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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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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如流水,三年的时光,她都要忘记自己已为人妇这件事,平日忙着同大伯父闵道仁编纂古月诗集和一些文集,间或处理府中送来的账册,闲暇时读些孤本残稿,研究归类整理。
长住在慈溪庵中,听师太讲经,颇有佛缘,又研读起经文。
江暮语平日穿戴本就素净,这三年更加素洁朴实,换洗的衣物不多,除白色便只是烟灰色,斗篷也只一件素灰,一件深赭,用料结实普通。
倒不是闵家苛待,大伯父早把家中账务都交给她,随她任意支取银两,可她本性不慕富贵,只觉得耗费药资已十分抱歉了,勉力多做些事,以抵心中愧疚。
穿起素灰色的斗篷,从背后看,倒真像个世外的比丘尼。
日子平静如水,如一潭清泉,闵莫宸携汪雨淳回舒城便像是向这清泉投下一方青石板,震荡了她的平静。
这一年江家送来一个好消息,府上的回澜少爷高中探花,大殿上被永寿公主瞧上,想是要做驸马爷了。
江暮语心中欢喜,宽儿如此年少便高中探花郎,父亲母亲应该高兴的不得了,她也很高兴。只是她已三年不曾出过山,此处静僻不惹尘埃,常伴青灯古佛旁也是她的心愿。
她想,自己大抵会在这座深山中读书、编书,晒书,直到有一天被埋入这座深山的某片林中,大夫说,不会太久了。
闵道信命闵莫宸接江慕语回府,闵莫宸是带着汪雨淳来的,如同来游玩一般,他们在一处山涧寻到江暮语,她一袭白衣,在巨石上安静的打坐。
她睁开眼,不远处便是这一对璧人,若说心如止水那一定是跟自己扯慌,她还是觉得心尖被戳痛了一瞬。旋即披上斗篷,整理好心情,起身远远向他二人作揖。
走近之后,闵莫宸略震惊,她这穿的是什么,跟比丘尼有什么区别,斗篷下的身体过分单薄了些。
“大伯父命我来接你,我便陪着雨淳来逛逛这苍弥山,清风书斋是你在掌管,可否让我二人进去稍坐片刻。”
她点点头,终是应承下来,这清风书斋早晚是要归还给闵家的。
她领着二人回到清风书斋,小童净殊阻住去路,“少夫人,大老爷定的规矩,清风书斋外人不得擅入。”
“我省得,只让他二人略坐,大老爷那里有我担待。”
“少夫人既有担待,净殊就不阻了。”小童脸色不大好,大老爷端方严肃,立的规矩大家都小心依从,随意带人入清风斋,是要受鞭刑,还要交出书斋玉牌,少夫人掌管书斋,知不可为而为之,还说什么她来担待,无非就是要自己领罚,他一个书童能说什么。
“还是你在大伯父那里有面子。”闵莫宸叹道。
江暮语领了二人入清风书斋,细致地讲述了书籍如何的收藏分类,藏书阁里的精妙机关,以及珍藏古本,简牍,画卷,金石玉器等等。
半个时辰后闵汪二人恋恋不舍的走出清风书斋。二人心中不免暗叹清风书斋不愧是金国第一书斋,名为书斋,实则藏宝。
“且略等我交代些事,稍后在慈溪庵相见。”
“好好。”闵莫宸与汪雨淳称好。
送走闵莫宸与汪雨淳,她径直去崖院领罚,净殊已等在那里,净铮取来鞭子,却并不动手,目光冷冷的。
净殊暗地思忖,这少夫人样样都好,只是心思难猜了些,身体弱了些,不消说二十鞭,只恐两三鞭都撑不住。
净铮声音也冷冷的,少夫人请交回书斋玉牌吧。
她弯腰施礼,将一段翠玉双手奉出,无比恭敬。
净卿面无表情的说:“少夫人可愿领罚。”
“我愿领罚。”她平静的像一潭湖水。
“恕小人无礼,还是要问一句,少夫人如此作为,是恃宠生娇吗?”净铮问道。
“算是吧。”她无心争执,也不做辩解。
“那就莫怪小人了。”净铮本想听少夫人说些理由或是什么求饶的话,可如今听来,少夫人知错犯错,且并无悔意,须得受罚。
净铮于是自江暮语身后扬起鞭,鞭子在空中爆响一声落在她后背,她踉跄了下,险些扑倒,却未吭一声,一阵火辣辣的灼烧感在背上烧起,然后是一阵剧痛,痛的直冒冷汗,眼前的人物都变得模糊。
“住手,净铮。”净殊拦下第二鞭,“少夫人是大老爷得力用的,此事还是先回禀大老爷,再说不迟。”
“崖院的规矩,本就是犯错者领二十鞭,并收回清风书斋玉牌,逐出苍弥山。”净铮还是面无表情。
“净铮,大少爷算不得外人,此事还是先禀告大老爷。”净殊语气强硬,若由着净铮二十鞭下来,少夫人这条命恐怕……
“无妨,我受的住。”她本就打算领受,并不想逃避,二十鞭后,是死是活,她毫不在意。
净铮的第二鞭落下来很快是第三鞭第四鞭,密集的疼痛让她倒在地上,神智模糊,痛极处她咬破了唇也没吭一声。
第七鞭后,净铮停手,“待少夫人身子恢复些,再领受余下的吧。”
有人扶她起身,她恍惚了又恍惚,有人带去上药,更衣,她任凭摆布,重新换衣后,她披了件深色斗篷,坐马车赶往慈溪庵,这一路上闭目昏睡。
到达慈溪庵后,闵莫宸等的有些焦躁了,“怎的才来。”
“抱歉”她低头说到。
“无碍,快上马车吧。”闵莫宸看她裹了件深色斗篷,衬得一张脸更苍白了。
她上马车的姿势略有僵硬,上马车后,一言不发,又昏睡过去。她独自一辆马车,没人发现她有什么不妥。入夜,马车到达闵府,闵莫宸扶汪雨淳下车,却久久未见江慕语下车,只得去看,见她在马车中的角落里蜷缩着睡了,待要摇醒她,她却先开口。
“抱歉,我睡着了。”她声音极轻,若不是离的很近,闵莫宸几乎没听到。
“也是路途枯燥,我扶你下车?”
“有劳”她此刻一点力气也无,只得麻烦闵莫宸。
闵莫宸觉得她很虚弱,整个人比早些时候见时虚弱了许多,仿佛连睁眼都很费力,他扶住她的小臂,并未碰到她的手,十分守礼,她借力想起身,却一动也未能动,额上浮起一层薄汗。
“你还好吗?”闵莫宸关切问道,早知她是自己的妻子,早知她经年累月的病着,却不知,她病的这样重。
“无妨”她牵起嘴角笑容都透着虚弱。“大公子和夫人先回府吧,我稍歇就来。”她称他大公子,称汪雨淳夫人,那她自己呢,她算什么,她觉得自己什么也算不得,最多算闵道仁的学生。
闵莫宸只得道好,与王雨淳先回府,她少歇一会儿找了侍从林准将自己背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