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碎·邂逅》路月痕

2、喋血争斗情几何 纵使有千百

　　湖边，凉亭。
　　殷茵默默地坐着，望着微漾的湖水，心的最深处是宁静的。
　　“殷小姐，二公子回来了，宫主让你过去。”
　　她看向庭外说话的人，是池英风的贴身护卫池雨。她在这里已住了一个月，自然知道“二公子”就是池英风的弟弟。只是她不曾见过，也没想过要见。没有目的，无事可做，她就是这样活着，浑浑噩噩。
　　夏风吹来，长发飞舞，衣袂飘飘，她缓缓地走近池英风的书房，忽听里面传出一句话：“即使杀殷辰月，灭殷啸会，我也在所不惜。”
　　殷茵心中莫名地一跳，快步上前，推开门，脚步微乱，几乎摔倒。
　　“老婆！”
　　殷茵抬起头，惊讶的看着一脸惊喜的少年。原来，池英风的弟弟竟是那个娃娃脸的少年——池玉风。原来，她的心并不是波澜不惊，至少会因见到他而欣喜。
　　“殷茵就是你说的人？”池英风幽冷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又是谁与谁开的一个玩笑吗？
　　池玉风挠挠头，冲殷茵吐吐舌头，“是呀，真巧，老婆变成了嫂子，我会伤心的。”
　　殷茵什么也没说，心知，说笑终是玩笑，谁都不会在意。
　　“她不是你嫂子。”池英风淡然地说，然后走出了门，池雨跟随着他。
　　“小茵。”池玉风眨着那双明亮幽黑的双眸，他睫毛很长，很稚气。这一次他没有叫她老婆，而第一次叫了她做丫头时的名字。“小茵虽然做不了我老婆，但我会比以前更爱你的。”他的话显得那么不谙世事，可听在她耳中，却感触甚深。那颗不堪的心轻轻的颤抖，抖落一地的碎片。
　　如果在找到她时，那个男子能对她说出这句话，心也不至于这般残破吧？一切，都已定格，成为过往，化作尘埃，悄然从指间溜走，不复存在。
　　不觉间，又过了几个月，池玉风总缠在殷茵身边，与在书院时无异。看着他瞎胡闹，她终于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很淡，如清风，如明月，恍然如梦。他告诉她，他回来是为了看他的嫂子，但更重要的是从殷辰月手中抢回小茵，即使倾凤池宫之力他也不在乎。她看着他天真的表情，想起他回来那天她无意中听到的那些话，不禁摇头微笑，充满苦涩。他却哇哇大叫，直说不骗她，硬要她点头相信才满意地离开。
　　镜前，为她梳头的小甜忍不住道：“小姐，二公子喜欢您呢！就像喜欢怀秋小姐一样。”
　　“怀秋？”殷茵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嗯，他是二公子小时候的玩伴，她爱着二公子，却被老宫主逼走了。”小甜声音突然变得很低，“这些宫里人都知道，但宫主不许提她，提了就是死罪。”
　　“为什么要逼走她？”殷茵很不解“她犯了什么错？”
　　“怀秋小姐人可好了，做事从不出错。”小甜一脸惋惜，“只是老宫主杀了她父母，二公子见她可怜硬要留下她。可是随怀秋小姐一天天长大，她越来越美，越来越聪明，老宫主担心她会因仇恨而伤害二公子，所以虽没杀她，却逼走了她。没过多久，二公子就独自去了清乐书院，老宫主去世时他才回来过一次。”
　　“怀秋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真的会报仇么？”殷茵莫名地好奇。
　　“她的性格与小姐您好像，待人很温和有礼，聪明善良，爱抱打不平。小甜从不认为她会伤害二公子。”小甜很坚定地说。
　　“小甜，你又多嘴了！”
　　“啊——二公子，奴婢该死！”小甜转过身惊骇地跪下。
　　池玉风毫不在意地一笑，“好啦，别让其他人听到就好啦，下去吧。”
　　待小甜起身离开，他又道：“好消息，你爹来啦！正在大殿等着看你呢！”
　　“啪”地一声，殷茵手中漂亮的茶杯摔到了地上，一片一片，即使能粘回去，也不再漂亮，而且变得更易碎。
　　她知道，凤池宫和殷啸会因为她的出嫁而暂时化干戈为玉帛，但这又能持续多久？只不过双方都需要喘息的时间而已。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是仇深似海。但这一切，她不愿想，不愿管，她此刻所需的不过是宁静的生活。可是，那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却如此的真实。

　　“茵茵——”
　　她刚进大殿，就听殷峰天低低地唤了一声。她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走了过去。她发现，几月不见，殷峰天竟苍老了许多。她看着冷酷的池英风，心知他希望她如此，只是他却不知，她如此冷漠不是因为他的警告。她只是不想再触碰褪色的回忆，只想任之凋零萎谢。
　　殷辰月不在，他是不是也不愿意再见她？
　　家宴上，殷茵以身体不适为由离开，池玉风则大惊小怪地要陪她。他没吃多少，而她则根本没动筷子。他们离开了，饭桌前只留下了殷峰天、池英风和几名侍女，气氛不禁变得僵硬。
　　殷茵回房后，池玉风跟着。他笑吟吟地说：“小茵，累了就睡吧，我会一直守着你的。”
　　她淡淡地看着他，“他让你监视我？”
　　“没有！”他委屈地叫起来，有些慌乱，“我只想看你睡觉的样子而已，如果你不喜欢，我就走嘛。”他转身向外走，一副“受伤”的表情。
　　“不要走，我有事问你。”她有些后悔，后悔不该怀疑他。他对世事峥嵘，世态炎凉都不了解吧？那样一个快乐而毫无是非观念的少年……
　　池玉风高兴地跑回床边，一屁股坐下，“什么事？问吧。”
　　“你还回清乐书院么？如果有机会，就带我一起走吧。”她淡然地道。
　　“好哇！”池玉风一乐，“只要小茵喜欢！”
　　看着他明亮的笑容，她轻轻地笑了一下。为什么说这句话的是你？为什么待我如此的是你？而不是他？真正的情意，玩笑的情话，已不需要知道真假，没人知道那翻云覆雨的手在下一瞬间会如何安排。
　　“二公子！小姐！大殿那边闹起来了！”小甜焦急地声音从门外传来。
　　殷茵的心猛然地下沉，只觉被池玉风拉出门。他双足一点，带她掠向大殿，可未过十丈就捂着胸口，眉头紧皱。殷茵一惊，第一反应就是为他把脉，没有惊讶，“你中了抑生散，它无色无味，中者会胸口剧痛，功力被抑。她取出两颗白色的药丸，“这是解药，你服一颗后，就快去大殿吧，我随后到。”
　　池玉风惊讶的看着她，“小茵你……”
　　“我是药神的徒弟，你不用怀疑我。”她有些黯然地说。

　　大殿内，池雨带着几个人护住池英风，虽一身血迹，但每个人都毫无惧色。此刻，凤池宫内能站起来的人太少，很多人都中了毒，连池英风亦是如此。他胸口满是鲜血，但双目却透着冰冷的恨意。他太大意了，以为殷峰天只带四人，即使有什么阴谋，自己也能应付得了，却没料到殷峰天暗中下毒。难道是她？可她不是被监视着么？
　　殷峰天冷漠地看着池英风，“你以为你还能支持多久？”说完，人影一闪，他已越过池英风的护卫，凌厉的一掌劈向他的天灵盖。池雨等人欲阻拦，却被殷峰天手下的四人阻住。
　　砰！池英风被殷峰天一掌震飞，撞到到身后的柱子上，猛烈地撞击让他一阵眩晕，血从他口中狂涌。“砰”地一声，他又勉强接了一掌，全身的经脉几乎都被震断了。他心知自己支撑不了多久，但双眸的恨意却丝毫未退。
　　“哥”！
　　池玉风掠到他身前，拦住殷峰天，低声道：“不要逼我恨你，我不喜欢恨任何人。”他转身蹲在池英风身边，给他服下那颗白色药丸。
　　殷峰天怔住了，似乎不愿意相信，“你怎么会有解药？茵茵呢？！”
　　“我在这儿。”门外，殷茵漠然的站着，脸色苍白，“都住手！”她看向殷峰天，“你们究竟要做什么？为何不允许我有宁静的生活？”
　　“爹来接你回去，你受苦了。半个时辰后，辰月就会带人过来。今夜一过，凤池宫就会从江湖上消失，你——”殷峰天慈爱地笑了，却倍显苍老，“就可以与辰月在一起了。”
　　“又是你为我安排的？我不需要，我不是棋子，不是你们野心的牺牲品！”殷茵冷冷地说。带她回去？这只不过是他们为动手而找的理由。
　　“你，真的这么认为？”殷峰天脸色一变，“哇”地吐出一口气血，按住心口，面色惨白，身体缓缓地倒在地上。
　　与他同来的一个人快步走过来，为他把脉后，无奈的摇摇头，轻叹一声。而殷峰天只淡然的一笑，“总之，我们成功了。”说罢，他看向殷茵，眼中却透露着哀伤，却什么也没说。
　　“茵茵”，扶着殷峰天的人，伸出另一只手，撕下了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年轻的面庞下立刻露出一张苍老却和蔼的面容，头发花白，“你不能因为一件事就忘记你爹对你的爱，他爱你胜过殷然，胜过所有人，你应该知道啊……”
　　“师父，茵茵不知道。”她淡淡地说。
　　“你爹靠药物硬撑到现在，只为了打败凤池宫，救出你。你知道，当初让你嫁过来，实在是迫不得已……”药神缓缓地道，眼中暗藏着哀痛。
　　“我看不出你们的苦衷。”她声音依旧很淡，“后悔已经没机会了，已无法回到从前了。”
　　药神叹了口气，“跟你爹道别吧，他要走了。”
　　殷茵身躯一震，目光静静地落在殷峰天的脸上，“我不怪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她只是不甘罢了。
　　殷峰天怅然一笑，闭目而逝，脸色有一丝欣慰与伤感。他连最后一声“爹”都不肯叫，她还是怨他，尽管她说了不怪他。
　　泪水静静地滑落，他已看不到她的泪。
　　“杀了她，杀了殷茵……”池英风的话传到每个人的耳中，“这里的人一个也……不能放过……玉风对不起，我终是……无法给你自由，哥……哥……无法在照顾你了……”
　　“傻哥哥，谁用你照顾啊！什么事都自作主张！我不要听你的！”池玉风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迷雾，“你不是要我快乐么，我不许你死……”
　　池英风淡淡地一笑，笑容定格，成为永恒。他的脸上没有冷酷，没有痛苦，有的只是丝丝的无奈与牵挂。除了一个人，他谁都可以不在乎，什么凤池宫，什么江湖，只要他爱的人快乐，他可以为他做宫主，为他放弃自由。
　　池玉风站起身，忧伤而寞落，“殷啸会的人，你们还不走吗？别逼我杀你们。”
　　药神一点头，其余三个人就跟着他离开了。经过殷茵时，他什么也没说，明白她有她的选择。
　　“你不走？”池玉风问，没有往日的笑容，只有无尽的忧伤。
　　他第一次见他如此哀伤，真正的哀伤。
　　他背对着她，“殷辰月要来了，你在等他吧？”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莫名的痛。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人啊，为何上苍注定不给他与世无争的生活？殷峰天死了，她难过。池玉风伤心，她也伤心。
　　“我不走，留在你身边。”她淡淡地一笑，掩藏起无尽的伤感。
　　他转过，迷雾般的眼睛微亮。他也淡然地笑了，忧伤地笑容，“不许反悔。”
　　她点点头。这样，可以吧？彻底的抛弃曾经的一切……

　　殷茵独自站在凤池宫外，背对着所有人。她已经将“抑生散”的解药给了池雨，只要将解药放入井中，随着饮水而将毒解了，他们正在慢慢恢复，她却不得不再一次面对那个人。
　　“殷辰月，你回去吧。”她看着来人淡淡地说。
　　“茵茵……”殷辰月惊讶地看着面前冷漠的少女，撕心裂肺的痛袭遍全身。
　　“你们和凤池宫得的恩怨就此了结吧，否则，就踩着我的尸体走过去。”她冷然道，握紧手中的剑。
　　“那你跟我一起……”
　　“殷辰月，我不是玩偶，丢了还可以拾回去！”她不禁有些激动，为什么他不扭头就走，为什么……
　　“你真的这么认为？”他轻轻地问，心被无形的手撕裂。这一刻，她伤了他；而那一刻他伤了她，亦伤了自己。“你恨我么？”他黯然地问。
　　“你想我恨你么？”她伤感地一笑，“回去吧，照顾好殷然。你知道，她一直都喜欢你。何况，她出身比我好。”没有冷漠，她的声音淡如轻烟。殷峰天爱她母亲，但她母亲毕竟出身青楼。殷然不同，她母亲是名门之后，身份自然尊贵。
　　“你真的希望我娶她？那天的话是骗你的。”他看着她，眼底，无尽地伤痛，被黑暗掩藏，他看不到。
　　“待她好些，别再拱手让人……”她转过身，不再看他。
　　殷辰月绝望了，“对不起，只怪我不该放弃你。不要怪你爹，他有太多的无可奈何。他的愿望就是在死前带你回去，不过，你似乎过得不错……”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沉默了一会，“那……我走了，再见。”他转过身，对着众人轻轻挥了一下手，离开了。
　　到最后，谁也没有转身，纵使有千百次想回眸，想再次凝望彼此孤寂的身影，却似被无形的手拉住。谁也看不到对方脸上的泪，谁也听不到心底那一声声泣血地呼唤，谁也不知道黑暗中两个萧索的身影默默地伫立了多久。
　　深秋的凉风拂起她的长发，纷乱地飞舞，衣袂忧伤的飘动。他脸上有斑斑泪痕。终于轻轻地转身回望，回望早已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终于，彻底地，抖落了枯枝败叶。
　　秋风拂过叶纷飞舞，似爱似恨梦方空，物是人已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