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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叔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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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从小就一副老成的样子,三十出头就像个小老头似的,所以年纪一大把了还没娶上媳妇,父亲如是说。
不过我们一群小孩伢子哪有闲心关心老头子,我们的乐趣在于上房揭瓦,满村子乱蹿,有人提议上乱坟岗子里找鬼楼。
“啥是鬼楼?”这显然唬住了我们几个偶尔回乡下过暑假的。
于是就有人叫了:“不就是鬼子留下来的小炮楼嘛,虎子你别忽悠人了。”
“我爷爷说那是鬼子的试验基地!”虎子一副你们懂啥的样子,“以前死了老鼻子人了,我爸都说小时候看见里面穿绿衣服的女鬼哭。”
我听到了女鬼退缩了,而村里的几个小孩只是不屑地哼哼:“切——”
虎子却扬了扬头:“咋?不信咱们去看看,不敢去的是小狗蛋!”
三叔却适时出现了:“谁敢带头去,看回家不是一顿胖揍!”三叔阴沉的脸还是有些吓人的,虎子一群人及时地遁了。
三叔转向我又恢复了小老头的姿态:“丫头,以后不要学那群臭小子净去些不干不净的地方,叫你表姐带着你去玩好玩的。”
三叔说这话的时候嘴里叼着个烟斗,稍微长大后我才知道神探福尔摩斯也喜欢叼这个,不过三叔那种更为小巧简单,我们那里兴抽土烟,经常能看见炕上晾着金黄的烟丝,虽然多数人基本就是卷张烟纸了事,不过有个烟斗确实看起来高级了许多。
三叔吐出一团烟雾,含混地说:“不要不信邪,不该搅动的东西不能搅。”
我当然是怕女鬼的,不敢跟着虎子他们爬坟堆,结果我被臭小子们无情地抛弃了,只好跟着奶奶表姐一块做饭。
二表姐已经十七八岁了,初中毕业就不念书回家干活了,看我怏怏不乐的样子就说:“别跟他们淘去,鬼子的小洋楼早烧得乱七八糟了,除了耗子就是黄皮子。”
她不知道我其实是怕鬼,以为我无聊就给我讲三叔的旧事。
十几年前,三叔也是愣头青一个,合着村里的陈大毛子,两个就是村里的小地痞,据说偷鸡摸狗打架滋事样样不拉,三天两头有人上奶奶家门口投诉。
那时候还是计划经济,人勉强能吃饱,荤腥嘛,也就是过年过节了。所以有天陈大毛子来找三叔一起开荤,三叔很兴头地就跟去了。等到看清了陈大毛子指的是一窝山耗子的时候,三叔马上就失望了,谁吃那个东西呀,只剩陈大毛子一个人乐颠颠地,“懂啥?这东西可好吃了。”三叔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陈大毛子的祖上是南方过来的,喜欢吃些怪东西,三叔不以为然地摇头。
陈大毛子也不理会三叔,径自去掏那耗子窝,就这晌蹿出一只白不刺啦的东西吓了两人一跳。仔细一看是只须发皆白的大耗子,大约三叔的小臂般长,身子却粗过三叔的小臂,挡在一窝小耗子前面,半弓起身子哀哀地叫了几声。三叔没见过这般大的耗子,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老人们常说黄皮子不能吃,黄皮子是成了精的□□了,就去拉陈大毛子。那老耗子瞅瞅后面又瞅瞅两人,忽地直立起来,如个小老头般地作了两个揖,接着便伏地不动,过了好一会,又爬起来作揖,然后又是伏地不动。
陈大毛子呆呆的,三叔却有些明白:“莫不是这老耗子求你放过小的?”
陈大毛子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瞎说啥,小耗子才嫩呢,瞅这老耗子也块赶鸡肥了。”伸手就抄起老耗子,那耗子竟也不反抗,就任由陈大毛子拎着。
三叔心里打了个突,糁得慌,拦住陈大毛子:“这东西吃了要作病的,扔了吧。”
陈大毛子推开三叔:“怕就别吃,这玩艺我吃得多了。”伸手又去挖那窝小耗子,老耗子这时挣扎起来,咬了陈大毛子一口跳到了地上挡住那窝耗子,陈大毛子就势一脚踩在老耗子身上,踩得老耗子吱吱乱叫,再抬脚去踩,那老耗子却跑得无影无踪。
陈大毛子却只是自言自语:“算了,小的好吃些。”
三叔只觉得不好,又拦不住陈大毛子,只得任由他挖,自己走开去。
最后陈大毛子有没有吃上那窝耗子三叔没看见,也没有问,不过隔了几天陈大毛子还是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三叔面前,三叔慢慢也就把这事儿忘了。
转眼就是年关了,东北的冬天漫长而寒冷,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猫冬,三叔被奶奶扣在家里直拘得眼冒金星。隐约听人提起有人给陈大毛子介绍了个对象,三叔按耐不住地想看看谁家的大姑娘竟然能看中陈大毛子,终于年货置办得七七八八,奶奶放了三叔一条活路。
三叔自然首先溜去找陈大毛子,却看见陈大毛子小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死冷寒天的不知道在哪搞来身中山装,正站在镜子前面比划。看见三叔来了还掏出幅眼镜,比划给三叔看:“我这样像不像个文化人?”
三叔被陈大毛子唬晕了:“这是干啥?”
陈大毛子少见地红了脸,偷偷摸出张照片给三叔看,上面的姑娘眼睛极大,楚楚可怜。
“人家是小学老师,有文化,咱也不能差了。”
照片看得让三叔惊艳万分,心想这么好的大姑娘怎么就让陈大毛子给逮着了。又有点不可置信,心里就闹痒痒直想去看上一眼,陈大毛子自然是不肯,三叔也不是傻子,当下含含混混说自己是开玩笑,暗地里套出了陈大毛子几点几分在哪与那姑娘见面。却是约在傍晚靠河边偏僻的小树林,三叔也没多想,估摸这文化人谈恋爱都得找个僻静的地方,那电影里不都这么演的?
到了日头落山,陈大毛子兴颠颠往小树林赶,三叔就鬼鬼祟祟学着电影里特务的样子,三五步远偷偷跟着。陈大毛子可能兴奋过头,一路上竟也没发现异样,连头都没回过一次。可三叔却渐渐觉得不太对了,那小树林过了就是乱坟岗子,小树林边上有村里人家的坟头,小树林里有时会扔着死孩子,盖因这里习俗——夭折的孩子不兴入坟,说是魂魄不全不好投胎,要仰仗着吸取日月精华找回不全的魂好再投胎。这能看见死孩子的小树林可不是啥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三叔虽心里嘀咕,还是被好奇心引着一路跟着陈大毛子。陈大毛子拐出了小树林,三叔的心略略放了回去,看向陈大毛子的目的地时却不由得又是一阵心跳。那是鬼子撤退时留下的原研究所,大部分设施早就被拆除,不知怎的只剩下这栋三层的小楼被遗弃在小树林里,并着那些笼罩在渐渐升起的月光中的坟丘,在阴影中起起伏伏,只看得三叔一身冷汗,而陈大毛子浑然不觉,径直走到小洋楼门口。
门里走出来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袄子,远远的五官看不真切,似乎是很白净。这时候不知道打哪吹来股邪风,三叔的冷汗还没干透,被风吹的一激灵,眼看着那姑娘竟和陈大毛子走进了小洋楼,三叔忽然一拍大腿,哪有没见过面的姑娘会答应黑灯瞎火地约在树林子里相亲的?别说这姑娘还是城里的小学老师,这事儿不对!老人们都说黄皮子迷人多是半夜里做小人或女人的哭声,有人半梦半醒间听了那声音被惑,走到那里往往都能看见崴了脚的大姑娘,若是起了坏心,运气好早晨起来就睡在坟头上,运气不好的就再也回不来了。陈大毛子别是遇上了黄皮子吧?
三叔越想越不对,赶紧往小洋楼跑,还没跑进小洋楼,一层就蹭蹭烧起来了,三叔也顾不上看火在哪起的了,一边喊着陈大毛子一边往里跑救人,一踏进去脚下软绵绵的几乎站不稳,三叔借着火光一看,脚下不知道有多少小耗子在跑来跑去,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地面,这时三叔听到陈大毛子发出的惨叫,三叔从来没有听到有人叫的这样撕心裂肺,他鼓起勇气跌跌撞撞朝着叫声的方向跑去,陈大毛子已经看不不出人样了,那完全是一团被涌动的耗子包围的血肉食物,一只须发皆白的足有一尺多长的老耗子就像人一样站立在旁边,冷冷地看着,甚至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三叔一样。三叔大叫一声昏死过去,醒来是在自家炕头。鬼子的小洋楼昨天晚上烧着了,半个小树林都起了火,民兵团赶去救火时火竟然灭了,这火烧的奇怪,小半个林子的树都被烤焦,而小洋楼却只是里外被熏黑,仿佛火不是从那里着起来的一样。陈大毛子那晚上失了踪,而那个介绍的对象根本就没成。
三叔的故事有好多个版本,最终划归到小洋楼的诡异传说中去了,没人说得明白为什么被人看到和陈大毛子一起进树林的三叔在着火的时候正睡在家里炕上——手里还攥个小烟斗,而三叔从那以后转了性,变得沉默寡言低调本分起来。
我怔怔地看着讲故事的二表姐,她忙笑着摸我的头说:“这都是村里编的瞎话儿,三舅那天晚上可真在家睡觉。”
结果我听了那个故事之后就一句话不说,把二表姐吓到了,实际上那天晚上我把全家都吓了个半死,我傍晚发起了高烧,一直哭喊着“着火了!”,奶奶一劲儿骂着表姐给我讲什么歪话儿,一边要给我烧信花叫魂儿。
而母亲生了父亲的气,连夜带着我坐车回了县城,挂了一晚上的吊瓶才退烧,病好了之后我便把经历忘了大半,再也没去过乡下,因为那件事过后没多久父母就分开了。后来从别人嘴里隐约听到那个晚上小洋楼确实再次起火,困住了一群在里面玩的孩子,而三叔为了救孩子后背被烧伤,还被村里评了模范。
我竟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无所觉,直到有天我收到一封盖着村邮局邮戳的信,那封信别无他物,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没有内容,只有一小块被烧焦了的桦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