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死垂鸣》风流倜傥的陈爷

1、将死垂鸣

　　北国的雪。
　　宛若婴儿哭泣的低鸣。
　　落地无声。
　　风起，满眼晶莹。
　　十楼的高台。
　　太阳撤去后的小片阴影。
　　一把崭新的木椅。
　　椅子上，有一个高大的男人。
　　正在画画。
　　诺伊握紧手中的画笔。
　　最后在画卷上属了自己的名字。
　　用鲜红的画笔。
　　签下自己使用了三十年的名字。
　　以及——生日快乐。

　　寂寞是一个人的狂欢。
　　诺伊放下画笔，站起身，靠近栅栏。
　　只要轻轻一跃，什么就没有了。
　　但是他不能。
　　不能死。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情没有做完。
　　所以——不能。

　　画卷被他无情的抛下。
　　雪花纷扬。
　　落在纸上，揉湿了未干的墨迹。
　　画上男人的名字被狠狠的冲刷。
　　像是哭泣的血泪。
　　糙揉在纸上。
　　低低的哀鸣。

　　倒数第三天。
　　男人来到了教堂。
　　他生来最痛恨的地方。
　　也是最爱的地方。
　　在这里，他参加过两次仪式。
　　婚礼。
　　与葬礼。
　　他的婚礼。
　　以及妻子的葬礼。
　　第一次，他穿戴整洁的白色。
　　参加自己的婚礼。
　　第二次，他穿戴整洁的黑色。
　　参加妻子的葬礼。
　　第三次，他穿戴随意的棉服。
　　参加自己的葬礼。
　　他的一生，活的随意。
　　所以，自己的葬礼。
　　无需正式。
　　他不想升入天堂之后。
　　穿着一身紧束的西装。
　　他希望天堂除了永远不变的白色。
　　和永远排斥的黑色。
　　还有其他的颜色。
　　其他生命的颜色。
　　就像他的最后一幅画。
　　连不起眼的名字。
　　都是鲜明的红色。
　　他想，天使一定会喜欢上新鲜的色彩。
　　因为人间对于它们，就像是童话色彩的糖果屋。
　　多姿多彩。

　　倒数第二天。
　　男子来到了公园。
　　他喜欢这里。
　　也排斥这里。
　　这里有孩子。
　　也有青年。
　　有中年妇女。
　　也有老年人。
　　就像生命的轨迹。
　　令他莫名的心慌。
　　他害怕有一天走到生命的尽头。
　　满脸褶皱。
　　气喘吁吁。
　　倚着将要折断的拐杖。
　　一步一步苟且着。
　　旁边，开着名车的中年超过自己。
　　旁边，骑着单车的青年超过自己。
　　旁边，追着蝴蝶的孩童超过自己。
　　他不想。
　　不想有那样一天。
　　但是，他喜欢这里。
　　这里有缤纷的万物。
　　有他喜欢的所有颜色。
　　粉色。
　　黄色。
　　红色。
　　绿色。
　　蓝色。
　　那些生命的颜色，令他着迷。
　　就像孩子们手里放飞的气球。
　　飘向遥远的天空。
　　谁也不知道它何时着陆。
　　飘向何方。
　　就像自由的生命。
　　没有人知道它的终结。
　　没有人知道它的方向。

　　最后一天。
　　他来到了海边。
　　生命的源头。
　　他热爱这里。
　　也痛恨这里。
　　无数的童话故事从这里诞生。
　　美丽的人鱼公主。
　　会说话的比目鱼。
　　还有邪恶的海巫。
　　白日，这里明媚灿烂。
　　黑夜，这里暗流涌动。
　　这里，诞生无数的生命。
　　这里，吞噬无数的生命。
　　所以，他选择在这里完成生命的终结。
　　生于何方。
　　葬于何方。
　　海滩上的沙子。
　　泛着耀眼的金光。
　　明明是不起眼的沙粒。
　　却绽放出了最光彩的颜色。
　　一个海浪打过。
　　拍在岸上的樵石。
　　真美，他想。
　　天边，海鸥成群飞过。
　　可惜，明天这里将多出一具无名的尸体。
　　生的无名。
　　死的无名。
　　男人蓦然有些不甘。
　　他不想结束在沉寂的海洋。
　　无名的消逝。
　　活着。
　　他想活着。
　　他还有几个三十年。
　　他还有许多年。
　　他还有很多个月。
　　他还有无数天。
　　可以活着。
　　他不能死。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回到家。
　　他画了又一幅画。
　　没有署名。
　　他想在自己走完生命的全部后。
　　签上自己的名字。
　　这样。
　　就不会有人忘记这样一个人。

　　两个三十年后。
　　国际著名大师画家——诺伊。
　　与世长辞。
　　享年九十岁。
　　他的第一幅作品。
　　被永久挂在世界美术馆的大厅中央。
　　没有署名。
　　可全世界都知道他的名字。
　　——活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