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我的家》谢辰年_Natsuko年年

2、最美的是那弦断的流章 母亲

　　很多个夜，一如既往的凉，只能抬头看见月华如水，哗啦啦地在眼前淌过。隔着窗子，眼睛瞟向黑色的大地，此时连玻璃都去碎成了一地眼泪，天上仍没有那雨的痕迹。
　　我记得母亲说过，她爱雨。爱上在雨中行走，爱上在雨中思索。她还说，这是她从小就养成的习惯。
　　噢，习惯。多么可怕的一个词。当我渐渐习惯半夜梦醒点一支烟时，才忽地发现，原来习惯竟可以改变一个人这么多。窗台上的烟还在兀自燃着，我没有去管它，就像我每晚点着了烟却从不吸它一样，已是这般平常了。
　　刚刚从梦中醒来。梦里那个男孩唤着我的声音是那么真实，“姐姐，姐姐”。他一遍一遍地唤着我, 莫明其妙地心口就开始狠狠地疼了起来。他在叫我呢,"姐姐",呵，真的很好听啊。梦里面他一直在哭,同时又唤着我,他真的是在叫我啊。是“姐姐”么，这个好听的称谓。我打开台灯,坐在桌子前,摊开手掌,那里还在流着妖娆的血,但却感觉不到痛。我的小弟,是你帮我承载了痛苦么? 仔细想着,已经记不清他的面容,但直觉得他比我高。海藻般棕粟色的头发,明亮却氤氲的双眸,白白的皮肤上散满了浓浓的忧伤。“姐姐,姐姐,好想你~~~”。他在诉说着,他在唤着我。可是为甚么我记不起这个令我心疼的小弟,甚至连他的出现都仿佛是个梦。呵,对哦，我忘记了，他早已离开我了，而我也只剩下会心痛罢了。
　　我真的不喜欢下雨，甚至是厌恶它，连同母亲一起。我想知道，如果不是那个雨夜她坚持要去散步，坚持在那个飘着漫天雨雾的夜里出行，那后来的一切会发生改变吗？也许便不会了吧。怪她莫名地坚持，害我失去了最亲的人。当黑色的轿车撞在小弟身上时，我眼前那个可爱的小人儿就如同白色的气球一样高高飞起，然后又重重地摔下。我的耳边听不到母亲撕心裂肺地哭声，听不到急救车发出的长鸣，只有那个美丽的男孩在落到地上后仅仅说出的话，“姐姐再见了”。
　　我不晓得从那以后我是如何面对母亲的。恨，这是当然的。可是为什么每当在恨她的时候，自己的心会那么痛，仿拂心脏被撕裂一般，很难受的啊。我只记得，从那晚以后，我都会梦到那个唤我“姐姐”的男孩，都会在梦醒时点燃一根从来不吸的烟，然后就是剩下满屋子的呛人的气味。
　　这一晚也许注定是个不眠的夜晚。母亲又开始咳嗽了，声音不是很大，但是在这静得如同鬼魅般的夜里听起来却是那么明鲜。我知道，她在压抑着，惟恐把我吵醒。其实她根本不必这样的，哪一晚我会一觉到天明呢？她这样做，对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窗外那明亮的上弦月升了起来，如水的清辉透过梧桐那婆娑的枝叶，照在眼角冰凉的泪上。我有是什么时候哭的呢？记得有一句话，孤单是树上的雨滴掉在眼里代替没有流完的眼泪。我想，在那个男孩走后，我就是孤单的了。
　　我转身，看见母亲走了过来，她又瘦了，苍白的手轻放在我的肩上。从何时起她越来越瘦的呢？她，也是，也是伤心的吧。想到这儿，我便没有抖掉肩上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中空气慢慢发酵，酸酸地感觉涌上心头。这让我想起了那些流离失所的记忆，像雨后破败的花朵一样，散落满地。那个美丽的男孩就站在时间的另一端，乌黑的发乌黑的眼，看着我微笑。我一遍一遍地去想从前的那些日子，妄图重新找到已逝的温暖，可此刻给我支撑的竟是肩上的那只手。
　　暖暖的体温透过衣衫传入体内，势如破竹般直抵心房。一刹那，原本冰封住的心上荡起了涟漪。一个个残损的画面划过眼前：两个小孩子围在女人身边唱歌；女人亲手替两个孩子系上红领巾；两个孩子站在共青团旗帜下宣誓，身后是微笑的女人……我想搜寻一幅与男孩有关的图画，却从没想到每一幅上面都留有母亲的痕迹。“我做错了”这四个字在脑中轰然炸开，天啊，我都做了什么？！我竟然天真到不知是谁在背后给我温暖，是谁一直默默付出最真的爱，是谁看着两个小孩慢慢地长大。原来在更远的背后，都是母亲一人在守候着我。她才是真正孤独的人。
　　我抬起头，发现母亲一直在看着自己，眼神是一如既往的宁静。我知道此刻我笑得一定很丑，这么长的时间没有开心过，难免会遗忘该如何去笑。可是泪水模糊的眼前，我分明见到母亲那美丽的微笑，和小弟的是那么像。

　　后记：
　　在那个夜晚，窗外没有下雨，月光依旧明媚。可是我心中的雨却早已降临，如母亲的温柔，母亲的博大，连同深深的爱，又和着眼泪，共同敲击出世间最美的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