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的黄昏》薇澜

45、第 45 章

　　第四十五章
　　赤司几次联系不上黄濑，那种凉太一但离开他视线就会像断线风筝般脱离掌心的感觉实在很糟糕，他按耐住心中心中烦乱，将通讯器接到海常的指挥部。
　　“黄濑他病得很厉害。”笠松告诉他。
　　“是什么原因引起的？”赤司猜想可能是潘多拉的气候、空气、水引起黄濑的不适。他也猜测过可能是凉太知道真相那种万分之一的情形。
　　“医生只说是水土不服，黄濑他基本上吃什么都吐，现在非常虚弱。”笠松也很担心“我们还在想是不是要向总部汇报，将黄濑送回去治疗。”
　　“我知道了。”赤司收了线后直接问铃央“你们找到黄濑雪没有？”
　　铃央回答“上将派了他的亲卫队去缉拿黄濑雪，”他声音低下来“可是没有抓到，我刚听说她逃往潘多拉。”
　　潘多拉三个字牵扯到赤司的神经，实浏铃央眼见着他的脸色一寸一寸暗下来。
　　“我必须去一趟海常。”赤司道“让黛千寻去追踪黄濑雪，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可是上将说不让你过问黄濑雪的事……”铃央被赤司瞟了一眼后马上消声“我知道了，我去通知，”他顿了一顿“有消息你打算怎么办？”经过上次绿间的事给洛山队员上了血的一课，虽然小征从头到尾没有责备他们，但是他们自己私下达成协议，任何时候以赤司中将的命令为先，当中将的命令与上将的相冲突，他们也只听从中将的指挥。
　　赤司的异瞳冰冷入骨，他眯起眼“无论如何，不能让她与凉太见面。”
　　他知道他是错的，很多错误往往就是为了掩盖上一个错误，周而复始无法收拾。
　　他知道纸是包不住火。
　　他知道也许有一天凉太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他想，能隐瞒一天是一天，能藏住一个小时一分钟也好。
　　四个小时后，赤司的飞船抵达海常。
　　“凉太，你怎么弄成这样。”赤司抚摸黄濑苍白的脸，黄濑倦怠地抬眼注视他，奄奄一息。
　　他渴，喉咙灼烧五内俱焚。身体却排斥任何输入，水、食物、营养液。
　　他痛，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凌迟般要将他千刀万剐，熬煎无度。
　　反复呕吐，虚弱令他倦极。除了看，竟然连恨的力气也失去。他一遍又一遍将赤司清俊精致的颜收进眼底，一直看，久到他产生闭上眼就是天荒地老的错觉。
　　赤司也看他，毫不掩饰的焦急、心痛和少见的不知所措，他竟然不知如何是好，凉太就像掌心的冰器，慢慢融了散了消失了，他却只能眼睁睁无能为力。“我把洛山最好的医生全部带来了。”他寄望于医生，寄望于发达的科学技术。
　　他以为他可以掌控一切，却敌不过凉太满载绝望的一眼柔情。
　　他以为世界被他踩踏脚下，即使是他的父亲亦无法达到他的高度。
　　他以为黄濑凉太是他手里的风筝，他能用爱情的绳子牵系他三岁就认识的凉太。
　　风筝也许早就断了线，他的凉太飞出他的生命，他不知所措。
　　“你们还等着干什么，还不快点给他治疗。”他呵斥同行的医疗班。
　　医生检查后说“他的身体除了虚弱外确实没有什么疾病或是感染，一定要说原因大概真的只有是水土不服。”
　　“他不可能一直保持这种状态。”赤司与黄濑相识多年从来不知道黄濑会水土不服。
　　“除非他自己熬过去否则只能调他回去接受治疗。”医生回答。
　　“凉太，我是赤司。”赤司抚摸他的头发，亲手把水喂到他嘴里，命令声声凄厉“这水你必须咽下去，不许吐出来。”
　　可是我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赖以生存的液体，黄濑在心里说，我需要一把枪，子弹在穿过赤司的头颅后再穿进黄濑凉太的心脏，当两个人的鲜血不分彼此时，这一世的恩恩怨怨爱恨情仇才算彻底书上完结。
　　可是赤司说：吞下去。
　　黄濑的本能就尝试努力地吞咽，唯命是从是习惯，是比求生欲望和憎恨更强大的本能。他瞪着赤司，用尽全身力气，就像是恨这个人，也需用尽一生的力气。
　　怨起恩中死不灰。
　　他倒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希望化灰化沫飞散去的。
　　破屋更逢连夜雨。
　　他一天之内失了绿间，一月之中丧了双亲离了亲姐，终于连对赤司征十郎一番绻缱亦不能全。他对他居然除了恨就再找不到别的理由，黄濑凉太居然要去恨他爱了半生的那个人。
　　意冷心灰。
　　“我命令你咽下去，凉太，我当年救你的时候就说过，你的命是我的，是我赤司征十郎的。”赤司一字一字地说，他要黄濑务必听得清楚明白。
　　黄濑脸憋紫，最后喷吐赤司一身。
　　赤司不嫌脏，将外套脱下来扔一边，拿起水杯继续喂“我喂，你喝，直到你喝进去为止。”
　　终于，黄濑眼里盈满了泪光，他配合地咽下去，连同他忍耐许久没有流出的眼泪。
　　爱还是憎，界限早已模糊。
　　分崩离析的世界永远也不可能破镜重圆。
　　他就注视着赤司，把杯子里的水慢慢喝完，水缓缓流进他干涸的食道、肠肚，不是久旱逢雨而是毒药穿肠。更剧烈的疼痛从腹腔蔓延到胸腔，无一不是痛。他完全相信再若一呕必然是满腔的鲜血夹带着被割裂的脏器碎沫。
　　但是，他终于还是忍住了，他的血绝不再为赤司征十郎的感情而流，一滴也不会。
　　“小赤司。”黄濑伸出手，苍白虚弱得仿佛死过一次。赤司弯下腰抱了他。他的手臂死死地缠紧赤司的脖子，一字一字咬牙切齿地说“你知道我有多少次想杀掉你。”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不知该如何收场。
　　“赤司中将，黄濑他该是病糊涂了……”笠松赶紧解释。
　　“凉太为什么想杀我？”赤司轻声问。他看似平静，实则内心翻腾，也许凉太已经知道的想法不止一次浮上来。
　　“也许只有小赤司死了，才会真真正正地属于我。”黄濑轻轻的一句，却仿佛抽干全身的力气。泪意突然崩溃，打湿了赤司的袖口，他仿佛还是多年前爱哭的少年郎，牵扯着赤司心上最柔软的方寸。
　　死了，就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恩怨情仇，没有世道变迁。
　　死了，他与他停留在永远年少的时光，单纯地喜欢，单纯的心。
　　死了，他将永远停留在站在大门口等赤司上学放学的影像，永远停止在冻得通红的小脸的期盼的眼神。
　　赤司动容，他无法不动容。鼻子酸楚。
　　“凉太，相信我，我会对你很好的。”赤司的话像是承诺，是他对黄濑最像情话的情话。他欠黄濑凉太太多了，多得穷尽一生也还不完。他欠他一份完完整整的爱情。他握着黄濑的手握到指骨节发白，苍白得像他能于他的承诺。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凉太知道真相。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们俩只是两个普普通通的人，我们还是会在三岁时相遇，见面还是会打架，我们会一起上学一起长大，从三岁到十三岁，二十三岁，一直下去。”赤司让黄濑靠在他怀里，他搂着他，用凉太最喜欢的声音缓缓讲叙一个悲伤的童话“我会对你很好，比任何人都要好。”
　　仿佛幸福如影随行，叫人艳羡。
　　黄濑就是在赤司构建的这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境里沉沉睡去。
　　梦太美，他不愿醒来，若能就此长睡，何尝不永恒。
　　他也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们还是少年时，那时他们还被人称为奇迹世代。他说了很多遍我最喜欢小赤司，我最爱小赤司。
　　他爱的赤发男孩没有回应过他，一次也没有。
　　哭泣，泪曲曲折折，蜿蜿蜒蜒疼，真真切切。
　　疼痛，深入肺腑，深入骨髓，深入血液。
　　是病是患，无药可医。
　　那抹红色终于成了心头赤烈的血，剜不掉洗不净忘不了，于伤口上流淌不止，他活着一天就流淌不止。
　　他说小赤司再见，再也不见。
　　然后就真的到死不见。
　　小绿间站在熟悉的地方，他对他说：我不会让我爱的人死在我面前。
　　绿间真太郎消失了，任凭他怎么喊怎么叫。
　　小绿间！
　　小绿间！
　　小绿间你回来了？
　　小绿间你不走了吧。
　　小绿间我们结婚去，我想为你生个孩子，他的头发像我眼睛像你。
　　可是绿间再也没有出现，上天碧落下黄泉，魂魄不曾来入梦。
　　他大叫一声，黄粱梦醒，大汗淋漓，心痛如绞。
　　“黄濑君怎么了？”幸子连忙扶起他。
　　没有赤司也没有绿间。
　　梦一场。
　　胸口憋闷难当，他张开嘴吐出一口鲜血,满口甜腥。
　　幸子吓得面无人色“我，叫医生来……”
　　“不用了，我已经好多了，吐出来反而舒服。”黄濑对她笑，30度的弧完美到无懈可击，眼底氤氲的水气不知是想流流不出来的眼泪还是溺死的流光。
　　她倒水给他漱口。
　　“我很饿。”
　　“我马上去给你做吃的。”幸子高兴又担忧。
　　医生一边为黄濑检查身体，黄濑就大快朵颐。
　　“你怎么调来这里了，你不是在洛山吗？”黄濑含着食物。
　　医生对他笑笑“你忘记了吗我昨天跟赤司中将一起来的，他命令我待到你痊愈。”
　　赤司！
　　黄濑吃东西的动作骤然停止。
　　原来不是梦。
　　是真的来了，又走了。
　　留不住的少年时光，还有赤司征十郞。
　　到嘴的食物变得难以下咽，心被根粗糙的绳索勒紧，磨到血肉糊糊，不同于一刀切下去的伤口，整齐利落，它们粘在一起又急欲分开，曲曲折折深深浅浅，除了流血不止就只剩没有止境的疼痛。
　　“你昨天说胡话呢，一会儿说想杀死中将一会儿又说永远在一起，还吐了赤司中将一身。我已经把他的外套洗干净晒干，你几时带回去给他。”幸子把折得整整齐齐的洛山军服放在黄濑枕边。
　　“他人呢？”黄濑低声问，他摸索着洛山的军服，它被熨得平整找不出一丝皱纹。赤司若还在，他是该给他一个用力的拥抱还是致命的一枪？
　　“他本来一直陪着你，半夜临时接到紧急电话把他召回去了。”幸子笑言“赤司中将原来是这么温柔的人。”
　　黄濑胸口被酸痛，苦涩、甜美填的满满当当的，他分不出哪个才是真心。
　　曾经，他千辛万苦也想留在赤司身边。现在，他不惜一切地离开赤司。
　　“黄濑君，赤司中将说你若好了就送你份大礼。”
　　“我不稀罕他的礼。”黄濑淡淡道。
　　“我记得上次你们落难流落潘多拉时关系可好的。”
　　“这些年发生太多的事，我们早已人事全非。”黄濑垂下眼睫，遮挡眼底太多的伤感和惆怅。
　　人事全非，花叶荣枯时光转逝，他与他们都回不到最初相遇的那一帧，青春年少不知愁的岁月。
　　一直藏身在医院的黄濑雪总算能放下心来。
　　“凉太。”
　　“幸子……姐姐？”黄濑辩识出雪的声音。 “姐，你怎么会扮成幸子的模样？”黄濑记得他的病房门口是有警卫的，每天除了特定的医护人员，就连海常的兵士都不能随意出入。
　　“我找了那个叫幸子的护士，”她昨天就来了，特意去单独见了幸子，因为容貌与黄濑相似，她说是黄濑的姐姐，幸子马上就相信了，雪伪装成幸子的模样才能进入病房。雪的乔装术数一数二，又喷了抑制剂，她当时站在赤司旁边也没被赤司认出来，或者赤司心无旁骛，只关注黄濑病情。
　　“你这样太冒险了。”黄濑压低声音。
　　“我来不来有什么关系，赤司来了你就好了。”声音不大，严厉又不忍，弟弟大病初愈。她也矛盾，赤司不来，凉太也许真能把自己折腾死，来了，她又怪赤司的多情让二人的关系更加缠杂不清。
　　黄濑低下头，无颜相对。
　　“黄濑凉太！”雪恨恨叫他名字。她当时也在场，原想着是不是趁机刺杀赤司，然后带弟弟远走高飞，可是就当时的情况看，若赤司命丧，凉太也活不下去，她才白白错失那么好的暗杀机会。
　　“对不起，”黄濑单膝跪下，“如果这世上有人会杀了赤司，那个人只能是我。”
　　他爱的小赤司。
　　他一直深爱的赤司。
　　那个执意与他同生共死的赤司。
　　那个承诺会对他很好很好的赤司。
　　那个说有下辈子还想与他在一起的赤司。
　　心如刀绞，一片一片凌迟处死，父母的亡灵血淋淋在拷问他，他痛入骨髓的感情在哀求他，灵魂被硬生生撕裂成两个极端。
　　最后他说，赤司征十郎的生命只能被黄濑凉太结束。
　　他又说：赤司的命一定得是我的。
　　狠狠的。
　　咬牙切齿的。
　　痛不欲生。
　　他带着美丽的微笑对姐姐承诺：我活着一天就是为了让他痛苦。
　　笑容美到凄厉，那不是海誓山盟的承诺，那根本是黄濑凉太破釜沉舟同归于尽的决心。雪害怕，她不敢再逼迫弟弟，只是深深一声绵叹。
　　情根深种还是执迷不悟？
　　她以为以赤司的理智和自制力完全可以超脱出爱情的网罗，谁知在世俗情字面前，赤司也不过一凡人。对于这种从开始就完全错误的爱情，光是同情毫无益处。赤司与黄濑之间隔着的不止是天堂地狱深渊，两个注定成为敌人的人绝对结不出甜美的果实。
　　“姐，我一直忘记问你是怎么逃出来？”
　　雪迟疑了片刻，才道“你们在WARM星上使用过一种暂时隐形的药，我觉得对伪装术很有帮助，专门去向他讨了一瓶，没想到用在逃命上。”绿间在报告里并没有详细地描述那种药的性能，只一语带过，她却觉得很有兴趣，特意跑去找绿间，绿间很爽快地给了她。当然逃亡的过程还得到一些朋友的帮助，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如赤司上将一般翻脸不认人。
　　这个时候提到绿间的名字无疑是雪上加霜。
　　“绿间君很好，凉太，是你没有福气。”雪并不想在弟弟伤口上洒盐，实在是这句话她想说太久了。
　　黄濑声音一哽，只说他知道。
　　雪叮嘱弟要好生休息，转身就要离开，走到房门口听到黄濑仿佛带着憧憬和叹息的嗓音说：姐，我真的很怀念以前的日子。
　　雪心一酸软，泪就掉下来几乎毁掉她引以为豪的伪装术。
　　总指挥部。
　　青峰大辉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赤司将军单独召见，在进门之前他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今天叫你来，是有个绝密任务要交给你办。”赤司将军将一张相片放到青峰面前。
　　黄濑雪，黄濑凉太的亲姐，他们昔日的老师。青峰心里一惊。
　　“她挟带联盟机密外逃，是联盟的危险敌人。”赤司将军的手指在相片中美艳的脸孔上点了一点“杀了她。”
　　让他去杀黄濑的姐姐，他曾经的老师？这个世界疯了！青峰目瞪口呆。
　　“她现在人在潘多拉，企图通过潘多拉的出口乘坐星际航班逃往外星，我不需要你活捉，直接击毙她即可。”赤司将军沉着脸“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军令。”
　　“是，将军。”
　　“我知道你与黄濑一直交好，但是这是关系到联盟安危的大事，你不要感情用事。”另外又嘱咐“这个任务是绝密，除我之外不会有人知道，黄濑也不会。”
　　青峰怀里揣着那张相片，头重脚轻地站在总指挥部大门前，门外风云变幻似乎是提前进入雨季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