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1999》周青尘

1、新月（1） 人生或许如

　　新月
　　刚刚入夜，秋天的月夜显得更加明亮美丽，一汪星河更似一张迷人的网。
　　李梅子挣扎着浑圆的身子推醒身边鼾声如雷的丈夫：“许平，醒醒，肚子痛，怕是要生了”，大颗的汗珠滚落，划过紧咬的唇边。
　　“干啥，咋了，”许平揉着惺忪的双眼，一看妻子两手捂着肚子，脸上的汗掺着泪珠子往下掉，一个机灵醒过来，翻身下床，嘴里喊着：“梅子，你先忍着，我去喊人。”就已飞奔出家门，往接生大娘王四婶家狂奔而去。
　　“四婶，你快着点，梅子要生了。”许平满头大汗。四婶揉着眼睛，披了薄袄，嘴里还念叨着：“又不是投胎，着急啥啊。”小跑着跟上许平。
　　许平头也不回地说：“这回可准是个小子了，小幻可得唤个弟弟了。”原是许平已有一女，才一岁多，当时家里老人就吵着不要这个娃娃，没法许了诺下回生个儿子才得留下了，便取名许幻睇，因时代新了怕惹嫌才去了末字。
　　“生啥不是生！”四婶恼恼地回了一句，这四婶也不知是谁开始叫起，却并不知道是谁家的亲戚，没有丈夫没有孩子，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这么些年，一晃眼70余岁，却也从未嫁，就干起这接生婆的活，见惯了这男娃女娃的封建，却也并未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反倒很是开明。
　　“咦，”老实巴交的许平牙痒痒地自寻它法：“你可会知道这娃跟妮子的差别！”一句话说完，不等她絮叨，四婶已经快步走他前头，锤了门进去。
　　只见李梅子疼得几近昏迷，双腿叉着，孩子似乎很是着急着出来。
　　“许平，快去烧壶水，咋这么没眼色？”四婶狠狠地骂他，似是报了刚才的一句仇。
　　许平也顾不得还嘴了，遮了门帘子，转身出去起火烧水，在外观望着里边的动静，男娃还是女娃，揪着他的心。
　　过了很久很久，许平坐在灶前木桩子上，两手叠着撑住额头，眼睛微闭，像是期待又是发愁，灶上的水都滚得翻腾起来，他也不觉。
　　“拿水来！”四婶一声命令，随着就是孩子哇哇地啼哭，亟不可待。
　　“好好！”许平一下子被打醒似的站起来，却因为惶急绊了木桩险些跌倒，骂了句：“日他娘”，伸手提了壶，这才想起来似的问道：“四婶，是男娃吧？”
　　屋里，一片沉默，李梅子看着四婶一脸阴郁，又怜惜的看着这怀里的女娃子，只是叹息，娃的命不好啊。又向四婶点点头：“说吧。”眼泪都快掉下来。
　　“许平啊，是个妮子，可像她妈。。。”话还没落，只听外面噼里啪啦水壶滚落到地上的声音。
　　“许平啊，咋了，别烫着了。”李梅子说着把头往外伸了伸，想看看丈夫怎么了却只听许平沉沉地叹了口气：“唉。”
　　许平一听是个妮子，心里的火气随着期待、失望和许许多多的心绪蹦跳出来，转身就把手里的水壶砸到地上，叹一口沉气，又是一脚踢上，像是要把那个妮子随着火气一脚踢开似的。或许许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厌恶生女孩，又或许不讨厌，只是习惯了生男孩这样的习以为常，好像自家生了两个丫头子对不起了谁似的。反正，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就是了。
　　甩开门，许平站在院子了，何时月亮这样的圆亮，刺眼。快到中秋节了。屋里李梅子还在吼他：“许平你作啥贱了，出去给老子丢人是吧，滚进来，日你。。。”听着梅子生了孩子还骂骂咧咧，许平又是沉沉的叹了一口气，进了门去。
　　“她外婆说二妮子叫许似阳，怪好听的啊。”看到许平磨叽着走进来，李梅子看着小女儿，脾气软了下来。孩子还没生下来的时候，李梅子的娘也就是俩女儿的外婆就选好了名字，要是个小子就叫许阳，如今是个女儿又这么健壮，叫许似阳好了。
　　“中啊。”许平沉默许久，才从嘴里蹦出这两字，听不出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话还没赶上两句，天就一抹一抹的亮了，鸡鸣上一遍，一缕缕的青烟也都缓缓飞上天去。
　　白龙山的日夜都很繁忙，却也没有养肥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白龙山卧在中原河南省的边角上，白龙山却也不是山，或许是原先的族人们期盼富饶而得此名，又或者是经过什么变故，不是每一个神秘的小庄落都有一段传奇，它平凡而普通，也许只有不想要平凡的人们走出平凡的这里，故事可能才会变得不一样。白龙山不像别的邻村肖庄、韩村等等，中原的很多小村落都是以种姓氏族扩展到一个部落，成为一个团结而紧致的大团体，而白龙山像是中原各方人士汇聚而来，张王李赵甚至复姓怪姓也都再次，像是一个巨大的一锅烩，隐秘而普遍，每个人都像细小微粒般既平凡而隐秘。许平的爹娘或许也不知道自己在这生活了多久，穷的连擦屁股纸都没有，又怎么会保存着所谓族谱的记录，口耳相传着老人们也都忘了在这片土地赖以生存了多少年。李梅子从李庄来，在贫穷的年代里，李梅子的爹娘只生了她和弟弟妹妹三个孩子也实属稀奇。慢慢地，李梅子也完全从青葱的少年变为少妇，再然后就和时光一起飞速成长了，这片土地，他们太过熟悉，过得有些麻木，也偶尔会有些小小波澜而闹的风生水起，好像这样才有些活着的证据。

　　“小幻快有一个生儿零半岁了吧？”梅子嘴里扒着饭含糊不清地问准备下地赶收的丈夫。
　　“啊，咋了？”许平不会知道这句问话的意思，他不该操的心不会操，该操的也会有梅子事事叮嘱。
　　“你说咋了，阳阳我自个儿哪顾得过来，小幻没人管咋办？”梅子顿了顿，摸了摸大闺女小幻的脸，最近几日也没有那么闹腾了，正一个人蜷着咬着小拳头，大眼睛嘀咕嘀咕乱转，煞是可爱，梅子又转向许平说道：“你中午干完活直接去你妈哪儿一趟，啊？”
　　“干啥？”许平终于停下手上动作，迷迷茫地看着梅子。
　　“你说干啥？”梅子急了：“叫妈替咱哄一阵儿小幻，你是不是一点心都不管，天天就知道闷头干那点不挣钱的烂活，你瞅瞅你们那家，老的不管咱，你几个哥也都穷得天天争这争那，分家时间，咱要啥了？你咋是啥也不管，以后俩妮子大了咋办？”梅子嘟嘟囔囔说了好一会，好不容易解了气，却也不见许平什么反应。
　　站在门边像是思考了很久，梅子急地捡起地上的拖拉板砸了过去，许平这才急火火地说道：“知道了，知道了。”披了衣服走出门去。梅子倚在床上继续吃着剩下的饭菜，压根就没有什么胃口的到她仍是机械般地往下咽着饭菜，只有这样阳阳才能长的好一些。梅子的脑子里全是将来一二十年后她的两个宝贝闺女眉宇动人、功成名就的样子，她自己何尝不是从娘怀里的娇小姐跌成这个样子，婆婆妈妈的少妇，她的梦里何尝不是一个一个光鲜亮丽的自己和未来，正所谓心比天高，身为下贱。想着想着，梅子搂着两个心肝就是无声地痛哭，她也没有什么可恨的可遗憾的，或许自己就该是这样的命。伤心了好一会，也就沉沉睡去。
　　秋已过半，棉花拾得差不多了，现下就还剩些红薯和花生快要收完，再过几日又要准备着种上冬小麦了，许平在庄稼地里更有使不完的劲儿，好像抡一膀子下去就是梅子的一件新衣裳、家里的一砖瓦或是孩子的一袋奶粉。
　　转眼已是中午，太阳火辣辣的毒，许平的汗已流满全身，却是意犹未尽的离去，路上走的慢慢吞吞，许是不知道该怎么向自己的爹妈提起梅子交代的事吧。
　　思忖了一路，还是走到了爹家门口，皱了皱眉推门进去。爹妈、二哥、二嫂、俩侄子，都已分坐在土屋的各个角落端着海碗吃起了饭，大家象征性地望了望门口的来客，也都未说什么，吃饭的动作也都没有停下来。许平自己走了进来，找了个尚能伸的出腿的地方蹲了下来，一言未发。
　　片刻，吃饭的众人算是从狼吞虎咽中得到了些许满足。二哥先是开了口：“平，吃饭没有？”
　　许平见终于有人开了口，立马搭上话：“没有，刚从地里回来。”
　　“咋了，你媳妇生个妮子连饭都不能给你做了？”许平妈眼也不抬就蹦出来这么一句话，掖得众人没人敢答话。许平没承想妮子上下来还不过一天，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许平顿了顿，终是开了口：“妈，梅子刚生完，你也该去看看她，帮着忙活忙活，咱家还有二哥在家照看着，不该这样，生了闺女也是孩子不是？”
　　“哼，”许平妈还没接话，二嫂就抢过话头：“平，你还好意思说你二哥，我俩这些年给你爹你妈忙前忙后，谁感谢过我们，我们有没有多拿一分钱？你们倒好，生一个送来一个，咱们这又不是啥幼儿园，生个丫头还。。。”
　　“行了，你住嘴吧。”许平妈厌烦的打断了她“叫啥名？”
　　“哦哦，阳阳，许似阳。”许平迅速接过话，他也不想在听二嫂常年的唠叨和抱怨，真怕这一家人将来都成了青蛙嘴，呱呱呱呱地占据自己的生活。
　　“中是中。”许平妈擦了擦嘴，开始真正的连珠炮似的唠叨抱怨，从如何生了第一个丫头到生下了剩下五个儿子，又讲到许平作为第六个小儿子是如何如何得受到大家的宠爱却跟木头似的不懂得回应，甚至还用到了养条狗也还知道摇摇尾巴，嘟啦嘟啦的得说的有些气喘，最后终于又不可避免得提到大女儿的去世。许平的大姐生来也够凄惨，一生下来就被接生婆说不详，又被算命的说短命，终于在过了二十还未找到人家的时候不忍重负而轻生离去，许平印象里的大姐成天就是黑黢黢、泪蒙蒙，在她旁边多站一会就回觉得压抑。而许平妈在受了唯一的女儿离去后便神经兮兮的认为他们许家只养得了儿子，养女儿是不偿命的，所以，“我跟你们说，抓紧着再给我怀一个小子，这俩丫头纯当白养了，先拿过来我抱两天。”
　　“啊。”许平低着头应了一声，却在娘转身的瞬间，撇了个白眼，冲着那边的一众人。肚子已经咕噜咕噜叫了，二哥二嫂还有爹娘谁也没说让一碗饭吃，许平想着，准备起身。
　　“锅里还有点饭，我给你乘点？”二嫂冷不丁的开了口，许平的屁股也就没有从桩子上起来。为了避开二嫂继续唠叨的聒噪，许平端了碗来到院子下的大树席地而坐，树上的黄叶子一片片飘落，片刻的宁静，许平不懂得欣赏这秋景，可坐在慢慢柔和下来的阳光下，却也觉出久违的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