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金缕歌

1、第 1 章 意识到自己

　　意识到自己喜欢那个人，其实是在相识的几年后。
　　初次见面是在自己作为见习教师登上讲台的那一天，那孩子穿着合身的制服衬衫坐在第一排靠近窗户的位置，凝神听课时，认真的盯着黑板，眼光不时也会转向老师，于是讲台上的他莫名的会有一丝不自在。毕竟还是孩子，偶尔也会有偷懒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趴在桌子上，无意中看到了他便会在心底微笑，因为那孩子的样子看上去是那么像自己小学时在学校养过的兔子——柔和而无害。下课以后，收拾东西的过程中他总会不由自主的拿眼角余光看向他。他有很好的朋友，下课后总会跟他们打闹，不过似乎更多的时候是跟坐在左边的女孩子说笑。叫做“吉田礼”的女孩子用清脆的声音“健三健三”的叫着，那孩子便快乐的回应。真是奇怪的外号啊，那么想着的时候他并不知道那两个人是青梅竹马，也不知道那个奇怪的“外号”其实是两个人之间秘密的联系。
　　试教结束的时候，他由一个死板的不受欢迎的笨蛋突然间变成了孩子们心目中值得信赖的好老师，尚且不知道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差点就成为了他的新娘的礼在众人的推举下给他献花，脸上笑意盈盈。而围在四周的那些孩子，温暖的眼神也不似最初那样刺得人难受。他拿目光搜寻，那孩子站在人群之外，眼神清澈明亮，嘴角边若有若无一丝笑意。他知道，之所以这些学生们的态度会有这样的改变，全是因为这个口不对心别扭害羞的孩子。平时看起来似乎漫不经心，一点也不可靠，但是，其实却是个最值得信任的家伙吧！事实上，当年夏天的炎热和人群外那孩子阳光下的身影是他关于试教生涯的最重要回忆。

　　再次见到他是在任教的大学里。当初献花给他的礼又一次成为了他的学生，而他也因此不知不觉间与那一群吵吵闹闹的人成为了朋友。礼和绘里比起高中时代都漂亮了很多，而相比之下，他的样子与以往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明亮清澈的眼神，依旧喜欢皱眉头与撇嘴角，依旧在与朋友们一起时会变得活跃激动，而那样别扭害羞的性格，也与以前无二。
　　察觉到自己的心思是在学生们升入大二的时候。礼和绘里来帮他收拾东西，女孩子们蹲在地在唧唧喳喳的说着什么，年轻的笑颜在阳光下显出别样的美丽来。他突然间感到一阵深深的羡慕，礼是那个人的青梅竹马呢。他们一定拥有很多的共同回忆，只要愿意，她可以随时见到那个人，而那个人，如果是礼的愿望，一定会尽力去满足的吧？他被自己纷杂的想法吓了一跳，却一下子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对礼特别优待，为什么总喜欢找礼来帮忙做事情，为什么会鼓励礼去参加比赛。做那些事情并不是因为礼是个优秀的学生，而是因为，他，想要见到那个人。无论用多么蹩脚的理由，只要能留下礼，就有见到来找礼的那个人的可能性。他，只是想见到那个人。
　　他为自己的心思感到羞愧耻辱，但是，越是隐秘的心思，被察觉以后就越是无法抑制。毋宁说，找到了缺口的洪水，泛滥起来便无法收拾。于是，在那个新奇陌生的游戏里，他竟然差点说出了喜欢的人的名字。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一刻说出了礼的名字，并且，在众人的错愕中编出了一套自然且完美的理由来做解释——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急才居然还很不错。他知道旁边有一双震惊的眼睛在看着，他知道那双眼睛落在礼身上的时候有多么温柔，他也知道那个人其实喜欢了礼很多年。可是，却无法停止。也许是想拿那些编造的理由说服自己，也许只是急切的想要让自己知道，应该去喜欢女性。
　　出乎意料的，礼竟然接受了自己奇怪的表白，于是便顺水推舟的和她成为了恋人。从礼的口中，他可以知道那个人的许多事情，过去的，现在的。他一直有很强烈的负罪感，因为自己的行为是在伤害那个无辜的女孩子，而当礼表现出对自己的依恋和爱意时，那个人掩饰不住的黯然时常会让他感到心痛。他在错误的恋爱中越陷越深，但是却无法放弃。因为，礼是他和那个人之间牢固可靠的唯一联系。而他每每在心痛和负罪感的压迫下竟会产生自虐般的扭曲快感。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把订婚戒指套上的礼的手指。将为人妻的女子并没有意识到他那些温暖的语句其实并不是说与她听，他带着爱意的目光其实是透过她落在遥远的另一人身上。他后来才知道，其实这并不是因为自己演技好，而是因为她是在因为另外的事情烦恼。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人会在他的婚礼上说出那样的话，尽管把自己喜欢的人所喜欢的人据为己有，在无辜的女子身上找寻那个人的存在，妄想着通过这些加深与那个人之间的羁绊的自己是那样可鄙及无耻，没有任何震惊的立场。
　　听着那个人第一次那样真挚坦然的诉说心意，看着那个人不再迷惘及痛苦的坚定执着的眼神，感受着身旁女子的震动与不安，他第一次无法在人前完美的掩饰自己的情绪——尽管他以前一向做得很好。在那个人面前他突然感到强烈的自卑，站在自己对面的那个人，那么坦率的说出自己的心意，却又毫无保留的希望喜欢的人可以幸福，他发现那个人拥有太多他缺乏的东西，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身上的光芒耀的他睁不开眼。
　　那么相比之下，他自己又算什么呢？喜欢自己的学生，而且是同性；卑鄙的把那个人的珍宝据为己有妄想着加深与他的羁绊；沉浸在自以为是的痛苦中并以此来获得快感，这样卑鄙低劣的自己，到底算是什么呢？
　　他意识到，一直沉浸在自己各种纷乱情绪中的他，其实并没有真正的关心过礼。所以一向心细的他竟没有注意到女子最真实的心意。其实他与她，最重要的人都是那个人。他们这样短暂的缘分，或许只是由于两人身上拥有共同的气味——对那个人的重视与牵挂。那么，便放她与自己自由吧。他厌倦了让她做自己的工具，他也不愿意再让那个人因为这样的事情痛苦。于是他玩了一个低等的小把戏，为了给了礼一个离开他的理由。
　　他看着女子厚重的白色礼服由于疾步奔跑飘扬开来，恰如一面崭新的帆。他看着那原本会成为他妻子的女子就那样跑出自己的生命却不觉得难受，他知道那女子会跑向何方，那是他无法企及的所在，那就让她替自己握住那个人的手吧，给他温暖让他欢笑。所有自己无法去做的事情，她一定全都可以做好。
　　解脱般的轻松感让他觉得乏力，重重的坐在沙发上，他将双手藏有的礼服扣子放在小桌上，由于握得太过用力，他的手心有隐隐的锐痛。微微阖起双目，过去的场景仿佛倒带般在脑中急掠而过，直到停留在最初的那一幕：坐在窗边的少年沐浴在阳光中，全身仿佛被镀上一层金边，而眼睛却明亮喜人，仿佛是落在上好绸缎上的黑曜石。原来属于少年特有的青春与美丽在那一刻便将他击中。
　　这么多年来，“我到底在做什么呢？”。发现自己无意中把心中的话说了出来，他微微扯动嘴角，向着虚空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那么，再见，岩濑健，你要幸福。

作者有话说

　　呃，第一次写的东西，大家多多包涵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