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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外婆遗产(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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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听得很清楚,虽然想说的话已到嘴边,我还是选择闭嘴,当那个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孩子,其实我最想问清楚一件事:老爸,你那些用不着的东西是否也包括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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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着水杯,我惊讶地望着空白的墙壁。
那里本该有一副照片,一对祖孙的亲密留影,外婆留一头干练短发,七十多岁的人看上去是那么有劲头儿,依稀保留英姿飒爽的军人仪态,依偎她身畔的小丫头穿着打扮似清代格格,正笑眯眯地一手拉外婆的手,一手拿着风车,小丫头粉团似的笑脸跟七彩风车一样闪闪发光。
照片下方一角写了留影时间和地址:2014,4月16日箐湖风景区。
离拍这张照片的时间已经过去十年,照片里六岁的女孩已经成了一名高中生。
外婆的去世,时至今日,我未能摆脱那种失落感,消沉仿佛阴影一样总能找到我,一不留神占据我的心神。
那副合影已成了我重要的精神财富,它的存在慰籍了我心底的空洞。
刚从噩梦里惊醒,我仿佛迎来另一个当头一棒,不敢相信我每天看的照片竟不翼而飞。白色墙壁只留了相框边模糊的痕迹,照片不可能无缘无故丢失,肯定有人不问自取,而且这个人不止一次地随意进出我的房间,取走她看不顺眼的东西,
不用问也知道,一定是她,这个家的女主人:属性为烦人精的继母。
被逼到这地步,我不能再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哪怕引起一场风波也要拿回照片。
晚八点是继母等待追看芒果台电视剧时段,这时候她顺便放松放松绣点十字绣玩,不知道这样看上去像闲情逸致呢还是寂寞无聊,我无暇关心,虽然此刻她手中那副十字绣图案是‘家和万事兴\\\'几个字,看上去有点讽刺。
“朱丽兹,听说你马上要迎接摸底考试,不能松懈啊!”见到我,沙发上的女人嘴里满是关心话语实际上连眼都懒得抬。
我厌烦了她的装腔作势,只想省时省力跟她开诚布公,“阿姨,我房间墙上的照片哪里去了?”
陈华芳停了刺绣,“这会儿怎么想要找它?”
“反正要找回来,顾不上早晚。”我不动声色地回敬道。
“丽兹啊,你不要误会,我是为你着想啊,你想想看------”
想什么,你哪管我想多少?再说事前征求过我意见么?我心里愤愤不平,脸上流露出厌恶情绪,“多话不要讲,我只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陈华芳僵硬地陪笑脸,可能是我过于敏感,感觉有点糟心,“你没把它给丢了吧?”
她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既是想否认,又因为一点内疚否认不了,“不会吧!”我大叫,“你真的把它丢掉了?你凭什么?”
她狡辩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我真的是为了着想,你外婆是故去之人,一进房门就看到那这个,我觉着嘛触犯禁忌,难道我替你取走它不是为了你好吗?”
得,她恶心人终于恶心成功了。
我火气无处发泄,一边搬东西打开房间里所有能打开的柜门,一边发疯似的问那个女人,“告诉我,照片丢哪儿去了?”
陈华芳仿佛受了惊吓,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拨打电话,一拨通后,用饱含着无尽委屈的声音说:“老公啊,快点回来,是我不对,把丽兹得罪了,她很生气,你回来劝劝她,嗯---她不听我的---好好跟她说啊。”
啪,她合上电话,眼睛里有一丝得意,“我劝你还是算了吧,死人的东西应该离这个家远远地,听到了没?”
看她唱作俱佳的表演,我已经不生气了,连厌恶都是多余的情感付出,“你断章取义,一个成年人好意思满嘴谎话?一张合影,你怕什么?”
“你应该喜欢自己第一次绣好的作品吧!”我找出沙发上那副‘家和万事兴’十字绣,一手抓住一边,用力一撕,十字绣的布比较坚韧,但这不妨碍我损坏它的决心,所有心思集中在一个目的,那就是我要它变成连渣都不算的东西,再一次用力,只听,“吱”地一声撕开了,我嘲弄地盯着那女人的眼睛,用冰冷的声音说:“你看它并不是牢不可破!”
那女人同样被激怒了,“朱丽兹,这个家不是你说了算,你看你回来大半年的时间,整个家的气氛都变得阴森森,整天阴阳怪气,你那样子看谁谁不顺眼,看谁谁都不得劲儿,你要弄清楚,在这个家你的位置,你只是个客人,彼此客客气气只需维持表面一团和气,你以为你是祖宗吗?一个小丫头片子,想翻了天不成,怎么?手举这么高想打我?”
我集中所有力气放在两只手上,高高举起------
“你打呀,打呀!让一下的人是你孙女,我喊你祖宗。”
我的手使劲一甩,手里的两匹布被我扯拉蹂躏,再用力抛出,我的手在空中不停撕扯,撕碎了的布悬浮空中,没撕开的我继续撕,这一刻我的想法只有一个,可恶,可恶,我要它们毁灭,一时间客厅跟下了雪似的,成片碎布四处纷纷扬扬。
与此同时,有道洪亮的声音响彻客厅,“朱丽兹,放下手!”
声音的主人很熟悉,除了我那头发斑白,双目却炯炯有神的老爸还有谁?可他的声音却不像当人家爸爸样子,平常总是冰疙瘩似的无一丝亲近,此刻更是一副想吃人的表情,横眉竖目着指责道:“一回来就看到这些,简直家无宁日,这像什么样子,小小年纪有能耐啦,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唱作俱佳的陈华芳未语泪先流,轻轻颤抖着身子,手轻拭眼角,一副柔弱的小女人感觉。她不主动开口是为了等待一个有利时机而已。
心灰意懒的我是真不想开口说话,心里想辩解什么的都无所谓了,他们想要的是一个礼貌的客人,在他们眼里我是不合格的那个。
我不说话某人却很愿意说,而且声情并茂,“老公,没什么,丽兹只是一时生气,其实事情很小,我取走她房间墙上的照片,因为尺寸有点不适合。丽兹很想她外婆,说要请外婆遗照放在家里-----”
“胡闹,简直太可恶!”
我终于什么叫掐头去尾,什么叫谎话连篇,这个女人黑白颠倒的本领很强大。
“她为什么拿下照片?难道真的只是大小不合适的原因,找这样的借口谁信?那是------”我气愤地捏紧拳头刚要往下说却被她打断。
“是呀,本来其它事么我们都可以商量,可这件事有些不吉利,没顺她的心,她有脾气没地方出,你看---家里的东西已经不成样子了---”不打草稿流利的谎言描绘了一个可怜深受委屈的继母形象,再加之满地狼藉,被打开的柜门倒在铺满房间什物,有什么比\\\'事故现场\\\'更有说服力呢
行,人证物证这下都齐全了,现在所缺的是来自一家之主的判决。
可我为什么能感觉到心在疼痛,我不是应该变得麻木了么?
其实,整个过程里我曾试着张开口说话,每个人都不情愿被别人误解,更何况遭误解的副作用来自生养我之人。
他怎么能用那种目光注视我,就信任而言,仿佛我生来低人一等,就我而言,我讨厌发生这些事,森森觉得满世界暗藏莫名敌意,没一件事是对的。
“爸---”我木讷地开口,声音冷淡机械,“谁对谁错,你早下了裁决,你不信任我,认为是我的错,此刻是不是觉得我很讨嫌?也对,既然在这个家我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正愁找不着借口打法我离开,如果有这样的想法以后大可不必为了面子接我回来,。”
唉,父亲叹了口气说:“回你妈妈那儿坐上一段日子吧。”
我最不想听到的话竟然是从父亲嘴里吐露,有一句说得好,自己想要的哪怕再不好也心甘情愿;若是被人强行灌输令人接受一个你不情愿承担的事实,结果肯定很糟。
在我拿上从学校带回的东西想要离开这个家时,爸爸出现客厅玄关,没有挽留的意思,“最近一段时间你们双方冷静也好,你要反省自己是不是太不会跟人相处了,原本没必要撕破脸的事,弄得一家人不像一家人,现在去你妈那儿坐些日子,但是去了这件事就甭提了,不是什么好事儿,瞒着她也是为了你好,知道吧!”
两个人说同样的话,像是来佐证不像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漠然应对。在他为我打开封闭式大门时,我的心彻底冰凉,
祈盼他多少听一些辩解的我无疑是最可笑的,他的默不作声比任何时候都长,我的希望消磨殆尽,我无法忍受在这个别人家里多呆的一分一秒,只想尽可能远离这里,离开这位身高1米82、面目严峻,我叫他十五年爸爸的男人。
“丽兹你得拿上这个------”他递给在室外必须戴上的防护面(这一刻我已全然忘记),包括一只包着正方形东西的蓝色包裹,“里面是外婆留给你的东西,可能那时你妈妈错放进我行李箱中了,我以前忘了给你,今天提起遗物这件事才想起来,你带走以后用不着的东西不要带这边来。”
好,我听得很清楚,虽然想说的话已到嘴边,我还是选择闭上嘴巴,当那个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孩子,其实我最想问清楚一件事:老爸,你那些用不着的东西是否也包括了我?
我接过外婆遗物走出这所房子,没有听见关门的声音,其实,当我跨出门的一瞬间最怕听到的就是那道‘啪嗒’一声,一旦听到,我相信自己一定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兴许一刹那喷涌而出,我抱着一丝幻想期待身后那个人还在,他在默默注视我离开时的背影,可我仅存幻想来安慰自己。
‘不要留不想留下来的人’,这是我外婆最常念叨的话。
当我回过头发现身后只有一扇紧闭的门,我唯有用苦涩的笑容笑着去应对。
没有人关心我,我失去了那些关心爱护过我的人,既然注定有一天失去,为什么让我曾经拥有?
现在,我是这个世界中最孤立无援的人。
环顾四周,水塔周围灰蒙蒙的天犹如我此刻心情,谁说冷言利语伤害不了人?我捂住无形的伤口,孤单侵袭的灵魂发出一声悲鸣——
人生存世上到底有何意义?活着、呼吸、受苦、还有比这些更具有价值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