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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回 蒹葭苍苍 过芙糖。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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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和郭芙各乘一骑,向东南方向而去。一路之上果如郭芙所说,十室九空,别说郎中,就连人影也难见到一个。郭芙耽心杨过伤势,提议藏进民房为他处理箭伤,杨过却怕忽必烈追兵前来,仗着自己内力深厚,想要多跑些路程,不想到得下午,风云突变,忽然下起雨来,雨势虽不很大,给北风一吹,却是寒入脏腑。此时二人奔驰在一片旷野,无处躲藏,都被浇了个落汤鸡。
又奔出好远,终于远远看见了一座低矮土山,杨过心头一喜,抹了一把脸上雨水,叫道:“芙妹,我们去那里躲雨!”郭芙抬头向前方望了一望,问道:“那里没一棵树,上那里躲雨?”杨过大声道:“有地方的,你跟着我!”
两人纵马疾驰过去,离得近了,才见到那土山下面整整齐齐排着一列洞室,洞口一般高矮,看样子像是人为挖就。杨过拉着郭芙低头钻进了一个洞室,进去之后才发现,虽然这洞口不大,里面却极是宽敞,甚至还有桌椅床铺之类,只是东倒西歪,已是很久无人打理。
郭芙叹道:“想不到这小小的洞儿里面竟是别有洞天。”杨过微笑道:“你别小看这小小的洞儿,这叫做窑洞,是甘陕边民日常的居所,冬暖夏凉,好得紧哩!”说着咳嗽了两声。
郭芙见他脸色苍白,黑发上不住向下滴落水珠,心疼道:“杨大哥,你要不要紧?”杨过摇一摇头,转目四下看了一看,说道:“这里有桌椅板凳,你身上带火折没有?”郭芙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递给杨过。杨过接过火折,又将窑洞内的木头桌椅用剑劈碎,生起一堆火来。
他抬头去看郭芙,见她站在一旁,浑身亦是湿漉漉的,略一思索,抬手将身上的蒙古衣裳脱了下来,“嗤嗤”几声,将那衣服撕成了长布条儿,对郭芙说道:“你来帮我搓绳子。”郭芙奇道:“干么要搓绳子?”杨过道:“等下你就知道啦!”
两人搓出一条长绳子,杨过找了两个凸起之处将绳子系了,才向郭芙道:“芙妹,你把那件蒙古人的衣裳脱下来。”郭芙刚想依言将衣裳脱下,却忽的顿住,脸上一红,她身上湿透,内里所穿自己的衣服也已经湿了,杨过知她心思,转过身子背对着她道:“我不看。“顿了顿又道:“等下你把那衣裳挂在刚刚那条绳子上,就成了一道帘子,你在帘子那头烤衣裳,我在这一头烤。”
郭芙听他所言,嗯了一声,将外头蒙古军服脱了搭在绳上,果然将杨过挡住,只有一个影子映在衣服上。她一颗心砰砰直跳,抬手去解自己衣带,眼睛却盯着杨过的背影,结结巴巴的道:“杨……杨大哥,那你也烤一烤,你别……嗯,别转过来……”
杨过答应一声,果然背对着她开始解衣服,郭芙脸上顿时滚烫,赶忙转回身来,侧身烤火,再不敢向那边望上一眼。
外头秋雨凄凄,窑洞里却是温暖干燥,柴火噼啪。郭芙咬着嘴唇,小心翼翼的不敢弄出大的动静,心中却想:“十六年前他要行刺我爹爹这件事,爹爹妈妈定然是不知道的,我带他回去,要不要和爹妈说这件事?若是说了,说不定爹爹发起怒来,要将他给打死,就算不打他,妈恨他要杀爹爹,多半也会将他赶走,那他可要怎么办?但若是瞒着不说,我心里总像压着块石头,难过得紧,唉,怎么办,要怎么办?这可真叫我为难。”
她想得出神,一时竟自痴了,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咕咚”一声,像是有人摔倒在地,吓了一跳,脱口叫道:“杨大哥?”对面不听杨过答应,已知不妙,方才想起这半天室内静悄悄的,竟没听见杨过说一句话!郭芙当下从地上跳起,转头看那布帘后的影子,果然已不见杨过!她冷汗直冒,大声叫道:“杨大哥,杨过!”仍旧听不见杨过回应,再顾不得甚么男女大防,几步绕到布帘之后,向地上看去!见杨过果然躺倒在地,身上只着中衣,眉头紧蹙,脸色潮红。
郭芙蹲身下来,伸手在杨过额头上一摸,只觉烫得吓人,伸手推他,急道:“杨大哥,杨大哥!你怎么样?”
杨过给她一推,星眸睁开一线,向着她望了一望,好半天才哑声说道:“我没事,你别着急。”
郭芙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心知杨过高热不只是因为淋雨,究其原因还是他肩头的箭伤,现在看来非得立即动手,将他肩后的箭头取出来不可。她虽然知晓如何给中箭者拔取箭头,但自己却没亲手做过,眼下也只有硬着头皮来了。
她定了定神,伸手去解杨过衣服,指尖触到他胸前肌肤,亦是滚烫。郭芙不敢再耽搁,几下将杨过衣服扒至腰际,将他推得翻身过去,露出了右肩后的箭伤,伤口红肿,里面的箭镞黝黑狰狞,郭芙只看得一眼便不敢再看。她身上没带匕首,想了一想,伸手向杨过腰间摸去,摸得几下,不由满面通红,好在果然摸到一柄匕首,抽了出来,见杨过伏身在地,一动不动,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杨大哥,我这就帮你把箭头起出来,你……你忍着些……”将匕首在火上烤了片刻,凑近杨过背后伤口,手指微颤,咬牙向下一切!
箭镞两端带钩,牵连范围极大,郭芙毫无经验,初时不敢下重手,弄得杨过又多流了几次血,多挨了好几刀,好容易才将伤口全部切开,以匕首尖端将箭头慢慢起出,只听“叮”一声响,箭镞带着血痕掉在地下,郭芙这才长出一口气,腿上发软,瘫坐在地,却又挣扎起身,从外衣里找了金创药出来,一股脑儿全洒在杨过伤口之上。
她呆呆坐在杨过身边,好一会儿才找回气力,起身披上外衣,到窑洞外就着雨水洗了洗手,又转回来守着他,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带了九花玉露丸,忙掏出一颗塞入杨过口中,摇晃他道:“杨大哥,你快把药吞了。”摇了数下,杨过才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喉结微动,表情却甚是艰难。郭芙见他嘴唇裂开数道血口,恍然大悟,忙在地上捡起杨过的水囊,打开塞子,里面却是空空如也,呆了一瞬,转身捡起自己的水囊,跪坐在他身边,将他头颈微微抬起,喂水到他嘴里,待他喝了数口,才将水囊放下,因怕伤口感染,不敢将他的中衣复原,只得盖了一件外衣在他胸口,隔不多时便要摸一摸他额头,见他额上的滚烫之感逐渐减退方始放心。
长夜漫漫,郭芙亦不敢睡,抱膝坐着,怔怔望着杨过,见他容色虽然憔悴,眉眼之间的俊美风流却是丝毫不减,眼见火光映照在他脸上,不知怎么竟想起十六年前在襄阳城他中毒昏迷的那些时日,又想起那日自己拿着淑女剑前去找他,两人言语失和,互不相让,最终酿成惨祸。一头想着,眼睛情不自禁的向着杨过的断臂之处看去,这十几年来,她从不肯去想杨过的断臂,只道他是独臂怪人,就算只剩一臂也比旁人强得多,平时杨过也以长袖遮掩,是以一个不看,一个不提,此事也便和没发生一般,然而真的没有发生么?
郭芙伸出一只手来,颤巍巍的将杨过胸前的衣衫向下拉了一拉,露出了他右臂,只见原本应该是手臂的地方,竟是突兀的截断消失,虽然皮肉已重新长好,创面也算平整,但一眼看去仍是怪异难言。郭芙一手捂嘴,泪珠儿在眼眶中滚来滚去,终于落了下来,心中想道:“若那天我不拿淑女剑就好了,只拿一把普通的剑,最多斩他一道口子,不,不是,淑女剑后来被他夺了去,我是抢了君子剑斩他的,我……我为甚么要斩他呢?要是我不发怒,不斩他就好了,可是……是他先动手打我来着,换做现在,我也一样的忍不住……”
正自哭泣,忽觉一只手轻轻拭去她腮边泪珠儿,手指粗糙灼热,郭芙一惊,抬眼看去,却见杨过睁开了眼睛,正伸手给她拭泪。郭芙大喜,叫道:“杨大哥,你好啦?”
杨过一双眼睛凝视着她,低声嗯了一声,说道:“你为甚么流眼泪?”郭芙道:“我……我……”杨过看了看自己露出来的断臂,叹了口气说道:“很难看,吓到你了,是不是?”郭芙点了点头,却又摇摇头道:“是有一点儿,但……但我也没吓到。”
杨过闻言,从地上坐起身子,将脸凑近了她道:“那你嫌不嫌我?”郭芙“啊”了一声,道:“我……我干么要嫌你,你虽然少了一条手臂,但……但也没太丑,况且……况且这终究是我的不是。”心中难过,低下头去。
杨过见她泪水盈眶,楚楚动人,心头竟是一片火热,低声说道:“是你的不是,那么你怎生赔我?”郭芙一呆,见他双目灼灼,不自禁的道:“那我要怎生赔你?”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之间霞飞满面,“哼”了一声,从地上跳起身来,跑到布帘另侧去了。杨过脸上也红了,望着布帘上郭芙的身影,怔怔的竟然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