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嫁》白兰

1、原来人类是这样温暖的一种动物

　　序
　　我一直都在黑喑中,无边的黑暗。
　　我在等待着什么,连我白己也不知道。
　　我的心里,身体里充满着那么多的渴望,可是我自己甚至不能知道渴望着什么?
　　多少时间?多少空间?我甚至连白己是什么也不知道,但全身的渴望仍不断的扩大,我快要被这无以名状的渴望将身体炸开!我是什么?我要什么?

　　第一章原来人类是这样温暖的一种动物
　　月亮已经老老实实地呆在天上,我睁开眼睛,突然进入黑暗的世界,于我已是不再如最初那样的无助和害怕。我已经知道，在这黑暗中，也唯有在这黑暗中，我是安全的，至少这个时候，我是人类的形体，不用担心被人惊惧地指着大叫“妖怪”。
　　是的，我是妖怪，一个连自己是从何而来都不知道的妖怪，连自己的形体都无法接受的可耻的妖怪。我的能力，只能让自己在夜晚变成自己渴望的形状—人类的形状。
　　我不知道别的妖怪变成人形是什么原因，我只是那么的渴望，渴望变成人类的形状，仿佛这是我唯一想要的东西。一只想变成人类的妖怪，很可笑是吧。
　　我撑起身体，终于可以用这个样子出去人类的世界了，终于可以出现在灯光下，感受那种温暖的气息了。这是我最快乐的时刻，仿佛我每一个日间所积蓄的力量，就是为了在夜晚让人类世界的温和柔软的暖意流入自己的心房，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觉得活着，真的很好。
　　我走在街上，象一个最普通最普通的女性，穿着不算时髦的过膝冬裙，穿行在人类的社会，人们从我的身边擦肩而过，从商店里射出的灯光柔和温暖，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应该就是我那惬意的神情，与周围或兴奋或匆忙的脸不同吧。因为仅仅是行走在这人群中，我已经非常非常的满足了。
　　穿过了几条街，一阵浓郁的咖啡香传来，人类真的很会为自己制造温暖的氛围，我最喜爱的氛围，是在咖啡店里昏黄的灯光，带着热气的咖啡香味，暖暖的懒懒的。于是我拐进这间四处可见的starbuck，在窗边静静坐下，要了杯热拿铁，这是在妖怪的冷凉世界没有办法可以享受得到的。我可以理解，为什么那么多的妖怪渴望化作人身，即使要花费几百几千年的修行亦在所不惜。
　　坐在窗边，看得辗转走过的人们，心中那滴滴的暖意渐渐汇成溪流，我想，这又可以让我带着再次的渴望度过山中寂寞的白天。
　　“小姐，请问我可以坐下吗？”一个声音打断我的思绪。转过头，是个人类的男子，老实说，我并不能清晰地分辨每个人类的脸，他们在我的感官里，都只是带着温暖的形体，就如在他们眼里，妖怪就是妖怪而已，我只能靠微弱的气息感受到是男性还是女性。
　　我微笑，对于人类，我一向有极大的善意，因为他们拥有我所不可能拥有的温暖。“请坐”说完我把摊得太开的咖啡糖轻轻拢了拢，空出大部分的台面。那人就在我对面坐下，也点了杯咖啡，我没留意，依然将脸转过去贪婪地看着过往的男男女女，不想浪费这短短的时光，午时三刻前，我积蓄一日的妖力就将散尽，我必须在这之前，回到山中，以免我的原形惊吓到周围的人类。
　　“小姐，你的眼睛很温暖。”
　　我吓了一跳，是在说我吗？温暖？我也能够拥有这个词吗？
　　我猛地回头，有点吃惊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
　　他的脸柔和而明亮，反射着窗外灯光的眼睛象另一盏小小的光源。
　　“是的，我在外面走过，看见你带着微笑的脸，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我想你是幸福的，因为你的眼睛里有温暖。”
　　是吗？我没想到，我从来没想到我的眼里会有温暖，那是我一直渴望的东西啊。
　　我痴痴地望着他，我不惯与人交谈，事实上，我也不太熟悉人类的语言，能勉强说些很短的词汇，对于有了知觉并不算很长时间的我来说，已经是花费了我很大的努力。
　　而幸福这个词，我是明白的，那是人类一直追求的东西，就象我追求温暖一样的渴望。
　　他在我的身上看到他想要的东西吗？就象我在这夜里悄悄从人间偷取的温暖？
　　我当然不能这么小气，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离人类更象了一点，因为他说，我的眼睛里有温暖啊。
　　于是我又轻轻对他笑了笑，希望把更多的幸福送给他。
　　那个男人好象很喜欢这更多的幸福，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我的名片，真的很高兴认识你，也许我们可以做朋友。”
　　我不敢伸出手，因为我的手还是冰冻的，虽然能变做人类的形状，可是我没有办法拥有体温，所以我总是很小心地不让人触碰。而且，反正我看不懂人类的文字，妖怪，始终是没有办法学会那艰深的笔划。
　　只好再次向他笑了笑，小心地点了点头，任他将卡片放在我的面前。
　　他也许是很奇怪吧，或者是其他什么我没有办法理解的感情，我可以看到他的眼睛里的光源更加明亮了，好象还带着点我不明白的意义。
　　“你对我笑了三次。”他迷茫地说，是的，我听得出声音里带着迷茫，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有点惊恐，与人类太过接近是不对的，太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份，在这许多人的包围中，暴露身份，对我这么弱小的妖怪来说，就意味着死亡。山中的动物们一直告诉我，人类，对于妖怪是致命的。
　　于是我象受了惊的小兔子，忙站起身，闪过他，很小心地跑出咖啡店，汇入那人流，便没办法分辨出我吧。
　　这个晚上，我不敢在人类中间呆太久的时间，早早地就回到了山中，自从我能化作人形以来，第一次在午时三刻前回到自己的洞穴。
　　还不舍得去掉人类的形体，我盘腿坐在洞口月光下，傻傻地看着月亮，真的，那月亮就象他眼里小小的光源，都是那么柔和地发射着暖意，啊，要我说，他的眼睛里才有温暖呢，做人类，真是好啊，可以有温暖在身体里，不用到处去找。
　　看着看着，身体在不知不觉中恢复了原形，我学着人类的样子，叹了口气，爬回洞里，又要开始认真的修练了呢，不然明晚就没办法有足够的妖力变幻成人，再去感觉那人群中的暖意了。
　　有了知觉的这些时日里，我也曾经尝试过吃掉那误入山中的人的□□，我以为这样就可以将人类的温暖，吃进我的血肉，可是没有用，吃下肚里的肉块，依然会变凉，即使是曾经那么温暖的血液，也很快地失去温度。温暖从来不曾用这种方式进入我的体内。
　　阳光还是象以往一样的灿烂，透过头顶的一个小洞，射到我的身体上，这是我自从有知觉以来，就一直以这样的姿势在这个位置接受着阳光的照射，它能让我的身体持续地充满能量，我小心地将皮肤上的热量汇集到我的心脏附近，再转移到我的腹部，热量化作一团暖意，包裹着我小小的元丹。每次，这些热量都能让我的元丹一点点地膨胀，虽然每到晚上我都会几乎将它用光，为了满足我小小的欲望：我不要在冰冻的深夜，一直失去温暖，所以我到人间，那里的温暖能进入我的心里，充满我的整个感官，而不仅仅是热量，那是温暖，柔和而有力的温暖。为了这个渴望，自从能幻化成人形之后，我的修为就一直停滞不前。
　　又快到黑夜了，我从短短的休息中醒来，早早地爬到山边，等待着月亮上到半空，我就能幻化了，我还想要到那家咖啡店，想要见那个说我眼里有温暖的男人，想问他，我真的拥有温暖吗？为什么我的身体还是那么冰冷？
　　同一个位置，我没有看到他，没关系，沉浸在人类的社会里，我觉得自己的心都是暖的，也许再多些岁月，我可以将这些温暖变成我自己的吧。
　　窗外人来人往，每一个都散发着热量，我可以看到他们周围那小小的晕圈，从自己开始，散发到空气中，不断地堆积，不断地与别人的热量碰撞，然后让整个街道都充满了热量。在他们中间，我感到很温暖。能成为人类，他们一定在哪个我不明白的地方修炼了很久吧，我真羡慕他们，不知道我要多少个日夜，才能修炼得到自己的温暖。
　　“小姐，真高兴又见到你了。”我转过头，哦，是那个想要幸福的男人。看见他，我很高兴，因为他在我的眼睛里看得到温暖。
　　我很开心地笑笑，向他点点头。
　　他在对面坐下，眼里小小的光源又向我发放着热力，就象小小的太阳，啊，原来人类能通过眼睛向周围的东西这样地传递温暖，我从来都不知道呢，在他的眼神里，我感觉到比以往更多的暖意。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我叫黎敏，昨天你没带走我的卡片，我不知道哪里唐突吓着了你，如果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请原谅。”说着又递过那张小小的卡片。
　　我很认真地想了想，抬起头笑笑：“我叫紫”第一次有名字，就用我的身上的颜色吧，我知道，在人间，那种颜色叫紫。
　　他好象很高兴，握住卡片的手再向我递了递，“请你一定要拿好我的卡片，我真的很喜欢你。”
　　喜欢，是吗？这是最好的东西吧，我知道，因为我看到人们都会很高兴地抱着他们叫着喜欢的东西和人。
　　于是我也很高兴，既然他喜欢，那我就收下这卡片吧，虽然我并不能看得懂上面的意思。可是看起来，如果我收下，他就会很开心。于是我小心地伸出手，尽量不触碰到他的手指。
　　可是那卡片太小，毕竟我对距离的感觉很差，这是我眼睛构造的问题吧，尽管变成了人类的形状，本质还是没有办法改变。
　　我一不小心捏住了他的手，好暖啊，热量从那接触的一点冲撞入我的身体，柔和却带着如阳光般的能量，仿佛永远不会断绝的热源。突然我的整个身体更加地渴望着这种温暖。可是我不敢贪心，我害怕被他知道我的本质，忙缩回手。
　　已经迟了，他已经有了感觉，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脸上满是惊异的表情，“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我吓住了，不敢动，任由他握着我的手，热量从手上滚滚流入我的身体，我可以感觉全身都充满了暖意，就象太阳，又比阳光柔和。可是，他就要知道我是妖怪了，我怎么办？我吓得都不知道怎么好了，心跳得很快，会不会，会不会，马上就有人来伤害我？
　　然后他仍然很紧地握着我的手，但是没有大叫，只是放到嘴边，从口里吐出气喷到我的手上，带着点湿气，却更加温暖，那暖意一直渗进我的皮肤，然后透进我的心里。原来，人体内能制造这么温暖的气息，好好啊，我的渴望竟压倒了我的恐惧，好想让他再多温暖一会儿，即使等一下会被人追打，都值得啊，那样的暖。
　　可是他没有发现我不是人类，过了很久，仍然很小心地握着我的手，为我传递温暖。能这样地接受到热量，我感觉到我的内丹，被这种热量围绕着，就象阳光的能量，却更加纯粹更加明亮，啊，原来人类本身就拥有了太阳。
　　我抬起头，感激地对他笑笑，“你真暖，我好喜欢。”我想让他知道，我有多喜欢他传递给我的温暖。
　　他了解地看着我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在那里寻找幸福，“你的体质很差，手冰凉的，很不好呢，要多吃些羊肉之类的温补品，改善□□质，这样冬天也不会怕冷了啊，还要多穿点衣服再出门啊。”
　　我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但是他眼里的痛惜我可以明白，我很喜欢他身上男性的味道，我知道，就象山中每日一同玩耍不分离的雌兔和雄兔，我也想要一个伴侣，如果能够是他，有多好啊，永不会消失的热源，还有那眼里的小小太阳。
　　可是我也明白，妖怪和人，是不可以在一起的，因为人类不喜欢妖怪，总是想要杀掉我们，曾经有不少比我更厉害的妖怪都被人类杀掉，所以，绝对不能让人类知道我是妖怪，这是山中的风告诉我的，它总是在教我做妖怪的道理。
　　可是在这时，我不愿意跑掉，只要他不知道我是妖怪，就会不停地给我温暖吧。
　　一直到很晚了，我才匆匆忙忙跑回山里，他说，明晚，后晚，以及以后的每一个晚上，都想要见到我。我很高兴，我的心里充满了温暖，第一次，我觉得自己也有可能保有这些温暖，也有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将热量长久地储存在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