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剑浣尘》曦看枫景

8、段捌。

　　在一处晦暗无光，宏伟却阴森的宫殿中，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的气味，随处是堆垒整齐的白骨。

　　这空荡荡的大殿也并非无人，两名身穿黑色长袍，遮住了大半个脸的男子，正在大殿两侧打理着格架上的冷兵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着。

　　“鬼白，最近魔神大人都在炼狱修炼，已经好久没有来魔殿安排任务了。”一个浮躁的男声，唐突地响起，几乎可以想象说话者大概是皱着眉的。

　　被唤作鬼白的男子并未接话，好像在等那少年接着说完。

　　“现在我们每天打理魔殿，也没有其它任务，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男子语气中似乎有些不服气，他轻轻嗤之以鼻。
　　那边，鬼白停顿良久，不知在思索，还是不愿搭理那个少年。
　　“魔神大人自有安排，我们只管听从便是了。”

　　鬼白的话言简意赅，并未掺杂丝毫感情，和那个浮躁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哼。”
　　仿佛料到鬼白会这么回答一般，那蠢蠢欲动的少年，轻蔑地弯了弯嘴角，不再语。
　　四下里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直到一阵冷风穿堂而过。

　　压低身形，疾驰而入的黑衣女子，唇畔牵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像极了一只诡计多端的狐狸。

　　鬼白依然面无表情，只是在那女子快到自己面前时，漠然地道了句，“连翘，别碰我，去捉弄苍术。”

　　那女子闻声，倏尔停下动作，周围风声好像都随之一静。
　　“没情调。”恶作剧被拆穿的连翘似笑非笑，轻启朱唇，点评了三个字。

　　“连妹妹！”而魔殿另一侧的苍术，则变得异常兴奋，即刻用法术移形到黑衣女子身旁。
　　“苍术哥哥！”连翘亲昵的迎了声，她的嗓音完全不似魔界女子，透彻干净，让人着迷。
　　“连妹妹，你可回来了！今天魔殿只有我和那冷木头两人清理，我简直要......”

　　苍术大大咧咧地抱怨着，一边的鬼白完全不受干扰，自顾自地擦拭那染血的腕刀。

　　虽然刚才不在魔殿，但连翘十分清楚鬼白的个性，安慰似的拍了拍苍术的肩，说：“好啦好啦，苍术哥哥就不要想啦。我刚从人界回来，要不要听我说说任务完成的情况？”
　　一听到任务，苍术立刻转移注意，棕黄色的瞳仁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连翘斜睨了那边默默不言的鬼白，心里百感交集，却不点破。
　　“今日我已经和那天界派来的丫头交过手了。”
　　“丫头？”连翘惊讶地反问。
　　“不错，和魔神大人所说的不太一样，和我交手的并非那日神和夜神。”
　　“难道是天帝老儿又加派了捉拿魔神大人的人手？”
　　连翘微微摇头，答道，“我看不像，那丫头在人界用的仙术极纯，虽谈不上上等，但绝对不是肉骨凡胎所能驾驭的。”
　　苍术沉思片刻，“这么说来，应该是真身。”
　　“是。”连翘又补充道，“不过那丫头仙术不精，空有的一身灵气，今日我佯装被她打败，去试探她，她居然毫无察觉。我想，暂时不会对魔神大人构成威胁。

　　“那是自然，纵然不用魔神大人出马，本王一个指头也可以轻易了断他们了。”苍术不屑一顾地笑了笑。

　　连翘闻言，颦蹙着眉，不悦地说，“苍术哥哥，虽然这魔殿并无外人，但还是要注意的。”
　　“......”苍术攥紧了拳头，似乎在竭力克制着自己。

　　“既然我们已决定追随魔神大人，便要忘记过去。”连翘一字一顿，认真地凝视着苍术的双眼。

　　“我和鬼白都不会记住你方才所说。”
　　连翘说罢望了一眼不为所动的鬼白，见他也无二话，便继续说了下去。

　　“往后，可休要胡言乱语了。”

　　连翘说着，伸出手，拉起苍术紧紧攥起的拳头，将其一根指头一根指头的掰开还原。

　　苍术失神片刻，看着为自己掰开拳头的连翘，颇为无奈地苦笑着。

　　可这又何尝是我的选择。

　　惟有你，是我为他效命的全部理由。

　　“对了，方才我还见识了那夜神的法力，虽然是子夜时分，受到阴邪之气压制，不过不得不说，那仙术可是稳打稳扎。她玉白冰清的，想必也是异常鲜美。”

　　苍术被连翘的俏皮样子逗得终于展露笑颜。

　　“说起来，连妹妹还是那么迷恋肉的味道。”苍术刮了刮连翘小巧的鼻子，万分宠溺。
　　“哈哈，毕竟肉才是实实在在的美味，苍术哥哥你说是不是。”并非真正的问句，带着异常的笃定，很符合她的气质。
　　“说实在的，有时候馋起来，就连鬼白的肉，我也是极想品尝的！”

　　连翘一边说着，一边幽幽地看向认真排放兵器的鬼白。虽然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她可以肯定，她分明看见了鬼白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于是连翘心情大好，白净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唇红齿白，巧笑倩兮。

　　若不是她眼中天生的狡慧光芒，旁人恐怕会觉得她不像妖，反似个无忧无虑的俏神仙。

　　苍术却对此嗤之以鼻，“那个冷木头有什么好吃的，你喜欢神仙肉，我陪你吃他个痛快就是！”
　　“苍术哥哥可要一言为定呐。”
　　“一言为定！”

　　连翘低头含笑。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该去葬仙阁传递情报了，要是晚了魔神大人可要怪罪下来了。”连翘敛住笑意，微微颔首。
　　“苍术哥哥和鬼白可要好好相处，莫生事端，我去去便回。”
　　“亏你还记挂着我。”苍术无奈一笑，向连翘挥挥手，“快去快回吧。我不会吃了那冷木头的。”

　　连翘盈盈一笑，旋即化成一道红光消失在魔殿。
　　转瞬间，那魔殿又如若无人之境。
　　浮躁易怒的苍术也独独对那连翘，才有百依百顺的一面。
　　而眼前这沉默寡言的鬼白，只会让苍术看了气不打一处来，他也不再主动开口，自找没趣。

　　这么想着，释然许多。

　　黑衣女子步步生莲，踏入了一个全白的阁楼中，手中拿着一方绣着黑色莲花的锦帕。
　　她走到阁楼正中间，那里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还有一个凝结着血块的砚台。
　　连翘轻车熟路地拿起桌上的匕首，划破了自己的食指，殷红的血珠往外流淌。
　　她将带血的食指往砚台上按去，然后像研磨一样周旋开来。
　　连翘一边引血作墨，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刚才在人界的经历。
　　刚才不知为何，自己对苍术说了一大通，独独没有说那和自己对话寥寥的挺拔男子。
　　“空青......”

　　连翘饶有兴趣地念出那男子的名字，充满兴味的弯弯嘴角。

　　很快就会再见到的吧。

　　“阿嚏！阿嚏！”
　　一连打了两个喷嚏的空青，有些尴尬地揉了揉鼻子，斜睨了一眼那个幸灾乐祸的紫衣女子。
　　“笑什么！一定是你在暗骂本将军！”空青愤愤道。
　　夜合不屑地笑道，“我骂你，还需要暗骂吗？”
　　“你！”空青被驳了个哑然。
　　“月！你看看！这个凶女人又骂我！”空青一脸委屈地挪到一袭白衣的男子身旁，娇滴滴地摆了个兰花指，指着夜合。

　　关山月似乎见怪不怪了，他微微一笑，修长白皙的手抚了抚靠在自己肩上的空青，然后不动声色地暗自使力，将空青的脑袋从自己肩上移开。
　　“月，不必理这个无赖，你这次下凡必定是有要事相告吧。”夜合定定地看着一脸无奈的关山月。

　　“是。”关山月颔首。
　　“这次下凡是要确认一些事情。”
　　他望向那边玩弄着茶壶的银鹤，只见她入神地抚摩着那茶壶上的冰裂纹，一直到发现厅内安静异常，银鹤才怯怯地抬起脑袋，发现大家都盯着她看。

　　“银鹤，这次你私自下凡一事，天帝已经知道了。”关山月开口道。

　　银鹤闻言一惊，忙忙问道，“那天帝怎么说？是不是要你把我带回去处决我？我我我......”

　　“天帝得知此事后，先是震怒，不过我通过皓月宝镜，看见你在人间的一举一动，知道了你愿意协助空青夜合寻找上古神石。”

　　“所以我向天帝请命，希望同意你将功赎过，下凡寻石除魔。”关山月顿了顿，又道，“幸好天帝答应了我的请求，这才命我下凡，向你们说明。”

　　银鹤这才放下心来，抚了抚胸口，一副释然的样子，“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月，真是太有你的了！”
　　“所以，赵银鹤，你是骗我们的咯？”夜合不悦地皱了皱眉，直视着看起来舒舒坦坦的银鹤。
　　“啊啊啊？哪敢哪敢，当日在小树林，我说的话可字字肺腑！只是，一开始下凡，我的目的确实...不是这个啦......”银鹤一边摆着手解释，一边看了眼司空煜，“但是这也说明，我们真的很有缘分啊！”
　　“哼，算你机灵。”夜合哭笑不得，“那日倒当真被你糊弄过去了，你这丫头！”
　　她捏了捏银鹤粉嫩的脸蛋，莞尔一笑。

　　一旁的空青却久久不语，沉默地看着不再接着说下去的关山月。

　　“那么，月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是夜合开口又问道。
　　“恩。”月抿了口香茶，悠然道，“还有便是天帝让我告诉你们，一些有关那魔神云独的事情。”

　　一听到云独，在场几人立刻全神贯注起来。
　　“云独手下有四个亲信，他们来自各界，法力和心狠手辣程度，都是不容小觑的。”
　　“而今，魔神云独已经开启炼狱之门，进入其中提升魔性和法力，想必九九八十一天后，必将掀起一场三界浩劫。”
　　夜合轻叹一口气，接着说，“不仅如此，云独既然打开炼狱之门，想必会有诸多魔物，降祸于三界，尤其纷扰人间吧。”
　　关山月点点头，道，“夜合说的没错，所以天帝托我转告诸位，此次一行，不仅要找齐另外几枚神石，更要降妖伏魔，为人界太平，三界平衡出力。”
　　“自当全力以赴。”夜合肯定的回答。
　　关山月粲然一笑
　　“如此甚好，看来我可以放心的回去禀告天帝了。”

　　一旁的空青始终没有参与讨论，只是皱着眉，看着笑容似星如月的关山月。
　　他若有所思。

　　“既然如此，关山大人不如留下来，同我们一起用餐吧，一会儿天黑后，舍妹也可以出来和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司空煜好像和谁都是自来熟，他大步走到关山月面前，一副你不留下来我就不让你走的无赖模样。
　　“还是不了，几位都是有任务在身之人，我也不便叨扰了。”关山月优雅地抱拳作辑，“倘若司空公子真的有心，不妨替我照顾好银鹤。”
　　司空煜微怔一秒，继而嘴角一弯。
　　“关山大人说的哪里的话。”司空煜微微侧身，给关山月让了一条道。
　　“本公子定会照顾好银鹤的。”他说着，侧目于银鹤，微微一笑。

　　银鹤一副受宠若惊或者说是受到惊吓的，咽了口唾沫。

　　“有司空公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关山月浅浅地笑了笑。
　　“月啊！你不要抛下我啊！”银鹤冲到关山月面前，拉住他一尘不染的衣袖，恨不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上抹。
　　“你怎么能放心地把我交给那个司空煜照顾啊！”

　　“我那玉笛，自会伴你。有何不可？”关山月宠溺地抚了抚银鹤的头发，柔声道，“我在天界，等着你凯旋。”
　　银鹤闻声，愣愣地看着他，他居然使用美男计，银鹤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月，我有话问你。”
　　空青打破了沉寂，他拍了拍关山月的肩，示意他跟自己出来。

　　关山月仿佛料到如此，什么也没说，只对银鹤嘱咐了一句，好好照顾自己，然后随着空青步出了银鹤的视线。

　　走到一方池塘旁，空青停下脚步，望着池中三两条自在游动的锦鲤，不再前进。
　　“空青，你是不是想问我，关于银鹤的真身为何不收回天庭？”
　　“是。”空青转身，神情复杂地凝视着关山月，道，“虽然赵银鹤并未位列仙班，不算什么重要的神仙，但是她修为浅薄，这次任务又极为凶险。”
　　“倘若不用肉骨凡胎，对抗那些妖魔鬼怪，而是用实实在在的真身，那么真身一毁，她可就彻底灰飞烟灭了。”

　　关山月沉默片刻，闷闷地说，“你也该知道，天帝早就不希望银鹤留在天界了，但是碍于救银鹤回来的是玄清真人，所以一直没有理由......”
　　“就因为她前世罪逆深重？所以永生永世都要偿还了吗？”空青越发动容。
　　“空青，你也知道，有些事并非你我所能决策。”关山月淡淡地回答道。
　　“说到底，你和当年的引剑，又有何不同。”空青冷冷地笑了笑。

　　关山月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空青，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空青，斯人已逝，你我都不是引剑，何苦揣测他所想？”
　　言下之意，便是不让空青揣测自己所想。

　　“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有竭力护银鹤周全了。”关山月定定的说道。

　　空青垂下眼睫，似乎是对关山月的话赞同。
　　片刻他，又说道，“月，你可知，我多希望自己还是那太上老君殿前的紫金焚香炉。”
　　“......”
　　“得道升仙，非我所愿。”

　　一时间风吹云动，片片落樱洒落在一池清水中，池中金橘相间的锦鲤，时而游至花瓣下，时而游向池中尚无芙蕖的荷叶间，自在非凡。
　　两个出尘的青年，已是相顾无言。

　　有些东西，早在不经意间，悄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