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梨花》白商陆

1、第一章 招亲

　　三月，春水初生，春风十里。
　　韶宁坐在九重天上莲花池旁的石凳上，看着面前一群神仙斗法，各种各样的招式亮瞎了她的眼。
　　她从石桌上的果盘里掰了根香蕉，剥开皮咬了一口，脑海中却想起了丹穴山上的梨花，现在应该已经开了吧，不知和这天宫的莲花比起来，哪个更美呢？
　　韶宁的阿娘在知道她阿爹今天要来天宫找天帝叙旧后，执意要她阿爹，也就是丹穴山的老凤凰韶清带上自己唯一的女儿到天宫去招亲。
　　韶宁的阿娘云岚当年是四海八荒最美的一只凤凰，年轻的时候，多少大好神仙拜倒在她的凤凰尾巴下，可惜，她谁都瞧不上眼，单单看上了当时碰巧路过的韶宁的阿爹。
　　韶宁的阿爹不费吹灰之力便抱得美人归，惹得当时各路神仙愤愤不平，时不时就来找韶宁的阿爹比试，后来，这就成了丹穴山上的一大奇观。
　　最初，来找韶宁阿爹比试的人，都是有正当理由的，比如来测试测试这混小子有没有资格当四海八荒最美凤凰的丈夫，后来，来找他比试的人大多会编个理由，说要重夺美人归，尽管他们很多人年纪比韶宁还要小，根本不可能见过韶宁的阿娘，再后来，很多比试的人已经懒得找理由，一来到丹穴山就大喊韶清在哪儿，快来和我比试比试。
　　后来，阿爹就明白了，最近世道太平，各家神仙也没个什么喜事，神仙平日里闲得无聊，却苦于没有理由和别人动手，正好有他韶清这个冤大头在。
　　大家无聊了就找他比一场，心情好来和韶清比一场，心情郁闷也来和韶清比一场，就好比人间的凡人酒足饭饱后，到花街柳巷里听听小曲儿，到勾栏瓦市里听听戏是一样的道理。
　　想明白了之后，韶清卸下了自己丹穴山大王，哦，不，韶清帝君的名号，把位子传给了自己的女儿，韶宁，然后就带着韶宁阿娘云游四海去了。
　　近来，听说来找自己比试的人略微减少了些，他才回来了，再加上很久没见过天帝了，便要到九重天上去。
　　就在韶清足踏祥云，已经飞出去一半的时候，韶宁的阿娘拽住了丈夫的碧袍的一角，道：“把阿宁带上去，天上那么多仙，看能不能给阿宁找个合适的。”
　　韶宁本来不想去，丹穴山上的梨树已经打花骨朵了，这一来一去到天宫折腾一番，尽管天上就几个时辰，但是丹穴山上就过去几个月了，势必是看不到那清雅的梨花了。
　　但是阿娘拽着阿爹的袍子不放手，她看着韶宁，道：“阿宁啊，你若不去，我就把西边茅草屋旁的那个坟挖了。”
　　这一招百试不爽，韶宁看着阿娘志在必得的神情，以及听着阿爹的苦苦哀求，阿爹被阿娘这样拽着，不上不下，也着实可怜，便捻了诀，招来片祥云，和阿爹一起走了。
　　她站在云上，思索着怎样才能把阿娘应付过去而且不用真的找个来路不明的神仙嫁了，想了一路，差点从云上翻个跟头栽下去，还好韶清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韶清看着她恍惚的神色，韶宁这个孩子生下来体弱多病，丝毫没有他们凤族该有的绰约风姿，好不容易经过了这么多年的调养，终于毛亮了盘顺了，没成想却遇上了那样的事，这孩子还又是个重感情的人，真是可惜，可惜了……
　　在祥云稳当当的落在了南天门前时，韶宁脑海中闪现出一条妙计——比试招亲，尽管她的仙术不能称得上四海八荒无人能敌，但是能及得上她的人也是寥寥无几，而那些人却是万万不会对自己摆的小小的招亲擂台感兴趣的，所以只要在来参加的众小仙比试后跟最厉害的那个比试一下，就行了，反正是矮子里的将军，不足为惧。
　　而且因为近来没什么人找阿爹比试了，她想看戏也看不到，都说九重天上什么样的人都有，练什么法术的都有，还有不少是因为功德圆满从人间飞升为仙的，也许会讲些人间的趣事也说不定，这样想想，甚是有趣。
　　但是现在韶宁坐在莲花池畔，叹了口气，最近的仙人真是浮躁，各种法术华而不实，看似招招繁复，实则破绽百出，这样下去，她一招就能把最后的胜者打败。
　　她把眼睛从面前的打斗中移开，环顾四周的景色，莲花池畔稀稀疏疏地种着柳树，柳条依依拂着水面，更是给莲花池染上了一层凄清的氛围，池中莲花开得正盛，不知道谢了会是什么样，想到这儿她又自嘲地笑笑，天宫的莲花何曾会凋谢？
　　可是，就算开得娇艳，就算不会凋谢，还是比不上曾经有人为她种的满园的梨花，会凋谢，才会让人珍惜它的开放。
　　她继续看着池子深处的柳条，却没成想会有人掀开柳条走了出来，紫色的袍子，袖口上绣着流云纹，头发用碧玉簪子束着。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来人的脸，却在看清来人的脸后，心中暗叫不好。
　　不过，想了想，天上的仙大抵都有些奇怪的癖好，例如太上老君喜欢炼些不知道有没有毒的丹，月老喜欢乱牵红线，相爱的人偏偏不能在一起，司命喜欢让坏人长寿，红颜薄命，还常常摸着胡子道：“善恶是非，无人能辩，长寿未必可喜，短命未必可悲”，还有那个文昌帝星，管理人间读书和文上功名，自己却爱谈论些野史秘闻。
　　总之，天上的神仙都是极其有个性的，这点韶宁很早就知道了，所以她安慰自己紫垣帝君只是来这边散步的，尽管从他的紫垣宫到这个天宫角落的莲花池隔着的距离甚远，许是紫垣帝君午饭吃多了，便出远门散步也不可知呢。
　　总之，不要随便去揣测一个神仙的想法，就好比不要随便去揣测一个女人的想法，这是
　　韶音告诉韶宁的。
　　韶音是韶宁的哥哥，丹穴山上凤族韶家的原定继承人。
　　可惜，在韶宁阿爹看来，这是个不肖子，根本没有继承丹穴山帝君的资格，所以这个担子自然而然的落到了韶宁身上，韶宁在心里默默地骂了几句不肖子，只得乖乖的当丹穴山的帝君了。
　　毕竟，爹娘已经有一个不肖子了，不能再有一个不肖女了，尽管她内心丝毫不觉得韶音是不肖子。
　　紫垣帝君沿着池子散了一圈的步，径直往韶宁这边走过来，韶宁看看自己身后的莲花，心里揣度着许是这里的花开得更盛，所以等到紫垣帝君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往石凳左边移了移，空出一大块地方，好留着紫垣帝君坐着赏莲。
　　紫垣帝君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正打得不可开交的各路神仙之前，拂了拂袖子，刚刚还满天飞的神仙们似深秋的落叶般，齐刷刷地落到了地上，待看清来人后，纷纷作揖道：“见过紫垣帝君。”
　　紫垣几不可见地点点头，那些小仙看自己根本没有机会打赢紫垣帝君，也可以说根本不敢和紫垣帝君动手，纷纷告退，一时间，只剩下韶宁和紫垣二人。
　　韶宁看着面前紫色的背影，话到喉咙又咽了下去，起初提到过四海八荒仙术比得过的韶宁的人寥寥无几，不巧的是，眼前这位就是其中一位，更不巧的是，韶宁和他还结了梁子。
　　韶宁决定先按兵不动，看对方出什么招，她再见招拆招。
　　只见面前的紫垣轻轻一笑：“在宫中小憩，却听闻外面甚是吵闹，便闻声而来，不知道有没有误了姑娘的事？”
　　你的紫垣宫距离此处十万八千里，这里的打斗声如何能传到你的耳中，明显就是来找茬的，但是紫垣帝君说话无人敢反驳，就算天帝也要敬他三分。
　　韶宁看过仙史，五万年前，就是自己出生之前的时候，天地人三界发生了一场大动乱，上古四位仙人合力才平息了这场动乱。关于这场大动乱，书上没有言明，韶宁无从得知，但是关于那四大仙人，书上却是大讲特讲，而那上古四大仙人之首，便是眼前这位紫垣帝君，想到这些，韶宁只得作揖，道：“帝君客气了，是韶宁不好，扰帝君清幽。”
　　紫垣听了她这样回答，甚是满意，又散着步走了。
　　韶宁看到他转身离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大呼一口气，想去天宫中别处转转，谁成想已经走出几步远的紫垣又折回来，似笑非笑：“今日我听天宫中的仙娥说有人在比试招亲，不知道姑娘知不知道在哪儿？”
　　韶宁讪讪：“哈哈，帝君你在找那个啊，好巧啊，我也在找，在哪儿呢，在哪儿呢？”她一边往走一边装作环顾四周，好像真的在找比试招亲的地点。
　　她心中想着，天宫中都盛传紫垣星君清雅绝伦，与世无争，常年在紫垣宫中闭门不出，天宫中很多新晋的神仙削尖了脑袋，挤破头像见他一面也不能，如此这般，定会消息闭塞，不知道此次招亲的人是自己。
　　紫垣帝君看到韶宁的样子，似是信了她的话，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紫色的身影很快隐没在柳树的青翠之中。
　　韶宁松了一口气，不知道阿娘有没有把梨树上的梨都摘了，如果留在树上被风雨吹落，就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