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所心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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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春日里老是下雨，连放在书柜里的书都有些潮了，舒暖趁着假期回一次家，别的先不管，只心疼起那一本本硬邦邦的书来。
楼下舒爸的声音隔着雨声不清晰的传到楼上来，“小暖，吃饭了！”
她边应着，又看了看自己的书才下楼。这天气，什么时候才好啊。
饭时舒爸特意开了电视，她尖起耳朵听天气预报，在听到明天的天气是多云转晴时笑了，弟弟在一旁小声说着，“也许这次又不准了。”
弟弟的乌鸦嘴每次差不多都应验了，她不高兴的瞪了他一眼，好心情不免染上一丝忧愁了，连带着，对着自己喜欢吃的菜，也没什么好食欲。
舒母在一旁说着弟弟，“你姐难得回来一次，兴许还是为了她那一柜子的书，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
弟弟觉得委屈，低声道，“……就知道书，姐现在回来都不理我了。”
十几岁的少年，本是和姐姐一同长大，以前是日日黏在一起，除去上学的时分，两人几乎都不怎么分开，没有人不羡慕他们的姐弟情，可是姐姐日渐长大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目光只放在那团没有生气的书里面了，再加上工作，现在男孩和姐姐说话的时间都数的过来。
舒暖听到这里，看到弟弟的圆眼睛里满是委屈，只笑着揉了揉弟弟的头，“是姐姐不对，要不今天下午陪你去哪里玩？”
男孩脸上马上是遮不住的高兴，只拉着她的手，“说好的，姐你等会不去的话，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舒暖又望了望外面的天色，乌云密布，只差没有打雷了。
“绝对不会。”
可终究敌不过天气，原以为要等到明天才能好的天气，却在两人出去不多久，渐渐转好了起来，乌云被推开，碧空如洗。
舒暖开始往回走，也不理弟弟的叫喊，气喘吁吁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就是晒书，把阳台边上擦干净，一本本的拿出来晒，弟弟此时也生气的回到了家中，见到她的动作，不觉得惊讶，只是眼神落在那书上时，像是有着无比深刻的仇恨一般。
舒暖不知道，她的心情也如天气一般转好了，她细细摸着手边的书，那种细碎的温柔，简直可以媲美对待情人的样子了，不对，或许在她眼里，她就是把这满柜子的书当情人来看的。
如果可以，她是一分都不愿离开这些书的，只是楼下母亲不知道是为着什么事喊着自己，她只得下楼。脸上写满不高兴的弟弟正往楼上走，她还给了他一个笑，“小寒，去楼上晒太阳吗？”
她没听到他的回答，也就没有多想，只认为他没听到。
来到母亲房里，竟又是因为有关相亲的事，“小暖，你年纪也不小了，别拖着了，这次你婶婶给你看了一个好人家，你准备准备。”
舒暖自然是千篇一律的拒绝，尽管她知道这会让母亲很伤心。可是正准备开口，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她又嗅了嗅，确定是烧什么东西的味道，只捂着鼻子走到外面，看到二楼一股股的浓烟顿时白了脸色。
2
时光往回转，也是转到这样一个晴朗的天气，那时她不过才是十六七岁的少女，在家里闲的发慌跑到楼上找书看。
她是真正花了功夫找书了，从杂物间里翻出了许多东西，幼年时父亲买的《安徒生童话》，母亲打围巾用的粗木针，弟弟的围兜……甚至还看到了埋在里面一层灰的，看书名就不怎么正经的黄色书刊，她郁闷的把它丢开了，只准备下决心去趟书店了，却瞥见书刊旁边的一幅画，像是少女漫画上的封面图，奇异的花海簇拥着一个仿佛陷入沉睡般的少年，这种异样的美震撼到她了，她把它吹了吹灰尘，拿到了手中。
不待她细看，她听到了有人上楼梯的声音，和弟弟的哭喊“姐姐……姐姐。”
是才几岁的弟弟上来找自己了，她心下担心着，只把它拿在手中，急急的开门出去，手指碰到门上凸起的木刺，顿时滴出血来，她没有在意，这种小伤口，不用多久就自己结痂好了。
她急急往楼下走，果然看见弟弟扶着楼梯旁的扶手，一步一步走上来了，她吓出了冷汗，只想责怪母亲，竟然让他一个人，可当下，她也只得庆幸年龄小的弟弟没磕着碰着，弟弟看到她马上就笑了，眼泪都还没干，只叫着姐姐，她无奈的朝他笑，小心的拉着他下楼。
右手边，弄伤的手指正摁在画的边上，带出一抹血痕，这抹血痕却又渐渐变淡，像是浸到画里了。
把弟弟哄好，又送他到母亲那里，她才回到自己房间，手上的伤口也没流血了，她认真的看起那幅画。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幅画又生动了许多，那些花好像真在迎风飘荡一般。她觉得奇怪，眼睛望到画中间少年的眼眸时彻底愣住了——
明明先前还是沉睡中闭紧的眼眸，此刻居然睁开了！
她注视着那双眼睛，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汇来描述，像是最绮丽的宝石颜色，又像是一汪无比纯澈的湖水的颜色……她眼睛里满是迷惑，只是意识却像是在远行了，眩晕感一阵阵侵袭而来。
睁开眼睛时她只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周围全是各色不知名的花，鼻尖嗅到的都是不知名的花香。
她揉了揉脑袋，心里想的却是“果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刚刚还在看那幅画，转眼梦都梦到了”。
这样想着，她就完全放松下心情了，只想着，若真是梦到了那幅画，那那个突然睁开眼睛的少年，她也梦到了？
这样的想法一出来，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却听到旁边真的传来了声音——
“终于有人来了。”
是一个男声，懒洋洋的声调。
她惊讶的转过身去，少年正在冲她微笑，而他的眼睛他的脸庞——真的是画里的少年！
3.
少年没有名字，当舒暖问他的名字时，他依旧是笑着——“你想怎么叫我就怎么叫我吧，反正这么久只有你出现过。”
哪怕是笑着，眼睛里闪现的落寞与孤独却是如此明显。
舒暖认真的想，许久才说，“我叫你遥吧，遥远的遥。”
“遥吗？”少年轻笑道，“随便你。”
她在心里觉得，这个字是最适合他的。而此时，她也从少年口中知道了自己会来到这里的因由。
——“这是一个荒芜的世界，这里面除了这种花，就只有我，永生永世，只要那张画还在，我就不会死，就像是你们书里说的妖精。”
——“因着你的那滴血，你才会来到这里……不过也不能算完整的你，来到这里的，只是你的灵魂，你的□□还是在原先的世界里。”
——“谢谢你，唤醒了我，来到我身边。”
原来这一切竟不是梦，舒暖觉得匪夷所思又觉得这种奇异的经历简直可以却写一本奇幻书。可心里忍不住担心了起来。
“我还可以回去吗？”
少年眨眨眼，像是极调皮的样子，随手撕碎一朵花，轻巧的语调，“我想让你回去的话，你当然可以回去。”
舒暖抬头看着他，“我现在想回去，可以吗？遥——”
少年不说话，满手都是花汁。
舒暖抱膝坐在了地上，“那个世界里有我的亲人朋友，我不想让他们担心，你想让我在这里只是因为我是唯一出现在你世界里的人罢了，既然你已经习惯了那么多年月的孤独，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留下来？”
她的语气激动，耳朵都悄悄的红了。少年坐到她旁边，捻起她的头发，“孤独——是永远习惯不了的，但我，也不会让你真的留你在这里。”
舒暖转过头望着他，少年的温柔眼神渐渐将神识占据——
记得还要回来。
再睁开眼已经是家里的床上了，弟弟就睡在自己的旁边，还流着口水。
舒暖拿起手中的画，画上少年的眼睛又闭上了，花海也同他的主人一般沉寂。她将画仔细收好了，心里默默说道，遥，我会回来的。
既然我唤醒了你，那就让我来陪伴你。
睡梦中的弟弟发出呢喃声，卷密的睫毛上还有些水意，大概是睡之前哭过了，她用纸巾将他嘴边的口水轻轻擦了，心里弥漫出温柔。
她想着遥的样子，内心期盼自己的弟弟未来也会是那样温柔的少年——即使身处孤独，不满与愤怒，依然能够如此善良温柔。
那个随着画不老不死的少年，实在是一个美妙的奇迹。可为什么……偏偏让他生活在永世的孤寂里？
这样不公平。
4.
隔了大半年她才有机会去遥那里。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一次做来她简直算得上轻门熟路。
遥自然是在她来的那刻醒了，温柔望向她，“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语气里的淡淡得意简直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次她呆了很久。
遥带着她看这个画里的世界，在累了的时候就躺倒花海里，染上满身的花汁和香味。
“如果能把这里的花带回去就好了，我要种满满一大片。”
舒暖感慨，遥没有说话，她起身望着他，“真想让你一起到我的世界去看看，为什么我能进来而你不能出去呢……是不是有办法能让你出去。”
遥微眯起眼睛，“唯一让我出去的办法就是找出那个画了我的人，可是他不可能还存在……我只能在这里，以前只能令自己沉睡，现在却还可以等你，也不太糟是吗？”
他微微笑着，舒暖重新躺会他身边，“不，更糟。”
如果我一直不出现，你的世界里一直只有你自己，你已经习惯了孤独，可是现在有了期盼后，孤独只会更加难熬，而我毕竟只能活这么久，那么等我死去，世界上再无舒暖这个人的时候，你又该怎么办呢，你甚至不会知道我已经不在了……
这种沉重的话题实在不宜谈起，舒暖眉眼转笑，说起自己的弟弟。
“我十岁的时候母亲才生下他，粉红的一团包在襁褓里，我那时候其实心里很复杂，对他的出生决算不上欣喜，因为我怕家里有了他我就不再重要了，可是他很黏我，一看到我就笑，一开始抱他，他软软的，还有奶香味，也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刻起我就真心喜欢他了，或许从那刻起，我意识到了我多了一个身份——姐姐。他从来都很听话，不怎么吵也不怎么闹，给他吃糖他会笑得眼睛弯弯的，就算是现在已经不是小小一团了，他在我眼里依旧是最可爱的弟弟。”
她一鼓作气的说完，等着他的回复，遥却只能轻轻的摇头，“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舒暖满脸挫败，“我不是要你说你啊，你可以附和一声嘛，比如说“你弟弟真可爱”之类的，不然我一个人说也太没劲了吧。”
遥轻笑着，正正经经，“嗯……你弟弟真可爱。”
舒暖丢一朵花在他头上，“不解风情，我真不说啦。”
遥温柔的笑，她却没有真的不说了，“我就是这样普通的人了，有着怕老婆的爸爸，说不上贤惠但很好的妈妈，还有可爱的弟弟，如果没有遇上你，我觉得我以后也会想妈妈一样，到一定年龄嫁人结婚，然后和家人过着普通的生活。”
“到画里的世界，真是很奇妙的一件事，而我突然有点感谢，那个画出你，让你存在的人了。”
说到这里她脸微微红了起来，但身旁的人依旧不说话，她微微着恼的望着他，只等到他的疑问，“为什么遇到我就不再一样了？”
舒暖深吸一口气，粗声道，“因为我现在喜欢上了这画里面的妖精了啊，怎么还能去跟别人一起生活。”
这句话的意思不能再直白了，遥的眼睛里漫出笑意，脸微微红了。
5.
——我除了喜欢你，还能喜欢谁呢。
这就是遥的答案，还是被她逼出来的，舒暖不高兴的趴在桌子上。
怎么听都像是很无奈，难道喜欢我是一件这样勉强的事吗？但是再勉强你还不是只能喜欢我，‘你的生命里只有我一个’想想就觉得很快乐。
嘴角悄悄勾起来了。
喜欢上一个人而这个人也喜欢着自己，怎样都是一件开心的事。
而不知不觉就到了二十岁生日。
在外面和朋友一起庆祝完，再是回到家里跟家人一起度过，母亲抚着自己的长发感慨，“小暖是个大姑娘了……”
弟弟也已经十岁了，会端着饮料，认认真真的跟自己道“生日快乐”，多么幸福，唯一还不够圆满的就是遥不在身边了。
而，她自上次进去起又隔了这么久了。
道完晚安回到自己房里已经很晚了，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想见他。
遥依旧是满眼温柔，她笑着抱住他，小声说着，“今天是我生日，你是不是要说些什么？”
怎么听都是在撒娇的语气。
遥的眼里却泛着悲伤，只勉强说道，“生日快乐。”
舒暖没听到他话语里的苦涩，只望了望他，再望望自己，“现在看起来，我好像比你大了……啊，为什么你不可以变老呢，你一直这个样子我到时候都觉得自己简直跟你不搭。”抓狂的语气，却还是有些微的沮丧。
遥没有说话，等她望过去，才发现他是在发呆，眼睛空洞洞的，可以跟最美的宝石媲美的眸子没有生气，她摇了摇他，“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不理我的话就放我回去好了。”
有些生气的语调了，遥回过神，拉着她就地躺在花海里，“别走，今天多留一会。”
莫名的悲伤语气，舒暖觉得有些奇怪，总觉得遥有什么心事。
“既然你都说了，那我当然留久一点。”
她躺在他手臂上，可是他不说话，舒暖摇了摇他，“你不说话的话，我都要睡了。”
遥垂下眸子，将她拉近一些，“那就睡吧。”
舒暖嗅着他身上清淡的花香，闭上了眼睛。少年看着她的睡容，悲伤没有掩饰的浮现出来。待她睡醒时，便对上遥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眼，她摸着他的眉，感受到了什么，只问他，“你为什么不开心？”
遥只轻声回道，“因为你就要回去了。”
舒暖确实要回去了，这一觉她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只是躺在喜欢人怀里的感觉太过美好，她竟想拖一会了。
“今天我多呆一会。”她朝他笑着说。
遥搂紧他，下一秒，少年温润的唇就落在额头上，这是她们之间第一个亲吻，舒暖无比欢喜，遥温柔的看着她，突然侧身在她耳边说——“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我所心爱的。”
这是他的情话吗？可他为什么要说这是梦？舒暖心里这样想着，却发现少年渐渐离自己远去，花朵开始凋零，画中的世界开始崩溃，她用力望着少年，最后只记得住那双温柔的眼。
她醒了过来，满脸泪水，手上的画随着那个世界的消失而消失了。
她忘记了他的面容，只记得那双眼。
一切发生得太快，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遥在哪里？他是不是来到这个世界了？他是不是就在自己身边？他是不是躲在某本书里等着自己再去找他？
没有人回应她。可是从这一日起，她无比珍爱起书柜里的书，她总以为，那个少年就躲在书柜里的某本书里，等着自己再去唤醒他。
6.
舒暖奔到了楼上，阳台上的书被火卷着，她晒后不久的书，全部置身于火焰当中，而她的弟弟，一脸解气的靠在门边上看着自己。
风在此时成了最佳帮手，她站在旁边看着，满脸泪水。
弟弟本以为会遭到她的一顿怒骂甚至动手，却没想到她只是哭泣，舒妈此时也到了楼上，一看这场景就知道是儿子的杰作，只将儿子拉了过去，正要教训，抽噎着的舒暖却拦了下来。
“别怪他，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我早就该醒了。”
她慢慢擦掉泪水，只冷眼望着那一堆堆的书燃成灰烬，心里那双纠缠着自己的眸渐渐在这大火中散尽，一旁的弟弟觉得这样的姐姐有些奇怪，只轻轻的拉她的手。
舒暖朝他笑着。
自此，她们又是以前那般的亲昵了。
7.
——我所心爱的。
这不是情话，而是咒语，关于遗忘的咒语。
画里的世界，人只能进去三次，妖精可以让她永远留在那里，可是他知道她不愿意。
给她自由，让她回到以前的生活，他只能让她忘掉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事情，而他也要借这个咒语结束自己不老不死的生命。
可是，咒语终究也会有失效，她不记得他的模样，但记得他的眼，记得她给他取名叫遥，记得和他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
她在那时选择铭记，到这刻，终于选择忘记。
在这个世界上，她会平淡的过下去，她的世界里，没有出现过一幅奇特的画，没有出现过一个温柔的妖精少年。
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我所心爱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所心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