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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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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最头疼的还是吃药。
黄濑凉太几乎是闻声色变,只要一听到吃药两个字整个人立刻就在被窝里弓成一团,到最后发展到听到哒哒的脚步声就已然做好了防御准备。
“你就那么怕吃药?”
侍女太监一个个败下阵来束手无策,最后不得已去书房请来了赤司。
此时此刻的现在,赤司征十郎正端着一碗棕褐色的药立在那个灿金色团子面前。
“药太苦了,我不要吃!”黄濑试探性地露了双眼睛转呀转,在看到赤司似笑而非的脸时细眉一蹙,“小赤司你不要逼我啦!你看,我明明已经好了!而且健康得不得了!”
赤司不语,将药碗交予一旁侍女,坐在床沿边,伸手将覆在小少爷身上的被子扯了下来。小孩惶恐地想往后退,却被按住了身子动弹不得。黄濑从小习武,气力绝不算小,怎料在赤司的压制下竟是动不了分毫。
“小赤司……”尾音绵软,意识到无路可逃的黄濑凉太在服软求饶。
赤司扬了扬眉,倒没有逼着他吃药,反而道:“我记得凉太的愿望是当上大元帅,上场杀敌保家卫国。”
“那是当然!”说到自己感兴趣的部分,立即将吃药的烦恼抛之脑后,黄濑凉太恨不得立刻跳起来打套拳法给赤司看,“我还要超越小青峰!成为帝光最强的大将!”
赤司按压在黄濑身上的手掌用了更大的力,小少爷不解地抬起头,脸上是吃痛的表情:“小赤司?”
七皇子的脸一瞬间阴冷了下来,自上而下的视线看得黄濑不自在,那双微微眯起的赤瞳里似是蕴涵着几分轻蔑之感。
“打仗,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成为大元帅最强的大将,你知道担负的责任有多重大吗?”
赤司咄咄逼人的语调让黄濑愣住,无从答起。
“战场上流血不流泪,吃的苦比吃的饭还多。”
黄濑屏息凝神,发不出音。
“而你连一碗苦药都喝不下去,何谈去战场吃苦?”
黄濑像霜打的茄子一下蔫了。
赤司若有所思般端起药碗,凛冽的眼神却不知游离何处,“如若你今后能强到不受伤不生病,倒也不必再为这吃药恼了。”
小少爷似是下定决心,抬起肉嘟嘟的小手把药碗捧了过去,沿着碗壁来回起伏的深褐色药液反射着他的脸,波痕泛动。
深吸一口气,一捏鼻,一闭眼,一碗药就咕噜咕噜灌了满肚。
苦,黄莲的苦。还伴着股缠于舌苔的辛味。
“我……我以后不怕吃药了。”喝罢,小凉太一副要干呕的表情,“吃苦也可以!”
望着他这副有苦不敢言的表情,赤司不禁扬高嘴角,犀利眼神中的锋芒隐褪过后只剩温润的余波粼粼。
“白鹿,去拿些蜜来。”
赤司征十郎从来都是这样。不强求,只点拨,点到五分为止,剩下五分留于你思考。
路,总归是要由你一人亲自走完的。无论如何,我也不能陪你走完全程。
嫩芽初吐,日复一日,待那落红化春泥,年复一年,小树终参天。
赤司果真说到做到,亲自将黄濑送回了太傅府。
黄濑在赤霄宫待了整整五日,五天内除了吃就是睡,赤司停了他的功课与练武,舒舒服服窝在床褥里的小少爷在大病一场后不仅不见清瘦,摸上去的手感反而更好了。
送三公子回太傅府的那天,寒冬腊月,北国的冬天刮着冽厉而干燥的风,吹得脸颊生疼。阳光却是极好的,穿透绵绵云层一泻千里。
太傅领着全府人在门口相迎。
“小黑子!我想死你啦!”小少爷蹭地一声灵活地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黑子哲也原本淡漠的脸上立刻绽出一个笑来,脚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小少爷整个抱在怀里,柔软的,和阳光一样颜色的金发末梢一下两下蹭过他的脸颊。
“小黑子还是软软小小的,抱起来好舒服。”
“小少爷还请先放开我,我快要不能呼吸了。”鼻息间是一股很浅的香气,淡到几不可寻,用力去闻,像雨后土壤干净清冽的味道,又像大海深邃遥远的气息。像是毛孔中散发出的龙涎香味,好闻得不得了。
黑子哲也突然有点舍不得离开这个怀抱。
“烦劳七皇子特意将小儿送回。”黄濑真司行礼,“凉太这些日子在宫中多有叨扰,微臣在此谢过七皇子。”
“凉太是我的朋友,所以太傅大人不必如此多礼。”赤司微微颔首。
“小赤司,下次要出宫一起玩么?”黄濑俏皮地扬了扬眉,“不许再拿赢棋来压我,这次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来邀请你,小赤司,要来朋友的家里吗?”
该怎么拒绝?思维缜密百无一疏的赤司征十郎想不出说不的理由。
身为皇子,他担忧的并不比太子要少上多少。赤司从小被母亲高要求地抚养长大,绿间所学的,他也都需掌握。同样地,绿间所困扰的,他也一样身陷囹圄。掩饰,虚伪,冷漠,他早早地舍弃了同龄孩童身上的那些天真单纯,开始了他作为皇帝儿子的一生。
朋友。多温暖的词。他高兴得连手指都开始发颤。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定将赴约。”他握紧颤抖的手掌,小小的拳头再摊开时,已然恢复平时的镇定。
冰天雪地,世界一片虚无而空茫的白,他那一身赤红却像一团燎火,傲立雪中,不卑不亢。
灼烈的红像是要烧掉这一片冰冷的白。
雪化之际,树叶重又婆娑摇曳之时,春天也就来了。
三公主寝宫里那些怕冷的盆栽一个个都被搬去了桃源宫的院子里,大地回春,花团锦簇。三四月,桃花陆陆续续开放,春风吹过一阵,落英遍地,时间一长,桃红的花瓣全消融在土里。桃井五月高兴得整日拉赤司黄濑来此赏花。
“凉太,瞧我编的这桃花环如何?”
浅粉泛白的花瓣,花蕊处是深一些的桃色,与翠绿的枝叶缠绵成圈。五月忆起与黄濑初次相逢时的场景,薄唇一弯,学着当日他的行径,将花环轻轻套于其头顶。
三公主慢慢摇着羽毛扇,状似一本正经语:“嗯,真好看,不愧是螓首蛾眉的太傅家三公子。”
十岁的黄濑凉太,唇红齿白,衣冠楚楚。身形稍显单薄却绝不瘦弱,顽劣调皮的性子也在宫中磨得懂事不少。
黄濑伸手将花环取下,仗着身高优势扣在五月的发髻上。桃色的发和桃色的花,浑然天成。
“小桃子,螓首蛾眉可不是这样用的。”小少爷也不恼,嘴边勾起轻佻一笑,“你夸我玉树临风,我会更高兴。”
五月蓦地红了脸,本想打趣对方,熟料自己倒更像是被取笑了。
“小赤司,我们来下棋吧。”他话锋一转,将温意的目光递向一旁正在作画的七皇子。
桃花林下,树头花摇未成阴。红衣白袍的少年们,棋盘亘于其间,美好的场景揉不进一粒沙。
“今天要赌什么?”赤司挽袖落下一子。
黄濑摇头晃脑想了一会,才徐徐道:“若胜负在五目之内,小赤司可否替凉太作一幅画?”
赤司连贯的动作也是一滞,他没有说这种小事即便不用赌注我也会欣然应允,更没有说早在你黄濑凉太不知晓的情况下,我已描摹了太多你的肖像图。
眉飞眼笑的,颦眉落泪的,舞刀弄剑的,温文儒雅的,画中那张俊美的脸上,半是女人的美貌,半是男人的英气。黄濑凉太天生就是上苍鬼斧神工后的作品,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他只是淡淡应允:“好。”
“小赤司可要答应我认真下棋,若你故意让棋,我可不认这结果。”黄濑像是洞悉到他的心思。
“那是自然。”
那盘棋的最终结果,黄濑负于赤司五目半,约定作画一事算是作罢。
黄濑懊恼地抓着头发:“方才那一步若是走那儿就好了,说不定最后我能反败为胜。”
“你若是走那儿,我也依旧可以将你围堵。”赤司白净的手指在棋盘上画地为圈,“总之这一块的子都被我吃得死死的,你无转圜余地。”
黄濑发出声长长的叹息:“我还以为这次能赌赢的,早知道就说六目之内了。”
赤司好奇,试探性地说:“凉太若是真想我作画,说一声便可,我不会拒绝。”
“不,你会拒绝的。”黄濑咬了下唇,闪躲的视线令赤司有些疑惑,“我想让小赤司作一幅你自己的画。”
凉太每次都要这么出人意料么?
“画我做什么?”
“收藏呀。”黄濑笑眯眯,“小赤司以为我不知道么?我上次不小心走进了你的书房,可全都看见了。”挂了满墙的画作,除却那些山水风景画之外,人物肖像画只有那一人的影子,金色的发,金色的瞳,栩栩如生的表情动作。除了他黄濑凉太还有谁?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他的一颦一笑,跃然纸上。
黄濑当时愣愣地看,小心翼翼地探手抚过那些画作,我在小赤司眼里原来是这样的么?
赤司有些赧然,不自在别过了脸,清浅的声调有了起伏:“我画不了。”
“其实我也想过找宫廷画师来画,但又觉得不妥。”黄濑对赤司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是托着腮,看模样真是在思考,“可惜我不会作画,斟酌再三,我还是决定让小赤司你自己亲手画。”
赤司更觉脸烧得厉害,轻轻咳了一下。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黄濑垂眸叹气,“毕竟我已经输了。”
赤司皱了下眉,又很快舒展开:“凉太,在你眼中,我是个怎样的人?”
“强大,而温柔。”黄濑顿了顿,才继续说,“有时很近,有时,却又很远。”
夜深。赤霄宫的书房内。
研墨声,细软毛笔扫过薄脆的宣纸声,沉沉的呼吸声,窗外虫鸣声,风刮过树叶响起的飒飒声,此起彼伏。
在昏黄的油盏下,赤司征十郎泼墨挥毫,雪的白,墨的黑,血的红,一张白纸不消一会便染上分明的色彩。
——“凉太,在你眼中,我是个怎样的人?”
画上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一袭白衣,鲜红的血迹斑斑。赤色长发凌散地在风中飘摇。
——“强大,而温柔。有时很近,有时,却又很远。”
看模样十七八岁,左手握着一把利刃,站在繁星漫天的黑夜中,只隐约露出了一小片侧脸。
——“画我做什么?”
赤司盯着画作看了一会,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半晌,终是提起笔在露出的那只左眼上,缀上了金色的锋芒,像星光的余晖。
——“收藏呀。”
赤司将画作置于一旁晾干,起身走到窗边。夤夜的苍穹,墨黑一望无垠。晚上的春风吹在身上带着几分阴冷,赤司的一袭白衣显得略单薄了些。他环了环手臂,心头突地涌上股怅然若失的惆怅。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他自嘲般地勾了道弧,摇摇头。
那副画干了之后,赤司亲手将其裱于画轴内,散发着幽幽檀香味的卷轴让人闻了就安心。七皇子似乎并没有将其拱手送人的打算,而是带回寝宫收了起来。
未曾告知黄濑凉太这幅画的存在,哪怕翌日再见小少爷时,脸上也是无异于素日的平淡表情,哪怕再多下几盘棋局,谈到赌注时,也是刻意避开。
黄濑凉太多聪明的一人,既然得知本人不愿,那他也识相噤声不再多提。
似水流年照过。
黄濑再提起邀赤司出宫游玩一事时已至八月。这天,火云如烧,赤时当空,聒噪的蝉鸣不绝于耳,阳光极烈却又极美。阴晴不定的北国夏季,说来就来的雷雨,渲染着大片墨渍的白云洋洋洒洒盖住骄阳,大雨倾泻而下。
那日,赤司抵达太傅府时,瓢泼阵雨刚刚停歇,只剩透明的水滴顺着屋檐蜿蜒而下,滴滴答答。
“你们先回去吧。”七皇子朝着车夫摆了摆手。
马蹄声阵阵,渐行渐远。
“小赤司!”还未回头,就被人从背后整个抱住,熟稔的气息及声线莫名让赤司心情大好。
他偏头回眸:“快下来,刚下完雨,潮湿得很,抱在一起也不嫌难受。”
“就是,你小子快给我下来!”一头浅灰长发,英气的眉,戾气的眼,正是太尉家二公子灰崎祥吾。十二岁的灰崎比黄濑高出了大半个头,单手一提小孩的衣领就把对方扯了下来。
见到陌生人,赤司和灰崎的心情都好不到哪儿去。赤司从小接受的教育使他能将喜怒哀乐隐藏得很好,灰崎就直接了些,皱眉眯眼,整个一副臭脸。
“喂凉太,你说的新朋友原来就是他啊。”
“祥吾,这是七皇子赤司征十郎!”黄濑仗着身高优势整个倚在七皇子身上,一手搭着对方肩膀,另一手叉着腰,冲灰崎祥吾扬了扬头,被风吹得肆意飞扬的金发让他看起来张狂又不羁,“小赤司可是我在宫里最喜欢的人了!”
“啐。”灰崎别过了头。
二公子不领情的行径让小少爷大失所望。
“祥吾你别这样啊,小赤司难得出宫一次,他在宫里面没什么朋友,所以我想介绍你们给他认识。”
又是这样。
半是委屈半是落寞的口吻。他拒绝不了。
“知道了。”说真的,他对这个七皇子没有一丝好感,只要想到这家伙把凉太从自己身边抢去,气就不打一处来。可是比起内心的忿忿不平,他更不愿看到凉太难过的模样,那个臭小子,果然还是笑起来好看。
这么想着,太尉家二公子不情不愿地朝七皇子伸出手以示友好:“我是灰崎祥吾。”
赤司眉峰一挑,都水街两个小霸王的事情他早就有所耳闻,如今终于瞧见了两位当事人一块儿出现眼前,凉太那没大没小没规没矩的性格莫不是被灰崎带出来的?
贵为皇子的骄傲让赤司无法做到和面前人平起平坐,他只勾了勾唇角,微微偏头。
“灰崎太尉的二公子,你父亲没教过你行礼?”
他赤司征十郎从不是什么温柔的人,唯一的柔软只留给了记忆中那抹金。
灰崎尴尬的手尚停留在半空,脾性不好的二公子险些怒火中烧,亏得小少爷急忙打圆场。
“啊,差点忘记小黑子了。”存在感属于透明状态的黑子哲也被黄濑凉太拽了出来,“小赤司之前应该见过的,小黑子是陪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拜见七皇子。”黑子欲行叩拜之礼,却被赤司扶住了手臂。
“不必拘礼。”垂下眼眸的赤司不露声色地睨了一眼灰崎,“连太傅家的侍从都懂的道理,没想到太尉家的公子却不明白。”
“你!!!”
平息的怒火一触即发。
灰崎咬着牙扬起了手,却被黄濑牢牢抱住。
第一次会面就这么不欢而散。
仍记得,很久很久之后,黄濑还会抓着此事不放质问赤司,明明当时退一步海阔天空,为何非要和灰崎过不去?
赤司眯着那双一金一赤的瑰丽眼眸,欺身吻上黄濑的眼角,蛊惑性地耳鬓厮磨。
“难道凉太以为我能和那灰崎祥吾和平相处?倒不如一开始就给他个下马威。”
“为什么?”黄濑被赤司弄得有点痒,咯咯笑起来,“祥吾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当时还以为你们也能成为好朋友。”
赤司轻笑,凉太这天真的性格什么时候能改改?
“你和灰崎祥吾该算是臭气相投,在做坏事上倒是惺惺相惜同气连枝。”
黄濑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张牙舞爪就在七皇子脸上啃了一口:“那我们算是什么?”
赤司安抚般地吻上他的唇角,两个字并着吻全数吞入腹中。
“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