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良岁

54、九九重阳节

　　九九重阳节，九九自然是农历的九九，换作阳历，便是十月下旬。

　　登高，是重阳节的传统项目，民间如此，皇家也如是。

　　负责这件事的大臣早早就准备起来，到重阳这一天，刚好准备完毕。

　　玄烨拖家带口的前去，我则借了身体不适的理由留下。

　　临行前，他给了我一个紫木盒子，说一定给我带回最美的红叶。

　　盒子就打开放在桌上，两三天下来没有人去动，落了灰，像一个小小的棺材，等待红色的蝴蝶飞进来。

　　已是清晨时分，洛姜照例早早起来坐在花坛边弹筝，景兰则带着几个宫女准备早饭。

　　音乐袅袅，饭香飘飘，让人惰惰的犯着迷糊。

　　还是起来了，我懒懒的穿好衣服懒懒的洗漱完懒懒的拖着步子走出来。

　　洛姜专心致志弹筝不曾注意到我，我不想打扰她，就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在红红艳艳的花朵映衬下低头如痴如醉的弹着筝。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吧。徜徉在音乐的天空中，忘记了一切，甚至忘记了她自己的去飞翔去遨游，兀自沉醉在那偌大的天地之间。

　　也不知站了多久，一抹金色的阳光抚上了她的手指，顺着她的衣衫，沾满了她眼角眉梢，她凝视着筝弦的那一双明眸，在这金黄中更显得的精致起来。

　　忽地，她纤细的手指悬空，但余音还未消止，独自流动在这些金色的光线中。

　　“格格，洛姜，早饭准备好了。”景兰的声音闯进了这似被凝滞在了音乐中的小天地，我眨了眨眼，深呼一口气，说道：“我们就来。”

　　洛姜这才注意到了我的存在，歉然的对我笑了一下，起身道：“格格站很久了吗？”

　　我摆摆手微笑说：“没有，不过洛姜，你这曲子我倒是没听你弹过，真是好听，叫什么名字？”

　　洛姜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说：“不过是随便弹弹的，没有取名。”

　　话是这样说，却又问我：“格格觉得好听？”

　　我点点头说：“情真意切，优美可却充斥着浓浓的哀伤。”

　　说到这里，我抬眼看了她一下，接着说道：“听得出来，作这曲子的人是惆怅点点滴滴上心头。”

　　洛姜听我说完，轻叹了口气说：“格格是真正懂得音乐的人。”

　　“我不是懂音乐，洛姜，我懂的是你”，拉起她的手，我粲然的对她一笑，道：“风雨欲来，便让它们来，哪怕是再狂的风，再猛的雨，也不过是我们万千晴好日子中的小小插曲。洛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好怕的，就让我们一蓑烟雨任平生吧。”

　　“格格……”，洛姜紧握住我的手，“格格说得好，就把这曲子叫做《任平生》吧，任它雨打风吹，闪电雷鸣，我洛姜也不会怕。”

　　“这才是我认识的洛姜，敢爱敢恨的洛姜”，我笑道，“来，别浪费了景兰的手艺，我们快去吃饭吧。”

　　洛姜挽着我的胳膊点了点头，我们走了两步，她却忽然止住脚步说：“格格你知道么，你不像这宫里的女孩儿。”

　　我顿了一下，说：“我的家不在这儿。”

　　洛姜偏过头看了看我，摇了摇头，语气迷惑的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格格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东西，我感觉的到，却又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就不要说了，听得我怪怕的。呵呵，要说真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别的我是不知道，可这胃倒真是‘与众不同’的觉得饿了，你啊，就别东想西想的了，等你想完了，粥都凉了。我们快走吧。 ”就止住了这个话题，拉着洛姜进了饭厅。

　　落了座，看洛姜又疑惑的打量着我，我笑道：“我有这么秀色可餐吗？光看我，就能看饱了？”

　　洛姜也就笑了，像是放弃了继续追寻答案的念头，拿起了筷子。

　　我暗暗吁了一口气。

　　这几年来都没有人发觉到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洛姜她竟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就感觉到了一些异样，看来洛姜那极高的悟性不只是体现在音乐上呢。

　　不过也没有什么好防备的，悟性再高的人，只要他不通灵，他还能想到我是另一个时空来的吗？

　　再看洛姜，她安静的吃着粥，表情专注。呵，怕是已经忘了要研究我的事情了吧。

　　吃过了早饭，我在树下的躺椅上看书，洛姜记下刚刚作的《任平生》的谱子，景兰则搬了个椅子作着女红。

　　就这样，在翻书声弹筝声中，太阳不知不觉已移到了头顶。

　　吃过了饭，大家心情都很好，说要活动活动。提到重阳节登高，为了补偿她们因为我而没有去成香山的遗憾，我便提议去景山，她们自然拍手说好。

　　就准备了些必要的东西，出发了。

　　正是景山风景最美的季节。丛林蔽日，枫叶火红，柿树层林尽染，松柏苍翠，古木挺拔。林木间不知名的鸟儿唧唧啾啾，山间小路灌木丛中，不时有些细细索索的动静，偶尔能见到一只野兔机灵的穿过，或一只松鼠突然窜到树上。总之，一派生机盎然。与香山满山的红叶相比，这里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三人嘻嘻笑笑间不觉已来到辑芳亭，只见绿琉璃作顶，黄琉璃当边，重檐八角，角儿尖尖。两槽柱子，内外各8根。亭内正中有一石须弥座。整体看来十分素雅大气。鸟瞰紫禁城，正好。

　　要往里去，却见内里有一蓝袍男子正向我们走来，不需细看，我便知这手中拿琴，走动时带着一股清冷之气的人就是流桢。

　　他没有和端敏一起去香山么？我有些疑惑，却又想，他向来是个喜欢清静的人，对人群避之唯恐不及，在这里见到他，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回过礼，怕打扰到流桢，便想同洛姜景兰去别的地方，没成想转过身却见她们笑眯眯的像达成了默契似的，都说累了要先行一步回去了，洛姜又暧昧的看了我一眼说此地空气清新适宜弹筝作曲，要我和前任师傅好好学习。说完，这两个喊累的人行了礼竟脚步飞快的走了，留下我尴尬的站在原地。

　　想追上去，却又想现在要走未免显得有些太矫情了，就转身装作不在意的对流桢说：“我们还真是巧呢。恩……我们坐下吧。”

　　他笑笑道：“格格这边请。”就指着他刚刚坐着的石凳示意我坐。。

　　一看之下，见桌上有一食盒，食盒边有酒有小菜，再看旁边酒杯中，已只剩半杯，想来他已在此有些时候了。

　　走了这半天，突然见了吃食，便觉得肚空腿也乏，就说：“流桢你还真是会享受呢，找了这个僻静的地方一人独享美酒佳食。”

　　流桢看了看我，面有难色道：“流桢不知格格到来，未准备多余食具，这……”

　　极少见到他这样为难的样子，我笑道：“来这里就要享受野趣嘛，没有那么多规矩，有没有筷子也是一样的，你不见笑的话，给我个盘子就是了。”说完，对流桢伸出了手，示意他我在等待。

　　只见流桢犹豫了下，还是按我说的准备好，又将酒壶递给我，清了清嗓子说：“格格请用。”

　　便接过来，打趣道：“我还当你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呢。看来，也不诚然嘛。”

　　他坐在一旁大石上将琴放好，淡淡说：“流桢不过是个普通人。”说完，弹起一段我似曾相识的曲子。他一如既往的琴艺精湛，在这空旷的地方，弹起琴来更似仙乐飘飘。

　　就着壶嘴喝了口酒，我看着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你啊，你才不是个普通人呢，普通人都有七情六欲，偏少见你喜形于色，你这般内敛，真是让喜欢你的人为难呢。”想到端敏不久前对我说过，她看不懂流桢的心思，我这样试探着。

　　流桢不为所动的继续弹着琴，只抬头看了我一眼，反问道：“流桢让谁为难了吗？”

　　“自然是端敏公主。”我忙说。

　　他略略沉默了一会儿，停下手，我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他却只是拿起了酒杯，喝酒。

　　看他不说话，我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便打圆场道：“其实没有什么的，我、不，端敏公主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你说不说的都没有什么关系。”

　　流桢却放下酒杯看着我叹了口气，没说什么的又弹起了琴，只是这次，他弹的曲子中，好像多了些什么。

　　日头渐落，有些冷了，我拢了拢衣领，不知流桢是不是看到了，只听他说：“天色已晚，格格想回去了么？”我自然点头说是。于是他收拾好东西，左手拿琴，右手提着食盒领在我前面开路了。

　　跟在他后面，看他在我前面手中不得空闲却又用胳膊为我拨开那些挡路树枝的样子，我忽然觉得有些遗憾，为什么我喜欢的人不是他呢？如果是，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