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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章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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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多月后,暑假结束,学校开学了。杨天鹏和李心儿升了高三,准备高考了。高考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之前那寒窗苦读的十几年,都是为了如今挤这座独木桥。挤过去,你的人生将会不同;挤不过去,或者掉到水里,你的人生也会不同。总而言之,高考是人生路途的一个转折点,而高三就是改变人生的最关键的一年。正是在这关键的一年里,意外接踵而至,彻底改变了李心儿的人生。
开学后,李心儿和杨天鹏依旧是同桌。虽然还是同桌,但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单纯只是同桌,现在还是情侣。只是他们之间情侣关系的确定,有些与众不同;既不是一见钟情,也不是日久生情,而是□□让他们走到了一起。李心儿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虽然被□□的阴影仍然挥之不去,经常浮现在脑海里,但她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既然成了人家的女朋友,就要踏踏实实地做好女朋友的本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话虽说得糙,但却在理。
开学后很快过了一周,李心儿却愈发地忐忑不安了。李心儿这个月没有来月经。或者说,这个月的月经,没有如期而至。李心儿起初以为,是高考的压力所致,并没有过多地在意。几天后,伴随着偶尔想吐的感觉,让李心儿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在晚自习之后,一个人偷偷地去药店买了早孕试纸。一晚上断断续续的睡眠,让她第二天很早便起床了。李心儿小心翼翼地走到卫生间,用试纸做了测试。结果很不幸,试纸的检测区显阳性。李心儿怀孕了。是半个多月前,李心儿遭到杨天鹏□□后怀孕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怀孕,犹如五雷轰顶。李心儿顿时觉得两腿发软,大脑一时空白,不知所措。她吃力地扶着洗漱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神情恍惚,一股热泪从眼角涌出,沿着脸颊匆忙直下,滴落在洗漱台上。她禁不住小声哭了起来。忽然,听到爸妈卧室的门响了,李心儿赶紧拭干眼角的泪水,从洗手间匆忙跑回了卧室。回到卧室,拿起书包,李心儿慌乱地跑出了家门。
坐在教室里,李心儿无心听课。她感到胸口发闷,好像被一双大手扼住了咽喉,喘不过气。李心儿惴惴不安地度过了一天。晚自习后,她把杨天鹏叫到了操场上,告知了她怀孕的事情。杨天鹏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似一根深秋时节被霜打透的茄子。杨天鹏心慌意乱,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时,倒是李心儿安慰起了杨天鹏。李心儿说:天鹏,你别害怕。我没有怨你的意思。要不我们找个时间去做人流,把孩子打掉吧!
杨天鹏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微弱地点了点头。李心儿又说:我们不能去大医院,大医院的医生大都认识我妈妈,这事千万不能让我妈妈知道。要不我们明天请个假,你陪我出去找个小诊所吧!
杨天鹏依旧只是点点头。
第二天上午,李心儿和杨天鹏跟老师请完假就出了校门。他们在学校附近的一条街道上,看到了一则无痛人流的广告。广告张贴在街道一侧的电线杆上。李心儿从书包里拿出笔和纸,记下了诊所的地址。李心儿挥手拦住了一辆出租车,二人便直奔诊所而去。
出租车穿过几条街道后,在一条狭窄的深巷口停了下来。这是一条深藏闹市之中的小巷,没有高楼大厦,只是一些簇拥的两层小楼;也没有车水马龙,偶尔有一辆摩托三轮车呼啸而过。李心儿和杨天鹏从出租车里下来,二人看着手里攥着的那张写有诊所地址的纸条,战战兢兢地进了巷子。巷子里人流稀疏,偶尔遇到三两个行人。大约走了五六百米,李心儿抬头看到了前方一座小楼的二层阳台处,伸出来一面黄色的旗帜,上面写着“诊所”两个大字。风力微弱,旗帜张开着,垂耷向地面。走近小楼,门口斜立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张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无痛人流”四个歪歪扭扭的毛笔字。还未走进诊所,李心儿便觉毛骨悚然。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闪念,她想退却,或者去一家正规的大医院做人流,即使冒着被她妈妈知道的危险;又或者她休学一年,干脆生下这个孩子。可是现实的种种不允许,又让她不得不走近这家鲜为人知的小诊所,做掉这个孩子。与现实的批判相比,此时的担惊受怕已经显得微不足道了。李心儿蹙了一下眉骨,眼神坚定地走了进去。杨天鹏像是一个跟随着主子出来办事的奴才,唯唯诺诺地跟在李心儿身后,一言不发地进了诊所。诊所内布局简单,正对着门口处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几张废旧报纸,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水杯,还有一副金丝边的老花镜;桌子旁边立着一个暗红色的挂衣架,有几处油漆已经剥落,露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衣架上挂着一件发黄的白色大褂。桌子右侧靠近墙体的地方,放置着一张金属弹簧床,床边立着一个输液用的挂钩。除此之外,别无他件。诊所里不见人影。李心儿试探着喊了一声:有人在吗?
这时,只听到楼上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个矮小、雷公嘴的老头,慌慌张张地从二楼跑了下来,一件粉色的衬衣凌乱地掖在腰间,裤子的前开门半敞着。下到一楼,看到李心儿和杨天鹏后,那雷公嘴老头便放慢脚步,背手挺腰,一脸正色的踱步到桌子旁,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发黄的白衣大褂,穿着身上。穿戴完毕后,雷公嘴老头坐在桌子前,拿起桌子上的老花镜,边擦边说:两位有啥子事?
李心儿的嘴唇抖动了一下,欲言又止。她默默地低下了头。雷公嘴老头撇了一眼,慢慢地戴上老花镜,说:我是黄大师,我猜你们是来做人流的吧!
李心儿点了点头。杨天鹏一直站在旁边,低着头默不作声。黄大师:手术费300元。
又问:痛的还是无痛的?
李心儿:无痛的。
黄大师:无痛的,再加200。
李心儿迟疑了一下,便从包里翻出来钱包。数了数,不到四百块钱。她数出来三百块钱,放到黄大师面前的桌子上,说:做痛的吧!
听到李心儿说要做痛的,杨天鹏抬头看了李心儿一眼,遂又低下了头。黄大师瞄了一眼李心儿,又扫了一眼杨天鹏,眼睛里流露出不屑的神情,便从抽屉里拿出笔来,写了“有痛人流”四个字。黄大师把写好的纸条交到李心儿手里,说:二楼,左拐第一间。
李心儿把书包塞到杨天鹏手里,便攥着纸条,上了楼。楼上所有窗户都拉上了窗帘,阳光被阻挡在外,屋子里显得暗淡无光。李心儿感到了恐怖,仿佛一个奔赴战场的士兵,虽然做好了流血牺牲的准备,但内心免不了惶恐不安。李心儿战战兢兢地走到二楼左拐第一间屋子,里面开着灯,一个臃肿的中年妇女正坐在镜子前梳理着头发。旁边是一张宽度不足一米的小床,床单显得凌乱不堪。李心儿小心翼翼地敲敲门。那臃肿的妇女转过头来,放下手中的梳子,没好气地说:把纸条给我。
李心儿走上前去,把手里攥着的纸条递给了她。纸条已经湿漉漉的,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了。那妇人边看着纸条,边说:脱了裤子,躺在床上。
半个小时过去了。杨天鹏在楼下焦急地等待着,豆大的汗珠已经布满了他的额头。雷公嘴黄大师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小曲,在翻看着桌子上的废旧报纸。突然,楼上传来了一声惊叫。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臃肿的妇女慌慌张张地跑到楼下,脸色苍白地跟黄大师喊道:要出人命了!大出血啊!大出血!喊完便跌跌撞撞地跑出了诊所。黄大师惊慌失措,拿起电话拨打了120后,便慌张地上了楼。杨天鹏听到那臃肿的妇人喊“出了人命”,以为真出了人命,六神无主,撒腿便跑回了家,告知单桂花去了。
此时的单桂花,正跟杨天萍在农田里劳作。隐约听到有人喊娘,便警觉地抬起头来。远远看到杨天鹏发了疯般地跑过来,便心头一紧,自知大事不好。单桂花扔掉手中的锄头,歪歪扭扭地向杨天鹏小跑去。母子见面,杨天鹏脸色焦黄,泪流满面,惶恐地说不出一句话来,发白的嘴唇不停地抖动着。杨天鹏的眼睛里汩汩地往外涌着泪水,泪水中夹杂着惊恐和绝望的眼神。看着杨天鹏干动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单桂花心急如焚。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是惊吓过度了。她突然轮起胳膊,扇了杨天鹏一巴掌。杨天鹏顿时止住了哭泣,呆呆地楞了片刻,便又哭了出来。单桂花胆战心惊地问:天鹏,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杨天鹏还是说不出话来。单桂花犹如一只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她心急如焚地问道:是不是心儿出事了?
杨天鹏点了点头,又一股热泪从他的眼角喷涌而出,沿着脸颊顺流直下。单桂花握住了杨天鹏的手,眼含泪水地问:孩子,你告诉娘,心儿到底出什么事儿了?她现在哪里?
杨天鹏情绪稳定了一些,他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经过告知了单桂花。单桂花犹如五雷轰顶,一屁股瘫坐在地头上。她随手抓起地头上的一堆杂草,打在了杨天鹏的小腿上,然后用手指指着杨天鹏,满眼泪水地说了句:你呀你!这时,杨天萍也走了过来。单桂花擦拭了眼角的泪水,又一屁股从地头上爬起来,对着杨天萍说道:天萍啊,地里的活儿先放一放,你带你哥回家,好好看着他,不许他出门半步;娘得进趟城了。说完,扭动着笨拙的身躯,往城里赶去。
单桂花下了公共汽车后,又打了辆出租车,来到了小诊所所在的小巷。小巷街口处停着两辆警车,警车还闪烁着刺眼的警灯。单桂花快步赶到了诊所门口,看到四名警察正押着一个小老头从诊所里走出来,小老头低垂着脑袋,手上戴着一副明晃晃的手铐。这小老头便是雷公嘴黄大师。单桂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抓住黄大师的衣领,厉声问道:我闺女呢?你还我闺女。说完,就是一顿杂乱的组合拳,挥打在黄大师的头上。黄大师躲闪不及,抱头蹲在了地上。这时,两个警察上前制止住了单桂花。一名警察告诉她:你女儿已经被送到人民医院抢救去了。
单桂花一听到“抢救”二字,心中不禁一颤,她自知李心儿还有一丝生还的希望,便撇下警察和黄大师,一路小跑地向人民医院赶去。到了人民医院,单桂花一路打听地来到了李心儿做手术的地方。手术室外面站了一群人。有一个身材高大、一副干部模样的中年男子,背着手,来回不停地踱着步;一个颇有气质的中年妇女,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哭泣着;还有几个身穿白衣大褂的中年妇女,她们围在长椅旁边,在安慰着哭泣的妇女。单桂花迈着小碎步,急急忙忙地往手术室赶去。在距离手术室七八米的地方,单桂花突然停住了脚步。她没有继续往前走。她依靠在靠近楼梯间的一处墙角上,偷偷打量了手术室外焦急等待的人们,然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手术室的大门。半晌之后,手术室的大门打开了,主治医生走出了手术室。人们一拥而上,围住了主治医生。主治医生摘下口罩,擦拭了一下额头的汗珠,便开始简单地告知起手术的情况。单桂花努力竖起耳朵,但只能模模糊糊地听个三分。待大家簇拥进手术室后,单桂花一个箭步冲上来,拦住了主治医生。
单桂花:大夫,里面的姑娘情况怎么样?
主治医生撇了一眼单桂花,看着眼前这个黝黑的脸庞、凌乱的头发、干瘪的腮帮子、一身皱巴巴的衣服的女人,狐疑地说:你是她什么人?
单桂花:我,我是她大姨,刚从乡下赶来。孩子现在怎么样啊?
主治医生:手术还算成功,只是失血过多,身体虚弱,还需留院观察一段时间。说完,便离开了。单桂花往前迈了一步,想进去看看李心儿,突然又停住了脚步,愣了片刻,便扭头离开了医院。
第二天清早,太阳刚刚冒出头来,就听到单桂花院子里的鸡“咯咯”地叫。单桂花扭摆着身子,迈着急促的小碎步,两只胳膊伸展成半圆形,在院子里抓鸡。几只鸡被她赶到了角落里,它们抱作一团,眼睛像车轱辘一样滴溜溜地乱转。单桂花稳住了脚步,屏住呼吸,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它们,然后“噌”地一声,冲向了鸡群。鸡群受到了惊吓,有几只鸡沿着墙身飞起来,跃过了单桂花,从她脑袋上飞了过去;还有一只笨鸡,飞不起来,沿着墙角大摇大摆地从单桂花的腋下穿过。单桂花只顾那几只飞起来的鸡了,全然忽视了这只没有飞起来的鸡。也许这只鸡也会飞,它只是太聪明了而已。单桂花原本想稳住脚步,好让受到惊吓的鸡们松弛下来,然后趁其不备,抓它个措手不及。谁知鸡的警觉性比人还高。人的警觉性差点,所以人一旦做了鸡,便很容易被抓。单桂花有点儿气急败坏,她转过头来,对准了一只鸡就猛扑过去。鸡躲闪地很快,单桂花扑了空,一头栽在了地上,额头上还印上了一坨鸡屎。单桂花用手掌拍了一下地,笨拙地爬起来,然后骂骂咧咧地进了屋。一会儿,单桂花拿着一只碗从屋里走了出来。碗里盛着粮食。她这次改变了策略,改用粮食来引诱鸡了。她把粮食撒在跟前,院子里的鸡便急不可耐地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单桂花很容易地抓住了其中的一只鸡。鸡就是这么贱的东西,只要你给东西,她们就会随便让你干。单桂花抓着这只鸡的翅膀,到厨房里拿起一把菜刀,往鸡脖子上一抹,鸡血便哗哗直流。单桂花将鸡血流进刚才盛粮食的碗里,然后便撒手把鸡扔了出去。鸡在地上扑腾了几下,便奄奄一息,一动不动了。
单桂花烧了一锅开水,用舀子把滚烫的热水泼到刚才杀掉的那只鸡身上,然后利利索索地把鸡毛褪了个干净。半晌之后,鸡便炖好了。单桂花把鸡汤盛在了一个坛子里,又把鸡肉装在了一个铁质饭盒里,便提着坛子,迈着小碎步向城里赶去。下了公交车,到了人民医院,也快晌午了。单桂花跟护士打听到了李心儿的病房,便一路东张西望地向病房走来。她站在病房外,掂起小脚,透过房门上沿的玻璃,向病房里张望。病房里只有李心儿一个人,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单桂花轻轻地推开房门,又轻轻地向病床走去。看到李心儿脸色焦黄地躺在病床上,单桂花的眼泪不由地在眼眶里打转。李心儿感觉到有人进来了,便有气无力地睁开了眼睛。看到单桂花站在床边,李心儿声音微弱地叫了一声“阿姨”。看到李心儿一副虚弱的模样,单桂花刚才还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犹如决堤的山洪,势不可挡地“啪啪”地滴落在地。李心儿吃力地抬起头,打算坐起来,依靠在病床上;但是她现在实在是太虚弱了,以至于连这个平日里简单到都被无视掉的动作都完成不了。单桂花忙把手里的坛子和饭盒放在病床旁边的桌子上,然后伸手把李心儿扶坐起来,让她依靠在床头的墙上。单桂花又把旁边病床上的枕头拿过来,垫在了李心儿身后。
单桂花:心儿,现在感觉怎么样啊?
李心儿:就是感觉没有力气。
单桂花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阿姨对不起你啊!
李心儿:没事儿,阿姨。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别埋怨和自责了。
李心儿看了一眼单桂花的身后,又问:天鹏呢?
单桂花听见李心儿问起杨天鹏,便怔了一下,忙回过神来,擦干眼角的泪水,说:天鹏在家里。他也想来医院看你,我没让他来。这孩子现在内疚的很,一个人郁郁寡欢地蹲在自己的屋子里不说话,也不吃饭。等你好点了,我再让他来看你。
李心儿神情落寞地点了点头。单桂花打开饭盒,又从坛子里倒出来一碗鸡汤,端到李心儿面前,说:闺女,你现在身子虚弱,喝点鸡汤补补。阿姨今天早上给你炖的,现在还热乎着。说完,端着鸡汤,一勺一勺地喂给李心儿喝。伴随着热乎的鸡汤下肚,一股热流从李心儿心底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