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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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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一次回到北平的那天的天空和今天一样。
换了身衣服,我就急匆匆地往喜来福赶。
绝代是极其讨厌我身上带着别的刺鼻味道的,他自己本身有洁癖,便强要着我和他一样,久而久之,我也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尽管手上沾着的黑暗血腥是再也去不掉了的。
我的任务是绝对不能和旁人透露的,之前他旁敲侧击问过几次,被我搪塞过去,但那次受了伤遇到他之后就再也瞒不住了,他也不直说,每每我离开时都用着念念不舍缱绻万分的眼神送着我离开。
也怪不得别人总说,习武之人轻生死重别离。
像是要责怪我不爱惜生命一般,他开始隐晦的躲着我,前几日倒是明目张胆的辞掉了我帮他找的老师。
他发起脾气来就和女人的手段一样,自顾自的生气躲着人不见,自作聪明的做着小动作等着心上人来哄。
奇怪的是,我却不讨厌他这般举动,尽管我和他说过很多次要记着他永远是个男人。
我到的时候已经开场,台下挤挤攘攘塞满了人已无空位,我也就干脆买了张票靠在墙上站着看他。他与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又大有不同,当年青涩的模样早就脱胎换骨,原本就精致的面容上画着艳若桃李的油彩,露出藕节般的手腕。眼睛飞快地瞥了眼台下某个位置,像是确认了什么安下了心,面上却是越发的幽怨起来,整个人透着忧郁的气息。
如今的《霸王别姬》与我之前在上海看梅兰芳的又大有不同,梅的虞姬面上并不像他如此艳丽,自刎时虽说用的是霸王的剑却以虞姬的名命的虞姬双剑。恰巧身边有人认识梅先生的好友冯老板,我便通过那人求了几张梅先生的照片花了重金买了先生用过的虞姬双剑带回来准备给他个惊喜。
说来也巧,虽然我忘记了12岁之后回到北方的事,小时候生活在金楼、包括更久远之前的小时候心血来潮和姐姐一同学习京剧的事却记得清楚。现在想来,是既庆幸又可惜,庆幸的是好歹也能和绝代多说上几句,甚至和两声,可惜的是当时心思不在唱戏身上只是附庸风雅邯郸学步罢了。
因着站在了最尾,走到后台时袁世卿已经带着人端着盒子走进房间。袁世卿我也是认识的,虽说是大家子弟,却迷恋着风花雪月的东西,我和他在城里人的口里是并称的“京城纨绔”、“风流雅痞”,不过按照我给人留下的形象估摸着那位袁四爷才是真正的风流雅子。
挤在人群里,我却一眼就瞧见了他。脱下了戏服和笨重的如意冠,还没来及卸妆只穿着白褂的他稍显得单薄,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的他有点拘谨地站在或者说是躲在段小楼的身后,一双被油彩特意突出的大眼睛好奇怜惜地看着下人手上端着的头面。
“没想到今日竟在这见到四爷,早知道宫某便多备份礼了。”眼见着蝶衣被袁世卿的邀请弄得左右为难,轻咬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的窘迫模样,我也就不再躲着,大大方方在他惊讶的目光注视下走进房间,顾不上看他,先向袁世卿打了个招呼,“早便听说四爷是梨园戏霸,便带上这物事给四爷瞧瞧。”
袁世卿眯着双眼睛瞧我,嘴里也客气着:“哪里的话,袁某不过附庸风雅罢了。”
我从下人手上拿过一个细长盒子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世卿仔细地端详了下忽的惊跳起,像是得了什么珍宝一样轻抚着剑身,“这剑……何处来?”
“前几日宫某去上海,有幸听了场梅大爷的《霸王别姬》……”我故意没再说下去,等着瞧世卿的反应。
“是梅大爷(轻声),不是梅大爷(二声)。”他眼睛都舍不得抬起,一本正经的纠正我发音的错误,“没想到此生还能见到这把虞姬剑,倒也不负此行。”
“不愧是四爷,当真识货。”我恭维了他一句,瞧着旁边盯着出了神的小家伙轻笑着说,“今日一见绝代的虞姬惊为天人,这剑要虞姬来使方有风采,便赠与程老板吧。”
听了这话,小家伙猛地转过头直直地盯着我,眼睛里带着嗔怪和掩饰不住的高兴。我是知道他怪我当着四爷的面还喊他绝代登不上台面的外号,也怪我不说一声就来还当着旁人的面送了这剑的,却也压不住想留下他的冲动,看来他16岁生辰的礼物也就只有另选了。
四爷拿着我送他的梅大爷的照片急匆匆地往照相馆跑,段小楼似乎也觉得继续呆在这没什么意义也就悻悻地离开了化妆间。小家伙还站在原地,和我离了点距离,使劲揪着自己的衣角,扭扭捏捏地就是不愿看向我。
“蝶衣。”我轻轻叹了声气,每每看到他这般羞涩忸怩的小女人模样都是我先败下阵来,他看向我,我张开手,“过来。”
他先是极小极小的挪动了几步再抬起头看了看我的反应,见我仍是笑着耐心地张着手,抛开了拘束大步地撞进我怀里,我顺势一把抱起他,他咯咯的笑出声。
“我想你了。”叹息一般说出缠绵的话。
就这么抱着他穿过后院,他一向脸皮薄,即使画了白色油彩也遮不住他面上的羞红,他将头埋在我肩膀上也不说话,任凭我抱着他坐上车。
他看着我的眼神总是带着希冀,我也是明白的,他在透过我看着我身后或者是过去那个人。我自觉那人与我定是有所不同的,不然他也不会总的在四下无人时细声叹气。
我害怕着永远保持着现在这副模样,因为他看着我永远是带着他人的影子,他依恋喜欢甚至是愿意与我度过余生也只是因记着那人的好;我更害怕着恢复了记忆,倒时只怕会成为个不三不四的、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
他本是极冷淡的性子,世界上大多都是他入不了眼的人,现在和他相识的也大多是从小一个梨园里的一起长大的小家伙们,多半是扮多了虞姬的缘故,原本是羞涩胆小的一个人给养成了现在这般傲气的样子,能和他说上话的不过也就我、段小楼和那坤三人。那坤是个善于察言观色趋炎附会的家伙能和他说的话也不过是千篇一律的赞美之词,段小楼始终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假霸王,绝代是当局者迷,我这个旁观者看得清楚,这几年来这两人虽说是同台,接受的教育不同在观念上也就生分了。
“怎么了?”他见我愣住手上动作不再继续,便开了口问我。
“无事。”我摇了摇头,将手上的毛巾放回脸盆里,坐回他身边,“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虞姬剑赠与你不是我本意。”
蝶衣睁着眼看我。
“在那种场合下拿出来,就像是和袁世卿要争个高下出来一般。”知道他不会在意这些,但仍然要解释给他听,“为了护着你,我也着实着急了点,就怕这双剑到时给人惦记上伤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