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心安》二姑姑

2、二.君有芊芊意 三日后，顾

　　三日后，顾远之便远行而去。与其说远行，不如说去忙政事。
　　青坊的人少，包括管家奴仆，一共不过十来人，每一个都绝非等闲之辈。
　　束杨自是知道，自己从小就生活在一个被监控的空间里，但是他也不为意。一是自己也确未做个出格的事来，二是自己无依无靠，从小就是被顾远之带回来，并无二心，唯有感恩。
　　洛言一大早便外出习武，青坊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先生来教习，当时选这些孩子的时候，都已做定向。而束杨从明先生那里回来后，秦方趁着顾远之不在，给束杨放了两天假，与其说给他放假，不过是有私心，让他带着温默在见安城转转，束杨也乐得高兴，欣喜的答应了，温默还是低眉垂发的样子，一言不发的跟着束杨，偶一抬眸，便是一眸春水。
　　走出青坊，一下便豁然开朗，绿枝新芽，焦尾琴音，人群熙攘，叫卖不断，束杨牵着温默，嘴角不禁勾起，眼角却睥睨着身后不远处的转角，无论何时何地，青坊的人，都在被监视着。
　　“你在看什么？”温默淡淡开口
　　束杨咧嘴一笑道“没有，我见你第一次来，却对这些一点都不好奇，便觉奇怪，想要带你去哪，才能让你开心呢”
　　温默眼角淡淡扫开，便知后面，莫名其妙地说道：“你要牵紧我哦，不然如果这时候这里突然引起恐慌什么的，很有可能走散了呢。”
　　束杨挑起眉看向温默，温默还是那个顺从的温默，没有多余的表情，好似刚才那一番话他从未说出过。束杨自然是知道他的意思，如果这里突发恐慌，就很容易把后面的人甩掉，其实后面的人跟着或者不跟着，对束杨来说都无碍，不过被温默一说，突然也恶作剧心理，想要作弄一下后面的人。
　　束杨看不远处有一个阔少爷样子的人，肥头大耳，后面带着几个仆从，而左面是一个粮店，高耸的粮食叠的跟小山一样，路人沿街而行，右边生意人叫卖不断，左前方有一个花柳巷，顾名思义，有几家出名的青楼在那里，右拐是到文良巷，好的墨宝和客栈都在那个方向，前方直行向左可以到胭脂湖，束杨心里略掂量了一下，牵着温默的手又紧紧了，笑容依旧不减，绕过米粮店，靠着那小山似的粮袋，束杨轻缓脚步，待那肥头大耳的阔少爷走至旁边，暗发内力，趁着人群掩饰，一使劲将粮袋推倒，不偏不倚倒向了阔少爷那群人，哗啦一声，殃及到旁边酒肆，碎了好几坛好酒，一下子，怒骂声，哀怨声，围观者，伴着酒香热闹起来，一时间竟水泄不通，大家都驻足闲笑，束杨牵着温默挤在人群里，绕到左前的花柳巷里，一头钻进云遥楼，谁都没有想到，他们竟上了青楼！
　　老鸨一见来了两个小孩，便沉下脸来，温默却不语，从囊中掏出一绽银子递予老鸨眼前道：“我们不过是听到楼中一曲离骚，弹的好生凄凉，不禁心下感伤，想来见一见弹这曲子的姐姐，不知方便否？”
　　“方便方便，来者皆是客”老鸨一脸笑意，满脸横肉，高兴的收下钱，领着束杨和温默到二楼一个小厅坐等，抛下四面看来的客官，大家都惊异，现在连小孩都来青楼了，但是转而又不在意的各自怜爱起怀中人来。
　　束杨和温默坐着不语，束杨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岁不到的温默，竟如此机智，并且不动声色，坐怀不乱，从容至此，真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
　　温默自然也看出来了，青坊每个人都有专攻，本以为看束杨温文儒雅，嘴角无时无刻挂着笑意，定是不出门便知天下七分的谋士，不曾想却有如此深厚内力，但又绝对不会只是武夫，温默皱眉。
　　束杨戏虐道：“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就也学学大人们，也流连忘返一番。”
　　温默一听，又作一脸无辜，转而双颊绯红。
　　经此一事，束杨眯着眼，扬着嘴角望着温默，不知道这个内敛羞涩的温默是真的还是装的。
　　“葵儿这厢有礼了”一个粉色衣裳的女子，怀抱古琴，低眉浅笑，毫无青楼女子作践的姿态。
　　“姑娘请随意，我和哥哥今日只是巧过楼下，听闻姑娘弹的一手好琴，便好奇要上来见见姑娘，望姑娘别介意”
　　葵儿掩嘴笑道：“这般说来，小公子也算一位知音，不知可否与葵儿共鸣一曲。”
　　温默沉吟一会儿，淡淡道：“那温默给葵儿姐姐献丑了”
　　温默起身接过古琴，盘膝而坐，轻拨三两声，一曲离愁之音娓娓道来，葵儿拿起琵琶合着古琴哀思道道，先是如流水清淌，又见落花缤纷，宫徽商羽，辗转弦频，仿佛又可以感同身受那种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忧伤，温默好似有一分在笑，梨涡清浅，笑容明净，只一晃而过，好似错觉，但束杨却铭记在心，他想留住这样的笑容，无论温默是什么样的人，都想让他这样子笑着，肆无忌惮。这种想法一闪而过，连束杨自己都吓了一跳，束杨本身并不喜欢温默这样子的人，太虚妄，假情假意，看似眼前，却远在天边，永远不知道对方哪一分是真哪一分是假，生怕自己错付深情，这么一想，束杨便又摇摇头轻笑，自己这一生，怕是永远不会有善终的。想着想着，这一曲毕，葵儿竟已泪雨涟涟，温默起身过去，一抬袖抹去了葵儿的泪水，还是一脸淡漠的样子却说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哪是十岁的温默该有的才情，温默到底是如何成长起来的，束杨诧异，但还是面带微笑的起身缓缓道：“葵儿姐姐，我们这里不宜久呆，就此别过。”束杨牵起温默起身告辞。
　　走出云遥，温默淡淡的说道：“我以前身边也有一个姐姐，她待我极好，笑容也如你一般，暖人心意。”
　　束杨停下来回头看温默，温默朝着束杨勾起嘴角，很纯粹的一个笑容，就像刚才弹琴时那样的笑意，明净清澈。
　　许久，温默都没有再说话，束杨也不再问，然后就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束杨掌着衣袖挡在温默头上，温默向束杨靠了靠，雨却越下越大，这见安的雨，真是随心所欲。
　　回来的时候，已到傍晚，大家闹腾着吃饭，束杨和温默换下淋湿的衣物，秦方就把温默叫到了卧房。束杨随意扒了几口饭，生怕因为今天的事情，让温默受罚了。等秦方出来的时候，却不见温默，秦方看到一脸担忧的噗的一声笑出来。束杨却不知何为。
　　“束杨，你这是为谁担心呢，皱着小眉头”
　　“唔......温默呢？”
　　洛言听闻也笑道：“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所以一回来，秦先生就把他藏起来了呢。”
　　束杨笑意不减，眉心却拧在一起道：“哪里舍得。”
　　“诶呀，看样子现在好男风也吹到青坊里来了”洛言笑道，旁边的生尘，也赶紧勺了两口饭，跟着洛言下桌了，生怕这男风吹到了她的洛言这。
　　秦方也只当玩笑道：“温默从小就没有什么玩伴，有你替他担心，我也开心，他在房里喝药呢，你可以去看看他。”
　　束杨嘿嘿两声，绕到厨房磨磨蹭蹭一会儿，才幽幽的去找温默。
　　束杨是第一次去温默的卧房，在别院的澜亭边上，还未到门口，就闻到很重的药味，束杨轻轻敲了敲门，温默以为是秦方，轻轻喊了声进来，却看见束杨端着一碗汤进来了，温默满眼诧异。温默的房间素雅清净，倒像极了他的性子。
　　“我听秦先生说你喝药呢，我想一定很苦，就炖了一点莲梨汤给你喝。”束杨边说边进来，坐在床边。
　　温默穿着一件薄衫，掩不住白皙的玉颈和锁骨，靠着床柱，面色苍白，已经没有了白天的精神，更有一番慵懒的味道，束杨不禁吞了一下口水，看到旁边一些饭菜，还未动过几口，便把莲梨汤一勺一勺的喂温默喝下。
　　温默没有拒绝。有时候束杨会觉得，温默真的就是这么一个乖巧顺从的人。

　　待大家都下桌了，秦方才慢悠悠的上桌，她知道大家晚上也都还有功课要做，秦方总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举手投足之间皆气质，然后眼皮也没抬的问道：“顾老头今天去哪儿了”
　　然后空无一人大厅传来一个声音：“进宫了，明天应该就启程去青墨那里。”
　　“不出几年，这太平日子就快要到尽头咯”秦方饶有兴致的吃着，却说着大逆不道的话。

　　“好喝吗？”
　　“好喝。”温默淡淡笑着，伴着两个可爱的小梨涡。
　　“那以后只要你喝药，我就给你炖。”束杨眯着眼笑道。
　　“那一言为定。”温默定定的看着束杨，生怕他反悔。
　　“好，一言为定！苍天雨夜为证”
　　“噗，你倒好，什么都可以为证”温默笑道
　　这一碗汤，好似拉近了两人的感情，小孩不过还是小孩，就像一串糖葫芦就可以骗到一样。
　　“温默，你生的是什么病呢”虽然很多事情，束杨都看不透温默，但是却也都不问，只是关于温默喝药这个问题，束杨还是比较好奇。
　　“就是从小体寒多病，尤其不能淋雨沐雪，不然夜间就会发烧咳血不止。”温默说的一副淡然，好像生病的不是他一般。
　　束杨看着温默，忍不住伸手抚摸他的脸，安安静静，窗外的雨声突然清晰起来，好像想掩藏住两人加快的心跳声。束杨突然觉得，无论哪个样子的温默，都不讨人厌，何止是不讨人厌，简直是要让人喜欢到发疯。
　　两人默默相对着，直到白牙轻轻探着脑袋来敲门道：“束杨，束杨你在里面吗？”
　　束杨收起看着温默的眸光，还是一贯温和的笑，然后道：“早些休息罢，明天我带你去华兰寺，听说那里可灵验了，去给你求个平安。”束杨捏了捏温默的被角退了出去。
　　“束杨”白牙憋着嘴，一脸不高兴。
　　“怎么了呀，小家伙”
　　“你怎么今天都没理我呢，今天生尘又吓唬我了，我害怕，不敢睡，晚上想跟你一起睡，好吗？”
　　“你呀，竟听生尘那丫头胡诌。”束杨宠溺的刮了一下白牙的小鼻头。
　　白牙嘿嘿的笑了笑，满眼欢喜的拉着束杨。

　　温默蜷着身子，冷得瑟瑟发抖，本是不该喝那碗莲梨汤，束杨不知，他难道还不知自己喝不了那么性寒的汤吗。可是就是无法辜负那一番好意，无法辜负那样温暖的笑容，像一抹阳光，这么一想，温默心里有一丝丝暖意，嘴角也不经意的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