顿时被摔了出去，一头撞到了操控面板上，嘭的一声，小型钻头伸了出来，触到地面后立即开始钻探，不一会儿就钻出一根长达十米的岩石柱。
　　“呜……”卫庭抬起头来，伸手想要揉一揉撞疼了的鼻子，却只摸到了防护面罩。“疼死我了……看来不按规程系安全带还真是容易发生危险啊……”
　　由于TB-G113上并无空气，声音无法传播，所以直到钻头将岩石柱丢到地面上，卫庭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不小心按了钻探按钮。他连忙收起钻头。鼻子还是很疼，卫庭感觉自己似乎是流鼻血了，但防护服暂时是无法脱的，只能等回到卫瓦号上再看了。他顿了顿，这才有些后知后觉的朝四周看去。
　　“刚才，是我的错觉吗？”
　　他刚调转车头，准备回采矿舰，却好像听见了什么人的声音。TB-G113上没有空气，声音肯定不是从外界传来的，那么，是电波？卫庭检查了下面板，收音系统压根是关闭的。这很正常，虽然收音系统并不怎么耗能，但是他向来只有一个人，开着收音系统干嘛？
　　看来，果然是自己的错觉啊，卫庭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这个习惯也是有副作用的，自己这么说着说着，都开始产生跟什么人聊天的幻觉了——
　　“——谁在那里？”
　　这回没有听错！卫庭几乎从勘探车的座位上跳了起来，连忙控制着勘探车在原地转了360度，朝四周看去。这次不是他的幻觉，是真的有人说话！卫庭凭目力搜寻无果，正要用电子望远镜再来一遍，忽然，一件事情迅速闪进了他的大脑。
　　——小行星TB-G113上没有空气，所以声音无法靠空气传播。
　　——他刚刚确认过，收音系统处于关闭状态。
　　……
　　即使整个银河系都已经在科技与开化的时代中走过了几十个世纪，但关于怪力乱神的故事，却永远不会过时。银河诸神永远是人们无助时的祈祷对象，而一旦飞船失事，总有人相信是妖魔作祟，甚至如今，整个摩罗星系陷入战乱，大家也总说是因为摩罗星系已被诸神抛弃。卫庭并不信教，平日里也算是无神论者，然而在空无一人的小行星上，什么无神论有神论都是虚的，亲身的见闻才是真实的。
　　而真实的情况就是，他在不可能听见任何声音的情况下，听见了一个人的声音。
　　卫庭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冷静，先整理了一下思绪。
　　他听到的，是一个男声，乍一听不觉得，仔细回想，那声音跟他的声音还有些相似。由于每次说的话都很短促，他虽然能听懂说的是什么，却辨别不出声音传来的方向，但他是接近这片丘陵后才听到那声音的，所以声音极有可能来自丘陵之中。
　　既然如此，保证安全的最好方法，显然是尽快离开这片丘陵。卫庭连忙调整勘探车的方向，准备离开。勘探车很快达到了最大速度，卫庭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放心的舒了一口气，习惯性地又要自言自语，忽然就一个激灵，他条件反射地转头，便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以足有他两倍的速度向他冲来。
　　“鬼啊！！！！！——”
　　卫庭惨叫一声，下意识就去拽控速杆，然而控速杆早已推至了最高档，卫庭这一拽，反而将它拽进了低速档，勘探车骤然减速，卫庭反应不及，立即被甩了出去。
　　“我的娘，救命啊！”
　　卫庭惨叫着，身体在空中不受控制地打转，照这个速度，他说不定会撞死在这颗连只虫子都没有小行星上，然而这个悲惨的念头刚一闪过，他的身体在空中忽然一顿，他被人轻轻接住了。
　　“啊嘞？”
　　卫庭发出疑问的声音，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防护面罩上的红色。看来他刚才真是被撞出鼻血了，刚才这么一甩，鼻血都甩到了面罩上。
　　而透过那些红色，卫庭看到了救起他的人。
　　那是一个和他年岁差不多的少年，穿着一身白色的防护服，只有面罩处露出脸孔来。那张脸白皙如同白星上最晶莹剔透的沙滩，嘴唇薄而色淡，在肌肤的衬托下倒不显得苍白。鼻梁细长，并不很高，而在这之上，则是一双水蓝色的眼睛，在深褐色额发的掩映下，像是一泓静谧的海湾，静静凝视着卫庭。
　　明明应该是拍到沙滩上都不会留下痕迹的温柔海水，卫庭却觉得，自己被渐渐的淹没了。他几乎忘了呼吸，也忘了身处何处，甚至忘了姓甚名谁，来自哪里，去向何方。他只是呆呆看着眼前那张脸，明明什么都没听见，却已经沉溺在他的温柔目光中，不想醒来。
　　真奇怪啊，前一刻，他还以为追上来的是鬼，是妖怪，而现在，他忽然觉得，就算眼前这个人会杀死他，他也死而无憾了。
　　所以他不顾一切地，向着那个人，伸出了手。
　　“你好……那个，我叫卫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