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以父之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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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起因其实很简单——林墨扩充工队时雇用的二十几人，其中有几个老工因为之前被工头剥削过，眼中仿佛全世界的工头都是敌人。
这次，尽管林墨性子沉稳，没有半点同龄小子的毛躁劲儿，可这几个老工还是觉得这半大孩子不靠谱，生怕项目砸了拿不到工钱，心事重重的干了一天，到傍晚便煽动新来的人一起找林墨结算一天的工钱，说是不结当日工资，他们就要罢工不干了。
其实，劳动力并不是不好找，只是林墨挑人的时候实不知是眼光独到还是歪打正着，挑来的这几个人干活手法都是一流。然而，一流就有一流的资本，带头罢工的这老工就是个钢筋老手，临末了还不忘给林墨留了个难题——一副架子上钉子只上了三个角，意思是你若是不结工资，这活就留给你自己干了，看你有法子把这最后一角上的和另外三只一样不？
这天，林墨跟着工队一整天也没闲着，他本就不是端架子的人，加上年轻资历浅，很多活能上手的就上手做了，全然不像别的地方，指挥的就只站着指挥，一点活都不沾。
赶上开工这天是周末，姚小千怕林墨忙起来忘了吃饭，午饭晚饭都是做好了从家带来，林墨忙的时候她就站在一边安静的等，等到他忙完，便看着他把饭吃了。
有工友打趣说：“小林你媳妇儿真贤惠。”
这句“媳妇儿”一出口，姚小千脸颊瞬时红了几分。而后，她弯起月牙似的狭长眼睛，一言不发的，像是害羞了。
这时，盘膝坐在地上正啜着粥的某人，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像是默认了。待到粥只剩下个煲底，林墨抬眼，冲着那工友轻轻笑了下。
“我媳妇儿手艺好着呢，要不要来尝尝？”林墨边说边用目光示意饭煲里的菜。
于是姚小千弯起的眼睛又深了点点——她看到林墨笑了。
他挑起嘴角的时候会显得有那么一点得意，姚小千喜欢看林墨微笑起来的样子。
傍晚，那些新来的工人闹起罢工时，林墨正坐在板架上划拉着晚饭。有工人来报信，说是出事了让他快去看看。林墨闻言放下筷子便跟着报信的人出去，刚到地方就看到那二十几个新来的工人正雄纠纠气昂昂地围着个钢架站成一圈，被头顶火热的夕阳一打，倒显出了几分孤注一掷的意味。
那来报信的工人一看这场面顿时一脸惊恐，谁知他身后的林墨倒是不急，先是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以示宽慰，随后便走进了人群。
罢工的那群工人见林墨竟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一时也不知从哪开口了。这时，带头的那老钢筋工迎了上去，和越走越近的林墨面对面站定，然后挑了挑眉毛。
老工说：“年轻人，实话跟你说吧，我们这些人今天聚在这的目的就是要跟你日结工资。”
这老工不知是不是六十年代的红/歌歌唱家出身，嗓音洪厚响亮铿锵有力，一时间，周围一圈原本已经有些打蔫的工人又高亢起来，随着老工话音落下起哄道——
“对！我们要求日结工资。”
“如果你今天不给结，咱们明儿就不来了！”
林墨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听着，腰杆挺的笔直，带到起哄的浪潮过了，他一言不发地走到人群中间的钢板架前，背倚着架子，一脸淡然波澜不惊。
“一般只有临时工会要求日结工资，工队长工的工资普遍都是月结半月结。”林墨平静地说着，一双墨色的眸子透着毅然。
“请您给我一个理由。”
暮色渐沉，黄昏从远处的地平线一路蔓延，林墨倚着钢架，修长的双腿轻轻贴着架子一侧，一只手握着臂肘，目光淡淡落在那话辞铿锵的老工身上。见状，围成一圈的人们不禁你看我我看你——不知为何，林墨这有些慵懒的姿势竟带给他们一种莫名心安的感觉。
尽管如此，那老工却分毫不让。
“年轻人，话说到这份上，就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了。”
“我们就是觉得你年轻，信不过你。”他把手一摊，眼睛一挑，“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办事是稳稳当当的？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咱也怕万一这项目砸了，或者你被人骗了，你回头跑了，到时候咱拿不到钱，咱们上哪找你去！？”
周围人听了觉得这话说的有道理，纷纷跟着点头，帮腔。
“你说你这么个半大孩子，工地上的活你懂多少？”老工边说道边用手点着林墨身后的架子。
“就说这架子，四个角，我今天给你上了三个。今天我要是拿不到钱，明天咱们就谁都不来了，这上了一半的架子，你自己想办法上最后一道吧！”
说罢，他还不忘伸手拍拍林墨的肩膀，像是惋惜着什么似的。
“包项目这活啊，不好干！你们这些年轻人，自以为读了点书，要经验没有，让你们上手干活又干不明白，还要学着老一辈包项目开工程，你知道这水有多深？”
林墨也不搭话，就站着听那老工“教育”。
“就说这上钉子吧，你觉得挺容易的事，殊不知课本上教的和动起手来永远是两码事。”
“我开始还以为你是工头底下的小弟什么的，只是过来招个工，现在发现不是这回事。你看看，就把今天工资给咱结了吧，嗨，之前那些都扯远了！”
闻言，林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说，您老人家还知道扯远了啊。
把笑容咽回肚子里，林墨二话没说，转身走出人群，提了个工具箱回来，两下攀上架子，淡淡望了眼老工上钉子的那角，然后侧身坐在架子顶端，翻开工具箱便动手上架子的第四只角。
围了一地的人群，瞬间沉默了。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正坐在架子上神情专注地上着子的少年身上，这会仔细看了，只觉得心惊——那孩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动起手来却娴熟的像是已经在钢筋水泥间辗转了十几年，工具箱里整齐排列的一干家事在他手中轻巧的就像一根筷子，一支铅笔，轻车熟路地游走在一片“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中。
末了，林墨把用到的工具各归其位，然后把工具箱一扣，提在手里转身而坐，望着那一片惊愕讶异的目光，嘴角牵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上的那最后一角，手法并不比那带头罢工的老工差。
晚霞悠悠，林墨坐在架子上，身上白色T恤印着几道浅浅的灰痕，双腿裹在略显厚重的迷彩裤子里，搭着架子沿轻轻摆动。
围在架子底下的人们渐渐察觉了，这半大孩子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那种让人觉得安心的东西，是亲切感。
还有，绝对的自信。
那是一种经验堆积而成的信心，是对一件事物了然于心后坚不可摧的自信。
人群外十米开外的地方，姚小千提着为林墨送饭的饭煲，安静地站在沙泥地上，影子被夕阳拉的很长。她弯着长长的眼睛望着坐在架子横梁上的人，那人也看到了她，她看到他冲着自己轻轻地笑了下。
林墨垂首，缓缓开口。
“论辈分我应该称你们一声叔叔的。”他双手撑着架子，语气随意的像是在和他们拉家常，“叔叔们干活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在手法方面我没有发言权，刚刚上这钉子，也只是班门弄斧罢了。”
“我知道，叔叔们做工程少说也得有十几年了，我年轻，经验远不及叔叔们，以后还请叔叔们包涵。”
林墨一席话说的不急不缓，墨色的眸子里像有一池清澈的水。
“叔叔们应该听说过林兴祥吧。”
林父生前做了二十几年的工程项目，真真正正的白手起家，在这座城市的工程圈里也算有些名声，虽然后来随着去世销声匿迹了，可这时林墨提起来，这些人并不陌生。
“家父即是。”
围在钢架底下的人群纷纷议论起来。
待到议论的浪潮过了，林墨继续开口道。
“各位也知道，我父亲是白手起家的。他富时不忘贫时难，打从我小时他就怕自己打下的这名声，有朝一日落在我手里会被我糟蹋了，所以对我要求很严格。”
“我从十岁开始跟着父亲上工地，各方面的活多多少少都接触过一些，略懂些皮毛。”
“而且，家父是我打从心底，最尊敬的人。”
林墨说这句话时，有人发现，他瞳中的神采变了。
“以父之名，我不会，也绝不容忍父亲的声名砸在我手里。”
“我会尽一切所能，把这次的项目做到完美。”
言罢，林墨轻轻一跃，从钢架上跳了下来，落地，然后朝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人们，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叔叔，请相信我一次。”
后来，人群便默默散了。
有些话，说到此处便够了，人心了然，结果便是不言而喻的。
姚小千站在夕阳的暗影中，看着林墨一步步走近，于是她弯起眼睛。
林墨走到姚小千近前，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饭煲。
“等了这么久，辛苦了。”
姚小千微笑着摇了摇头。
感觉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更有力的手握住，姚小千低头望去，随后手指调皮的在林墨手心蹭了蹭。
于是林墨别扭地偏过头。
“走吧，我们回家。”他说。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以父之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