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归远
一、
悠扬的天琴声分明是近了。“青山绿川……烦恼抛、心平静……”
无名努力地想要睁眼看向乐音的来源以分辨个究竟，但一股更强烈的力量拉扯着他，欲使他堕入茫茫的混沌之中。“唔……”他发出最后一声呻吟，向无边的黑暗缴械投降，任由那已近在咫尺的弦乐丝丝缕缕迅速地从意识中抽离，逐渐地渺远而空茫。
一同被抽离的，还有混杂绞缠的记忆。
血色的鹰眼，衰老佝偻的女人身影，痛心疾首的师尊，路边与那个冷梅一般的女子的初会，法门明朗的夜，彼此的相处，师尊爽朗的笑声与随即识趣步离的脚步声。
她的泪，他的直刺入自己眉心的剑。
那日的流瀑前，她说：“不管以后遇到任何让你伤心难过、甚至忿怒的事情，你都必须认真地找寻你来到这里，或是第一眼见到我相同的感觉。”
清凉的水气袭面。曾经，也沁入了他的内心。
二、
一页书步上天波浩渺，怀中抱着翠山行的尸体。
他在天波浩渺外晦淡的阵势前止步，难以再抬脚前进。
一缕紫色的灵光从阵势内溢出，随之飘出的是一道沉稳而压抑的声音：“既然来了，梵天还请入内吧。”
“唉。”低叹一声，一页书拾步向前。这可是世事如棋，乾坤莫测呢？天波浩渺的海风拂面、波涛拍岸与任何一个往日都没有不同，可往日的许多人事，却是再也无法追及了。
天波浩渺下的怒浪翻腾不息。而世事人心正恰与之相似，纷扰搅动，无止歇之日。
天波浩渺的亭中，弦首面对着广袤的沧海坐着，紫色的衣与靛青的海面几乎融为一体。海浪从遥不可及的天边层层推过来，似乎要越过苍孑然的双肩而直压过来一般。
“弦首。”
苍没有回转身来。
“一页书，苍能知天命。”
“即便如此，天意仍不可违。”
“非也，当为不避而已。”
——
一盏茶。一曲琴。
一页书将翠山行靠放在亭中，然后与苍隔桌对坐下来，静静地聆听着洗心的琴音。浪声，风声，琴声。苍亦不发一言，全神关注在他的琴上，甚至从没有抬头看过翠山行的尸身一眼。
琴音袅袅，如从天外而来，如有所诉，如有所寄，空渺入云霄，入情至肺腑。
不知是听者有心，还是说弹奏者毕竟难以无意，曲中竟有一股哀戚怆凉的味道在这一方天地间缓缓弥散了开来，乃至曲终，仍是不绝。
一时间，一页书与苍两人都无言。只有桌上的茶，逐渐由温热转为凉涩。
“一页书，请直言吧。”终于，苍转过头来与一页书直视道。
那道目光里，是方才将将准备好的平静。紫灰色的深瞳一如古井。
若是可以显露出来的伤痛，至少还能让人找到予以安慰的切角。一页书内心无声地一叹，出言道：
“无名者。”
“无名者，不受名字束缚的人。”
“无名，亦是名。”
苍敛眸。“梵天可有线索？”
“想必弦首亦已料之，长生殿。”
三、
——“无名，吾果真没有看错人。”
——“吾将撕裂背离者的躯体，任何武力休逼吾降服，吾心意已决。”
——“无名，回头是岸，随吾等回去吧。”
——“挡吾者，皆死！”
——“放开此人，吾便可告知你任何事。”
“你——”
“嗯？”
“就是我要杀之人！”
——“无名，控制心性，莫再生狂啊。”
“无名……”
“哈哈哈……”
“啊……啊！”无名在被飓风撕裂的边缘乍然惊醒。他一边努力平稳着呼吸，一边注视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是双满蕴力量的手，然而——，不受控制的力量较之无能为力来说也许更为可怖。
“啊，你终于醒了。”门推开，一名身着异服、半脸容貌几乎全毁的女子端着药走了进来。
——
女子说，她叫做文字春。
“你是叫做无名？”
“是。”
“一个人出世皆有长者赐名，你又怎么会被唤做无名的呢？”
“无名先前失去过往的记忆，后来投靠法门之下，师尊说名姓本是羁绊，没了这层羁绊或许反而是好事，便唤了我‘无名’。”
但人生在世，又怎可能没有羁绊呢？……
这一句，文字春却没有说，只默默地收过来空了的药碗，复又开口问道：“你知道你可睡了好久？”
“……无名不知。”
默然垂首。
他明知文字春只是单纯地表示关切之意而已，但这一问在他的耳中听来却莫名地、似乎含了股隐隐的责备。
无名的胸口突来的一阵绞疼。闭目，是落崖前的那一幕重又浮现。
师尊食、中二指并拢，自眉心引出那道锐利无涛的剑气，又自他的眉心穿颅而过。
“此剑招该是单传予法门新任掌门之招，如今看来，已无机会传予你了……劫道无念，剑狱天穹！”
“师尊！……啊！啊！……”无名双手抱着头，力道之大，指节泛白，同时豆大的汗珠也从他的额上不断地渗了出来。
“唉呀！无名，无名你是怎样了？你先冷静下来啊，无名！”
“无名！”文字春又是一声惊呼。然而无名已然晕厥过去了。
——
无名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
文字春独自坐在屋外弹琴。
“青山绿川……烦恼抛、心平静。……”
与残留于印象中一般无二的悠扬低沉的歌声从窗外飘了进来。
文字春的声音沉静如徐缓从容的水流，自有一股能穿透人心使人平静下来的力量。
然而对于无名来说，依靠瀑泉便可得到心内最简单纯粹的安宁，那样的时光已经永远地破碎掉、再也不复存在了。“青山绿川”，又何止是青山绿川，即便是更美妙宁谧百倍的风景当前，怕也难以让他尽抛烦恼、心静如潭了。
难以释怀的困惑；难以摆脱的愧疚；不知所从的明天。
难。难。难。
——
落日西坠，金粉盈窗。
无名默默地注视着窗外那片如火一般燃烧着的天空。
今夕的火烧云之景壮丽异常。
长生殿殿主，祖祭司，师尊，大小姐……这些人像逐一地在云端浮现，但不待须臾，又一一地随着变幻的霞光而尽散了开去。
文字春的琴声始终没有停过。
屋里屋外的两个人，视线不约而同地都落向了那道夕阳，看黑夜降临前最后的金色光芒射破无尽的空间，不远万里地从遥远的西天边最终归至这里。
四、
长生殿。
几乎快要远去的名词。
如今却被迫再度将其从记忆的墓冢中掘出。是定要拉着生者的迷思一道再进入坟墓吗？
——
在玄宗之时，他断料不到长生殿。
纵使能探得天机，也并非能对未来一览无遗。
正如他料不到如今六弦去五，唯遗己身孑然。他亦料不到今日五弦骨埋他乡，而他竟连带他们回去道境也无能为力。
他现在却能料到，他会和他们一样，将这里作为最终的归宿。——或者，不是料到，而仅仅是种简单的判断。
亦有时，出于对自己预知能力的苛责，苍会想，如果他能——，他能够预料这一切，结局是否就会有所不同。
异度魔界和泪阳留给一步莲华和一页书，金鎏影和紫荆衣则让他们尽管去自生自灭……
苦笑。只可惜苍是弦首，苍是苍。
而六弦亦是六弦。
想他亦曾算出好友蔺无双的一生三劫。
可黑河潮浪也依旧是封不住明玥之心。
人总是有除了要活下去之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弦首？”
“抱歉，是吾失态了。”苍回神过来。“长生殿，久违的名字了……原想该是尘埃落定，哪知竟还是因果未了……”
“弦首……”
“吾明白。”
“……”
“一页书，即使是片刻的私心，吾亦有只是希望他们都活着、活下去的时候。……原以为，吾能料之事，有蔺无双那一次就已经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