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绣旧事》商山四皓

1、楔子

　　在苏睿十三年的人生里，古绣堂占据了她绝大多数的记忆。
　　永远潮湿破败的慈里巷长干里，唯有苏睿一家的宅子青砖黑瓦，白墙高耸，遒劲潇洒的“古绣堂”刻在名贵的黄杨木上。别于其他建筑的破败，甚至是在它们的衬托下，古绣堂俨然古时的富贵人家。
　　只是时日久了，朱红大门漆痕斑驳，在槐树叶子掩映下，与其他人家并无不同。
　　从门口到厢房，其间连着一条狭长走道，左近的游廊在昏暗晨光里显得格外悠长。廊边石碑刻着先人闲暇时写下的诗赋，虽在□□中毁坏殆尽，但依稀能看见清隽的瘦金字体飘绕出书香世家独有的韵味。因为年久，石碑壁缝里延展出碧幽幽的青苔和茁壮的瓦松，偶尔还从这一丛碧绿中蜿蜒出清香的金银花和烂漫的牵牛花，时日久了，便成了这块光线阴暗的角落里唯一一点亮色。
　　浅紫的牵牛花伴着阳光慢慢爬升，逐渐攀到二楼顶上的阁楼边。透过阁楼的青砖窗台，甚至还能看到屋里古旧的紫檀木桌椅与红泥小火炉。
　　这就是苏家。即便破败，但角角落落都能看出曾经的精致恢弘。
　　用苏睿她爸苏谨言的话说，“这才是一个大人家该有的气派。”

　　能说出这话的苏谨言，当时还是个经纶满腹清瘦挺拔的青年才子，因精通诗文闻名乡里。而后来出现在苏睿生命中的苏谨言，只剩下因为赌钱而早晚通红的眼睛,和一具行尸走肉般被邻里议论纷纷的残败躯壳。
　　苏睿从来不会去想象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正如她也无法从如今潮湿幽暗的古绣堂联想到曾经有过的繁华庄严。
　　她与过去不仅隔了三代无法跨越的鸿沟，更隔了五十几年的漫长时光。
　　只有透过左邻右舍的只言片语，苏睿才懵懂的明白，苏家，这个曾经辉煌一时的书香门第竟已有了上百甚至上千年的历史。最不可思议的是，旧的几乎脱页的族谱上，竟然写着苏轼的名字。从宋至今，一个个古老的名字汇集成一段光彩流溢的历史。有时候苏睿甚至会觉得可笑，如自己一般如此渺小的存在背后，竟连接着这样一段源远流长的岁月。百年之后，如果在族谱上刻下自己卑微的名字，是不是连先人们都会觉得可耻？
　　但不论怎样，苏谨言的存在都无疑已是这个门第最不堪提起的污点。
　　每当这时，苏睿就会从心里衍生出一种莫名的恨意，这种恨意来的强烈且直接，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与悲哀。苏睿始终无法明白，这个世界上怎么还会有像苏谨言这样人的存在。这简直是一种耻辱。而通常，这种恨意的爆发会集中在父亲输钱回来朝着母亲吴锦大吼大叫的时刻。
　　但是，愤怒的永远只有苏睿，相较于女儿的暴烈倔强，柔弱的母亲永远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手中针线翻飞在永远绣不完的丝绢上，间或觉得苏睿说的实在难听，就抬起头来扯扯苏睿的袖子，低声说句：“别说了。”柔和到近乎卑微的眉眼，偶尔会出现一种近似于悲悯的苍凉神情，一晃而过,宛若错觉。
　　这些零碎的日子都被母亲手中的针线绣进丝绢中，渐渐堆积成千万幅已经看不清本来面目的水墨画，墨汁随着时光渐渐氤氲开。
　　然后轻轻一晃，苏睿十三岁了。

　　慈里巷连上隔壁的永常巷，来来往往百余户人家，通共就一所高中。
　　这所高中的前身是江南书院，在慈里巷巍峨了百八十个年头后，在文丨革中被打砸得只剩下门口的一口古井。文丨革以后，政府出资在江南书院的原址上盖起了一所高中。几幢老旧的红砖小楼矗立在巷口，每逢梅雨季节，雨水便顺着红砖下滑，渐变的颜色将江南雨景晕染成一幅触目惊心的猩红画卷。
　　慈里中学离古绣堂极近，从阁楼窗台看出去，正对着小楼的三楼窗口。不知从何时起，窗口多了一个木架，从上到下，一窝金银花洋洋洒洒的倒挂下来，金光银色铺满整个窗口，煞是灿烂。
　　这样明亮的颜色，就像是每一个少年，应该拥有的明朗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