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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破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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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洛带城后,夜黄泉一路北上,冲破散落的流石人马,进入北部的山林地带,避开敌方的主力,再往东行。
在一个僻静地方,夜黄泉从怀中掏出那封信,信封由火漆认真地封好,他捻着信封一角,揭开了。夜黄泉深知解围香山的计划是绝对保密的,而任何文字上的纪录都可能导致计划的败露。程启明白一旦他被抓也不会招供什么,而这封信反倒可能落入敌人手中。
夜黄泉自信封中拿出城启的信件,有两份。
第一份。
城主:
目前的计划详尽周密,参与计划的人都安全可靠。城主可放心。
另,属下建议城主将大军撤回洛带,我会出兵接应城主,对香山以西的敌军形成包围之势。
星月皇朝大势已去,出兵阻击流石无异螳臂当车。如果撤兵回洛带,足以自保。
请城主三思。
护卫总官程启敬上
第二分。
城主:
你眼前之人名叫夜黄泉,星月皇朝第二代明王之弟。消息确凿。
请城主小心处理。
护卫总官程启敬上
夜黄泉把信件重新装好。向东往香山而去。
一路上多次受到流石士兵的围击,但都不足为惧,只是几次都死了马儿,有时候只得徒步,重新从流石士兵手中夺取马匹。
如此耽搁下来,两百多里地也足足用了四个时辰,直到入夜时分才通过流石的最后一道防线,进入两军相持的空白地带。夜黄泉策马通过无人区,到了香山,再顺着山势走向往南行,进入洛带大军的驻地。
夜黄泉站在营地之外,观察着洛云晖的驻军。如果就这样走过去,自己说明情况,然后被洛带的士兵押解,搜身,审讯,再捆绑到洛云晖面前。
夜黄泉浅笑,他不会选择这种方式。千叶山庄如皇城般戒备森严,要潜入其中取秦川性命也如探囊取物,何况是在林中驻地见洛云晖。夜黄泉放弃了马儿,避开巡视的卫兵,步步接近洛带驻军的主营帐。
主营内,一位老者坐在首位,面相威严却神色凝重。八位谋臣战将分坐两旁。
老者正是洛带城主洛云晖,被困香山已经三月,粮草将尽。流石的西路军在几次袭击之后就没有再攻山,只是守在山外。
此时,各位八位大臣的意见出奇的一致,就是冲破南面的流石部队,回洛城坚守。
“即使我们冲破西大军的防线,渡过鹿溪河也必然损失惨重。整个白鹭平原都是兰道辉的东大军,我们孤军深入,结果可想而知。”
“天下大势已定,虽然还有很多散落的力量,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再联合起来了。”
“洛城没有逐鹿天下的实力,但是偏安自保了几百年,当年的星月皇朝不也拿我们没办法吗?就算烈渊得了天下,洛城还是洛城。”
“城主,我们西撤吧。”
“如今士兵的早饭晚饭都已经稀得像一碗水,已经有不少抱怨了。”
“驼一为什么迟迟不进攻,无非是对这里的山地有所顾忌。如今已是七月末,一旦入秋,落叶了,他可能用火攻。”
大臣们七嘴八舌,洛云晖只是听着,他又何尝不知晓。但是当今的流石部族不比过去的星月皇朝,星月皇朝最鼎盛的时候,势力也只是在白鹭平原及周边地区,还没有涉足南瞻部洲,而如今的流石部族却是兵起南瞻部洲,再势如破竹地占据了白鹭平原,烈渊想得天下,又怎么会放过势孤力单的洛城。
洛云晖的须发染尽霜白,自语地说着:
“丹巴城还有韩忠老将军在守着吧?”
“丹巴失陷也只是迟早的事。”谋臣何良似乎看懂洛云晖的心思,开口道,“丹巴不过是个和同安差不多的小城,不具备战略价值,一旦我们沿苍山山脉北上,再向东行军援救丹巴,不仅路途遥远,也毫无用处,更会把洛城暴露在敌军面前,驼一必定帅西路军进攻。”
洛云晖长长地叹口气,在座将领也不再开口。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走入营帐,中等个子,身形单薄,蓝布衣短打扮。来人又向前两步。
“洛带程启要我前来传个口信。”
在座的将领不胜惶恐,拔出佩剑。
“既然是洛带的传讯兵,为什么没有通报,怎么进来的?”
“我若要对城主不利,又怎会还站在这里。”来人又说道。
洛云晖摆摆手,示意将领收起佩剑,平静地问:
“什么口信?”
“四日后子时,城主的大军可出香山,渡鹿溪河,向东进攻。”
“程启有什么计划?”
“驼一已反,会配合城主拿下流石的西路军。”
“之后呢?”
“把战场转移到白鹭平原上。”
“直接与流石的东路军对敌。”
在座的将领哗然,东路军由第一站将兰道辉率领,兵力不知是西路军的几倍。
洛云晖慨然道:
“那是场硬仗,白鹭平原一马平川,也没有坚固的城池,胜得快,败得也快,就打个士气。”
“置之死地而后生,再说还有驼一的人马。”
“驼一,”洛云晖缓缓地说道,言语间不乏敬佩,“曾经的潼关大将,火石男儿,此事可成。”
“这几天还望城主把大军集积到香山东面,西面的敌军程启会解决掉。”
“好。”洛云晖审视来人,“穿过敌军两百里地,到我主营如入无人之地,我怎么不知道洛城有你这等人才?”
来人扫视了一下在座的八位大臣,洛云晖随即说道,“你们出去。”
大臣们犹疑了一下,还是陆续出了营帐。
来人走到洛云晖面前,自怀中掏出信件,洛云晖接过信件,见火漆已经被动过了。
“我已经看过了。”来人淡淡地说。
洛云晖看了信件,念到:
“你眼前之人名叫夜黄泉,星月皇朝第二代明王之弟。”
“是的。”
“鬼神之说原来确有其事,”洛云晖再次看向夜黄泉,“也难怪你这等身手,‘午夜子时,黄泉路上,不见不散’,那是你吧?”
“都是过去的事了。”夜黄泉不由地想起父兄征伐天下时的辉煌,两百多年,星月皇朝兴起,又逐渐没落了。
洛云晖见夜黄泉不再说话,以为他在等自己表态,便将信件往案几上一扔,说:
“程启的想法可以理解,不过你放心,我会向东进军。如果星月皇朝覆灭,以烈渊的野心和兵力,又岂会放过洛城。”
到此为止,一切都已布置妥当,夜黄泉看眼前这位须发霜白皱纹满面的老者,不由地想到洛飞,很难想象他就是他的父王,又担心起洛飞的安危,也不知他有没有找到祝庆,即使找到了,也很难将人马调动到东胜神洲来。
三日后,天色渐暗。
洛云晖已将军队布置在香山东沿,一字排开,只等子时到来。
鹿溪河东岸,驼一立马岸边,见宽阔的河面上布满船只,绵延两里长,形成一座浮桥。他已传下令去,子时往回撤兵,假意放弃鹿溪河,引洛云晖出兵,离开香山地形的庇护,在平原上将敌人一举歼灭。
营地上亮起灯火,又逐渐熄灭,香山已经隐入夜色中,再也看不见了。驼一回望同安城的方向,依然是黑漆漆的一片,他知道流石的士兵已经入睡了。同安城内的苍耳和鲁行应该准备好了,城外自己那三万亲信也必然已经枕戈待战。
“还有多久?”
“还有一刻钟就子时了。”身旁的一位校尉答道。
“撤。”
军令传了下去。河西岸的流石军开始有条不紊地东撤,渐渐上了河面的浮桥。
子时,河对岸的流石军几乎全集中在浮桥上。
洛云晖立马军中,“杀!”
洛城的士兵冲出香山,杀上浮桥,正在撤退的流石军措手不及。
“出了什么事?”驼一身边的校尉问道。
“可能桥不稳当,再看看。”
因为是撤兵,浮桥上的流石军并未准备迎战,武器都已收起来了。面对忽然杀出的敌人,慌乱地拔出兵刃,却因为拥挤,砍伤不少自己人。可怜这些流石的青壮年男子,不明就里地变成了尸体。
看清浮桥上的情况,那个校尉惊呼:
“敌人杀出来了!”
驼一却不动声色,下令,“继续撤!”说完一打马,自己也往回跑。
流石的前线部队见主帅往回跑,也稀里糊涂地跟上。
而此时,在后方的同安城外,一个消息不胫而走。
“什么?前方兵败了?”
“洛带的人马杀出来了,将军正在往回撤。”
“不可能吧,睡啦,真烦人。”
兵败后撤的消息由同安城逐渐往前线传去,睡意正浓的流石士兵逐渐醒来,满腹怀疑。
三十万洛城大军杀过浮桥,流石士兵丢盔弃甲。
驼一看向身后黑蒙蒙的一片,流石的男儿你们侵我土地、杀我妇孺时就应该想到今天。
主帅失踪,洛城大军杀近,身后驼一的亲信也杀开了。前后受击,睡梦中的流石士兵惊醒,乱作一团,甚至不知道敌人是谁,本能地把刀挥向靠近自己的人。
同安城内,鲁航率人占了城楼及几个据点。苍耳带领卫队解决了所有的头目。
“杀无赦!”城内的流石士兵成了亡魂。
鲁航下令紧闭城内,少量逃回来的流石士兵聚在城外,见入不得城,三三两两地向东逃去。
天光大亮。
香山与同安城之间的广大土地已经尸横遍野。程启也顺利解决了香山以西的部队。
流石的西路军不复存在。
洛城和火石的士兵正在善后。
洛云晖、夜黄泉、驼一及其他主要将领聚在同安城的帅府,商议下一步行动。
白鹭平原,接下来的战事将在这里展开,流石大军的主力东路军所在。
东路军在平原上铺得太广,兰道辉在昌郦城外,一时会无暇顾及后方,正是抢占白鹭平原的好时机。
洛云晖手下七名大将战死两名,其手下人马一支交给夜黄泉,一支交给驼一。
商议的结果,洛云晖率大军走中路,直线往昌郦方向推进;
夜黄泉往东北方向前进,此路线敌军较弱,主要任务是拿到苍山马场的战马,之后解围丹巴,汇聚昌郦;
驼一走东线,沿洛水而下,途经稽山,可顺便收拢千叶山庄。
驼一原来的人马多数被调到兰道辉手下,如今只剩下三万,加上洛城的五万人,也才八万,高阳城位于洛水下游——流石首领烈渊坐镇于此,作兰道辉的后援,这是驼一万万应付不了的。驼一执意要沿河而下,之后夺取潼关,隔断烈渊与老巢的联系。
且不说潼关天险,有流石的重将把守,很难攻下,并且高阳离潼关不远,烈渊不可能袖手旁观。
众人虽知不可取,也奈何不得驼一。况且驼一本就是潼关的守将,只要死守住潼关,火石首领祝庆在整个南瞻部洲的行动将不会再有什么压力。
见驼一心意已决,大家也不再劝阻。
洛云晖看着众人,严肃地说:
“九月开始,黍米就要收成了,这批粮食不能落在流石手中。我们必须在秋收前夺回星月平原。”
众人点头。
洛云晖又对驼一说:
“高阳城有我的探子,一是了解烈渊的情况,二则是希望拉拢千叶山庄。也许能够帮到你。”
“可是张进财?”驼一问。
“你如何得知?”
“我从洛城回同安正是搭乘他的商船。”
众人不明白何以会从洛城回同安,驼一倒也大方地谈起被洛飞设计抓获的事情,众将都感叹要不是洛飞鬼机灵抓了驼一,合力解香山之围就不可能了。洛云晖则是哈哈大笑,出兵香山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众将也都心情大好。之后散了,各自回军中准备。
洛云晖下了军令,夜黄泉径直来到城外接手那支五万人的部队,主将死了,幸好副将还在,夜黄泉不由地放心,自己从未带过兵,没有副将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正在营中与副将商议时,有卫兵传讯从洛城来了人找夜黄泉。
夜黄泉暗想莫不是贺兰,卫兵领了人进来,夜黄泉大惊,除了贺兰外还有一个文弱少年,少年谦恭地笑了笑。
夜黄泉让副将先去整顿军队,准备出发。
副将走后,贺兰又是欢喜地扑了过来,“夜!”
夜黄泉依然是揉揉她的头发,眼睛却是看着那个文弱少年。
少年谦卑地伏地行礼,“二殿下。”
“叶茂。”
夜黄泉恍惚,他的旧时相识,宫廷花匠的儿子,一心爱慕着月姐姐的叶茂。
叶茂比夜黄泉略微年长,长得清秀文弱,整日小心翼翼地呵护花草。他生性内向,再加上身份差别,夜黄泉甚少与他见面,更少说话。
叶茂有时会随他父亲来御花园照看花草,月姐姐则会上前羞涩地问他些花草的事情,后来月姐姐便要叶茂每天在她的窗台上放上新的花儿。
叶茂总是天未亮就去,换了花儿又离开,只为月姐姐醒来就能看到美丽的花朵。夜黄泉记得,有一次不想回自己寝宫,赖在月姐姐那里过夜,月姐姐半夜起床,躲在窗口,叶茂来换花时,月姐姐对他笑,他却只是谦卑地低着头,不说一句话。
后来,秒木山人带月姐姐去了灵台山,叶茂便再也不来宫中了。
再到后来,夜黄泉被失去了皇子身份,逃到灵台山,月姐姐还问起叶茂。等他重回星月皇朝的时候,被一个酷似父皇的人领到影部,成了杀手。
然后就听说月姐姐回来了,夜黄泉潜入宫中。在月姐姐原来的寝宫,两人彻夜长谈,天快亮的时候,一个身影来到窗前,在窗台上放了一盆盛开的白色花儿。月姐姐走到窗前,轻呼“叶茂”,叶茂还是谦卑地低着头,答道“公主殿下”,离开了。
天亮后,夜黄泉带着月姐姐的书信去花圃找叶茂,却听别的花匠说他已被杀死在一条巷道里。
夜黄泉把死讯告诉了月姐姐,月姐姐只是倚在窗边,看着叶茂放在那里的白色花朵。
白色的花朵凋谢委地,然后又从花托里重新开出一朵,夜黄泉惊讶,居然是传说中须弥山的仙草——两生花。再看月姐姐,只是扑簌簌地掉着眼泪。
不久以后,星月两位姐姐就下嫁给了南瞻部洲的两位蛮族首领。星姐姐嫁给流石部族的烈西风,月姐姐嫁给火石部族的祝炎。
夜黄泉陷在回忆之中,直到叶茂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妙木山人让我找你。”
夜黄泉记起洛带解围后,秒木山人曾说要派一名弟子来帮他,不想竟是叶茂。
“你快起来,二殿下早就死了,以后都不要这样行礼。”
“嗯。”
叶茂站起来,他与夜黄泉一般高,一般身形,还如当年一般文弱温柔,加之两百多年修行,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神韵。
夜黄泉一向冷酷决绝,此时却难以抑制自己的情感,万物应时而生、盛极而衰,似乎能眼睁睁地看着岁月流逝,他独自在这孤独的人世,为了实现心中的执念,原本以后这人世中再无人认识自己,却不想儿时不时照面的人突然出现,两百多年后,与叶茂相逢在山河破败的故土。
“当年是我父皇杀了你吧?”
“我犯了宫廷的大忌,奢求不应该属于我的东西。”
“两生之花,你原来是须弥山的仙草,却甘心做个花匠。可是,我的父皇……”
“我把两生花放在窗台上时,就已经交出了我的生命。”
“你知道会死?”
“嗯。两生花有两次生命,我还会重生,妙木山人带我去了灵台山。”
夜黄泉直直地看着叶茂,叶茂却是温柔地笑笑,“在这娑婆世界你不再是独自一人,如果你愿意,我就是你的朋友。”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犯星月者,虽远必诛。我随你左右,神形俱灭也在所不惜。”叶茂说着这番话时依然神情温柔。
夜黄泉知他已决意放弃修行,或者从来就没有真正静心修行过,坚决地说:
“好。我们一起走。”
“我也要一起走!”贺兰不满地叫道。
夜黄泉又揉了揉她的头发,“嗯。”
贺兰把夜黄泉拽得更紧了。
叶茂却温柔地对她说,“你的夜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你不能把他全占了哦。”
“我知道,不要你说!”贺兰恨恨地盯着他,本能地反感这个好看的少年。
“贺兰,去休息好不好?从今晚开始就要不停地行军打仗了。”
“好。夜,你也要休息,好吗?”
卫兵领了贺兰去休息。叶茂便随着夜黄泉继续巡视士兵的整顿情况。
傍晚时分,三队人马都排列整齐。
短短几个时辰内,又有几万平民加入大军,除了极小队人马留守同安城外,其余悉数出发,向广阔的白鹭平原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