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雪寂》绯霄烬

7、第 7 章

　　变故来的太突然，突然到，我还未从这变化里清醒过来，冰冷的剑光就已经在殿中交错闪过。
　　殿中央是清音负手而立，他笑的温润，目光里却殊无笑意，他说，父君，您在这位子上呆了太久，也该让贤了。
　　天帝第四子，清音。据说，他是天帝的私生子，他的母亲只是个卑微的水妖，所以，一向不受重视。我以为他的出尘，他的淡然，他是真的与世无争，其实那不过是他韬光养晦的面具罢了。据说，他的母亲受天罚而死，连魂魄都不剩，是天帝亲自下的旨，为了保全自己那可笑的颜面。
　　看清他直逼向前的身影，手中绯色寒光，那是我赠给他的绯霄--我怎未曾想过，凤凰那样的灵兽，怎么就在涅槃时无缘无故受了伤呢？自己救凤凰时，他怎么出来的那样及时呢？如果，他是想取凤羽，仿出一柄绯霄剑呢？
　　难怪，自己将绯霄递到他手中时，他眼中那样欢喜，竟天真的以为那是为了自己，从他遇见自己起，便是一个局吧。
　　心中冷意愈盛，唇角却止不住笑意。
　　指向天帝的剑锋被险险格开，那一截鲜红的衣袖，是琥珀，我回头，看他冲我微微一笑，将我拉到身后：\"丫头，早说过别把那东西给人，看看，多大的麻烦啊！\"声音那样轻松，好像不过是一场玩笑，我的心头却一阵发紧。
　　玩笑，我，便是那最大的玩笑了吧？
　　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在殿中缠斗，动作快的看不清楚。天帝站在我旁边，低笑道：\"九尾天狐的能力果然是不容小觑，百年前与魔界一战身负重伤，不过百年，就恢复得这样好了！可惜啊，可惜，不肯入仙籍，终是隐祸啊！\"
　　我看着他老谋深算的样子，心中的不安更盛，察觉到我的目光，天帝看向我，微笑道：\"丫头，你是冬神玄冥的女儿，神祗之后，可惜在九幽寒镜埋没了百年，如今归位，可莫要辜负众位仙者的期望啊！\"我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那目光令我心生忐忑，心思系在殿中那两道身影上惶惶不安。
　　琥珀一边要躲着绯霄剑锋，一边要制住清音，一时不察，便被清音脱身出去，举着剑冲过来，不是向天帝，却是转向了我。
　　\"伏水令，\"他说，声音那样好听，就像在九幽寒镜里唤我名字那样：\"给我伏水令，得了天帝的位子，我便来娶你。\"
　　那样动听的话却让我不寒而栗。
　　伏水令，集四海精魄凝成，可引来沉睡的神龙，吐水淹没三界。那是玄冥为了克制红莲业火而造的，说是调水的令牌，其实只是一颗珠子，我身体里那颗闪着水泽的珠子。
　　是的，我想起来了，我是冬神玄冥的女儿。我的母亲是人界最好的铸剑师。五百年前神魔一战，母亲以自己的灵魂为契，引了红莲业火铸造绯霄剑送给父亲杀敌之用，却在死后，将自己的魂魄引入了魔道。
　　那时母亲已经怀了我，她哀求着父亲在她丧失理智前杀了她，却也要父亲想办法保住我的命。
　　绯霄染血，凛凛剑光成了绯红血色。母亲在父亲的剑下露出安详的笑意。我还未出生，只有灵体被父亲放在冰莲里护着，亲眼看着母亲的身影倒在我面前却无能为力。漫天火光灼人魂魄，父亲取了四海水的精魄亦未能克制，只得将自身化为冰雪压着那烈焰--那是九幽寒镜，我出生的地方。父亲将伏水令放在我身上，汲取那颗珠子的灵力，我才得以存活。我不自觉的封印那段记忆，忘记了那是自己亲身经历的噩梦，在九幽寒镜里，在父亲用命化成的结界里，活得不谙世事。
　　而现在，我不会再天真的以为清音的话就像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简单。伏水令若真的给他，这三界生灵如何存活？我已经把绯霄剑给了他，不能一错再错，让他的私怨去埋葬无辜的生灵。
　　我一步步地后退，他却一步步的向前，退无可退的时候，我紧紧盯着他的双眼道：\"你说的可是真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而透出欣喜，可掩在袖中的手却止不住颤抖。
　　\"自然是……\"清音的话还未说完，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低下头去：腹上插着的，是我与他换来的玉笛。
　　\"雪幽……\"嘴角渗出一缕殷红的血色，手中的剑颤抖着欲指向我，琥珀不知何时挡在我身前，一掌扫过去，清音的身子终于倒了下去，眼睛却还大睁着，似是不敢相信。
　　\"别看。\"鲜红的衣袖挡在我眼前，狐狸的怀抱很暖，他就这样揽着我，对天帝说：\"我答应帮你，如今已办到了，你也该履行承诺，让我带走她。\"
　　\"她是天女，神祗后嗣，不留在九重天上，你要把她带到哪去？\"天帝沉声道。
　　\"这样冰冷的天界，不是她这样的小丫头适合待的，若不是清音自作聪明将她从九幽寒镜引出来，我又怎会让她见着这样血腥的一幕，如今已是后悔之极。\"琥珀的声音里是我从未闻过的厉色冰冷。言罢，揽着我便走。
　　\"来人，\"身后传来天帝的声音：\"九尾妖狐，杀我亲子，诛仙弑神，扰乱天界，还欲拐走神祗后嗣，杀无赦！\"
　　看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刀光剑影，我听见自己冲破喉咙的声音带着颤抖和嘶哑：\"不要！\"
　　挣脱出琥珀的怀抱，正见着他身后天帝夺了清音手中的绯霄剑，直逼过来。
　　\"不要！\"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琥珀，去夺剑，那是父亲留给我的剑，上面染了我母亲的血，血脉牵引中，很容易的回到我手中。
　　我握着剑，挡在琥珀面前，听见天帝的声音：\"雪幽，你是天女，怎可与妖为伍！\"
　　我不管什么妖，什么仙，我知道，身后那一抹绯色的身影是真心待我之人，我不能，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我本不会使剑，那一刻却似浴血修罗，将一切靠近我和琥珀身边的人斩杀殆尽，感觉到力气渐渐微弱也不肯停手。
　　天帝带着人一步步逼近，口中说着什么我浑然不闻，举剑直直地便欲刺过去，剑身埋进血肉，迸出三尺鲜血将我身上宝蓝裙衫染成了妖冶的紫色。
　　\"不！\"看着绯色的身影缓缓倒进我怀中，我除了无济于事的哭喊再发不出别的声音。
　　那具温热的身体静静倒在我怀里，鲜血源源不断的流着，将一袭绯衣染成更加浓烈的红。我想起，我在九幽寒镜自沉睡中醒来时，便见过他的，喜着红衣的九尾白狐，在百年前助天界与魔界一战后身负重伤，无意间跌落进结界里，也是如此满身是血的躺在我怀里。我用伏水令的灵力救了他，那时，他便是摇着毛茸茸的尾巴，一双眸子弯成新月，笑吟吟地说：\"丫头，谢谢你救了我，我叫洛风，你叫什么名字？\"一笑倾城，明媚了满目冰雪。
　　我没有名字，我看着他那张漂亮的有些不真实的脸轻声说。
　　\"这里只有冰雪，又如此幽静，我便叫你雪幽可好？\"
　　好，我点点头。
　　只是百年寂寞中，我渐渐忘了，忘了那只笑眯眯地告诉我他叫洛风的狐狸，却只记得他给我的名字\"雪幽\"和一袭浓烈明艳的绯红。
　　血一样的颜色。
　　那时，受了那样重的伤，都活得下去，九尾狐，哪那么容易死呢？我自我安慰着，吐出冰蓝色的珠子便要喂到他口中，被他一拦：\"丫头，别费力气了，没用的……\"
　　我说，怎么会没用呢，眼泪止不住的流，他抖着手来抹，却怎么也抹不尽，像往常一般笑着说：\"我竟不知，你的眼泪这样多，丫头，你终于，终于为我担心了吗？我真开心……\"
　　我看着他惨白惨白的脸，却露出孩子样的笑，只觉得痛彻心扉。
　　\"你别说了，你别说话了，我求求你，好起来，好起来……\"
　　\"丫头，真傻，\"他抚在我脸上的手指冰凉：\"告诉过你，绯霄剑的伤，是好不了的了。\"
　　\"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挡在我的剑前啊……\"我真想，真想狠狠的拽着他的尾巴，狠狠地骂他一顿，可是，却不能够了。
　　我听见他的声音有些气息不稳：\"丫头，诛仙弑神的罪名，纵使你是玄冥的女儿也担不起啊，我是妖，有什么关系呢，天帝早对我存了杀心，如今，如今他再不会为难你了。\"
　　怎么会没关系，怎么会没关系呢，我浑身都在发抖，心痛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我再不顾他气力微弱的阻拦，把珠子含在嘴里，掰开他的牙关就喂了进去。像是一个缠绵的吻，许久，我埋首在他颈边：\"狐狸，等我，下一世，我许你下一世，不许忘了我，记得要等我……\"等我。
　　我救不活他，却能用伏水令凝住他的魂魄送往轮回，下一世，等我，我必不负你。
　　\"好，\"他费力地点点头：\"其实我挺喜欢你叫我琥珀的，可是，不许再忘了我的名字，洛风，我叫洛风……\"
　　\"洛风……\"我低声唤着他的名字，洛风，洛风，琥珀……一遍又一遍，感受到他的身躯在我怀中渐渐冰冷，渐渐显出一只九尾白狐的身躯，雪白雪白的被我揽在怀里。
　　身边有人说了什么，我未曾留意。只听到一阵凤凰啼鸣，烨落在我身旁，我紧紧抱着白狐，伏在烨的身上，由着它展开羽翼载着盘旋到云间，我的泪似流不尽一般，和着血迹滴落一路，经过百花园，直到谪仙台上，淡淡的芙蕖花香掩不住空气里的血腥气。
　　看着脚下云烟缭绕的万丈红尘，我吻了吻洛风的额头，等我，我在心底悄声说着，缓缓松手，看着他冰冷的身躯穿过云烟落入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