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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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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婕睁开眼的时候茫然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辆公交车上,这辆车又要开往哪里,直到被四周白炽灯管惨白的光束刺痛了眼睛,她才慢慢回过神。
四周静谧一片,除了车内,车外就像被人泼了一大瓶浓厚的墨汁除了黑还是黑,连空间都像是都被静止了,就连汽车的轰鸣声都没有,平时熙熙攘攘的只能看见人头,如今却空旷的令人发怵,压抑的令人窒息。
自己……是怎么在这里的
想到这儿,林婕几乎是反射性捂了捂脸,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然而脑海里只有那种火辣辣的痛感,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沉思间,捂脸的手又触到了一片滑腻,额头处痒痒的,林婕知道这是从自己脑袋上流下来的,鲜红粘稠。
是血。
她又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不疼。头发里有一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源源不断的冒着血,一瞬间就侵染了身上的白色衣物,红的触目惊心。
扯了扯衣服林婕所幸背往后一靠,开始自暴自弃。
这不是在做梦就是死了啊。想到死,林婕的内心诡异的放松了,反正自己无牵无挂,死了就死了,早死晚死根本没差。
不对!不对不对!!林婕猛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自己怎么会有这么消极的想法!
死不可能!我还要……
脑子里有个片段一闪而逝,快的让人根本无法捕捉。她一手紧紧抓住前座的椅背,另一只手使劲敲打起自己的头颅,妄图能想起一些来。
没有什么自己没有做完的事是什么?
可事实是无论林婕怎么敲也敲不出个花儿来,头上的血窟窿却流的更欢实了。
直到从驾驶座传来“吱”的一声轻响才把林婕散发的理智迅速拉了回来。
在她惊恐的目光中,前排驾驶座上慢慢浮现出了一道漆黑的人影。浑身上下都被浓雾包裹着,没有五官,甚至连高矮胖瘦都看不出来,唯一能分辨的就是,这个人是个男人。
因为他对初燎说:“到了。”
他甚至没有动,只是随意抬了抬手。一道黑色的电光直击林婕面门而来,林婕下意识闪躲,可这又哪是她可以避的开呢,只觉一道电光从眼前炸开,头晕目眩自是不用说,她顿时摔倒在地直找不到东南西北。她试图想要爬起来时,一个不知是手还是什么的东西用力推了她一把,中间没有任何曲折,她就这样滚出了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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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蓝色的天空.在初秋晴朗的时节,一尘不染,晶莹透明,连一丝浮絮都没有,像被过滤了一切杂色,瑰丽地熠熠发光。
除去了一望无际的黑,没有了可怕的寂静,更没有了那随时可能威胁到生命的存在,这是活着的感觉,真好。
如果没有在死亡边缘徘徊过,她大概永远也不知道,活着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即使是在这么不明朗的情况下,也许下一秒她将直接死亡,也或许,面对的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事情,但她都不怕了。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大概犹如枯树生花、绝处逢生。
“呦,夏林婕?你怎么能又在偷懒呢!”
眼前的阳光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挡住,手掌在林婕脸正上方挥了挥。逆着光,她视线里只出现了一个黑不溜秋的人头,林婕一抬手臂就直接挥了出去,闪躲不及的人头被打了个正着。
只听啪的一声
“哎呦!”
眼前的黑影惨叫着捂脸退了回去,林婕看着自己的手老半天,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比这不可思议的事情都经历了,于是她也就淡定了。
她从地上坐了起来,入眼的是一片金色麦田,一阵微风吹来,梯田里掀起金黄色的麦浪。大概到了芒种前后,山林间一片白水杏飘香,布谷鸟鸣叫。
再往远处看便是被山间云雾包裹着的一座小村庄,稀疏的房屋坐落在山坳之间,偶尔从迷雾一样的村庄里飞逸出来的一些声音,或是是村民大声的吆喝或是母亲呵斥孩子亦或是小孩儿嘹亮的哭喊声,无处不彰显着独属于农村的气息。
“夏、林婕……”林婕捂着脸又重新躺了回去。倒是一旁的小黑胖子开始替他着急起来。
“喂!夏林婕,你要是再被民叔发现偷懒你就要被他揍死了!我可是不会帮你的,到时候我和春阳去山上捉兔子,你也别想跟着我们!”小黑胖子神气活现的叉腰站在那儿,有模有样的开始教训起夏林婕。威胁了半天见她没反应不由开始生气。
“喂!你听见没有!”小胖子的黑脸都快憋成了红脸。林婕依旧没有搭理,只是默默的翻转了身背朝于他。
小胖子又快步绕到林婕的身前,见她依旧没反应,估计是真气急了,想都没想就伸出脚踢了林婕一脚。这没让人防备的一脚也不知是踹到了夏林婕的那个痛处,林婕疼的缩起了身体,一时间什么话也讲不出来。
见她这样小胖子吓了一跳,忙起身要去扶她。
“夏林婕!夏林婕!你怎么了我、我不是故意的,你、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不远处几位弯腰耕作的村民都被这里的声响吸引了目光,其中一位戴着草帽身穿军绿色粗布衣衫的老者更是直接扔了锄头朝这边走来。
刚缓过来一点的林婕正想爬起来狠狠教训小胖子一顿,还没来得及动作,弓起的后背又是被一脚踹来,疼痛感瞬间蔓延了全身,她痛的流出了生理泪水,紧紧的咬住了自己的舌头。身体僵在那里,不敢弯腰也没有那个勇气伸直。
“婊仔!又想要偷懒天天就知道吃,吃了还不知道干活,打死你算了!!”老者恶狠狠的瞪着林婕,像是下一刻就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似得。
小胖子倒是眼力劲十足,见此情况马上跑过来抱住老者的另一只脚轻轻摇了摇。
“民叔,您就别生气啦,气坏了自己身体可多不好呀,明天我和春阳要进林子,到时候再给您带只兔子好不好?”十来岁的孩子撒起娇来简直信手拈来,配着他胖墩墩的身材更是毫无违和感。
明叔拍了拍小胖子的脑袋,骂咧了几句,最后又扭头瞪了林婕一眼,挣开被小胖子抱住的脚返回去继续耕作了。
待老头走远小胖子喘了一口气,先是坐在了林婕旁边,接着又仰躺下去,学着林婕侧身弓背,在林婕身后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见她仍旧没有理自己的意思不由急了。
“喂!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了!你,你就别生气了,我不就踹了你一下吗,也没使多大的劲啊……”嗯,前半句气势高昂,后半句却如同斗败的公鸡一样失了气势。
“嗯……”林婕心不在焉的轻轻哼了一声,小胖子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想了想又转到林婕前面。
“这可是你说的!那明天我和春阳去林子里抓兔子你也要去!我爸说了,兔子抓到了是要送给老师的,现在我不止要抓老师的那一份连民叔的那一份也要一起抓了,就一上午的时间,我哪有那么长的时间呀,下午还得跟着我爸去干活呢。就春阳那个弱不禁风的小鸡仔还不顶不了你一半呢,所以你可得帮我!”
小胖子在旁边跳来跳去,脸上的肉和肚子上的肉随着他的跳动一颤一颤。脚边扬起的灰尘让林婕不得不眯着眼,刚缓过来的脑袋也隐隐发痛,林婕忍无可忍,一把拽住他的脚踝,小胖子竟然一个趔趄摔了下来。
“砰”的一声,小胖子一脸懵逼。
林婕面无表情的望着他,闭了闭眼起身,不知道刚刚所经历的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她的臆想。她不知道作为林婕的一切,脑海里却有关于夏林婕的所有记忆,也或许她根本就是夏林婕。正所谓庄周梦蝴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她是蝴蝶也是庄周,虽然这位叫夏林婕的小女孩生活的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很糟糕,可是那又怎样只要能活着是谁都已经无所谓了。
干完农活,夕阳已经快要西下。落日的余晖均匀的洒在每一个回家者的身上。他们说笑着陆续下了梯田,穿过小溪翻过一座山坡,这才渐渐看到有一些妇人小孩在村子外面等待农作归来的人们。大部分都是夫妇二人携着孩子,也有一些感情好的老人前来帮衬老伴拿拿东西,像老头和林婕这样的自然无人问津。
和老头回到家里,那个家徒四壁空空如也的家今日却突然多了一位造访者,是一位身宽体胖的妇人,夏林婕的舅妈,也是唯一几个撑起这个家的顶梁柱。
在夏林婕有限的记忆里这位婶婶恐怕就是其中印象最深刻的了,40岁上下的年纪,长相端正,略矮有些胖。一双不算大的眼睛炯炯有神的看着进门的两人,不咸不淡的和老头打了个招呼,继而转头询问林婕近期的一些学习情况。
林婕捡着一些说了,剩下的则含糊的应付了过去,好在她也没有多问。
对于她的突然到访,老头子倒是没有多少意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放下农具,从桌上一个看不出颜色的菜罩里拿出了一小碟咸菜和一小碟萝卜干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夏林婕的婶婶站起身走过去,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小叠钱放在桌上说道:
“这是这个月的,你收好。”
沉默了一会儿,看老头没有说话的意思,抿了抿嘴嘴又坐了回去,气氛就这样陷入了一片僵局。
夏林婕本就不擅长言辞,此时此刻更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这氛围实在是诡异,让夏林婕越发焦躁不安。
终是婶婶轻轻叹了一口气拉起了夏林婕的手说道:“林婕今年也有13了吧明年也该上初中了……”她似感慨的说了一句,接着又道:“你是大哥唯一留下的的女儿,只要能帮衬的我还是会帮着你。我那镇上有一所初中就不错,只要你成绩好,学费全免,学校还会每个月给你一点补贴,只要你认真读书。”
老头子立马转过头。
注意到他的动作,婶婶有些不悦的瞟了他一眼。
老头子重重的搁下筷子哼了一声,双手抱臂,背靠木椅,抖着腿看向婶婶。
“你把女崽子带走了,谁给我烧水做饭洗衣服还有地里的农活谁干?你来?!!”
“林婕她还是个孩子!”婶婶气愤的瞪着老头子。
老头子马上话一转,又说道:“行了行了,我也懒得跟你争。”
他掏出一卷烟丝搁在嘴上点燃,吧嗒吧嗒的抽了两口,吐出一口烟圈。
“至于这个补贴的事嘛……”
婶婶竟像是被气笑了:“怎么,每个月给你的1500块还不够你花的吗?”
“嘿!我养她这么久,现在你说带走就带走,还不允许我要一点补偿嘞!”
林婕听他们吵的头痛,不愿参合进去,也只能在旁边干站着,虽然跟着婶婶是个明智的选择,但这里明显没有她说话的余地。
“赔偿你还想要什么赔偿?当初大哥的意外赔偿还不全都是……”不知想到了什么,咬了咬牙,婶婶的后半句话并没有说出来。
她就是不说出来,林婕也知道憋在她心里的那件事是什么。
老头子有两个儿子,一个叫夏启另一个叫夏洲,夏启是夏林婕的亲爸。
不知道是不是老头子平时作恶太多遭了报应,还是这两个儿子天生命薄福浅,都是年纪轻轻正值壮年就去见了佛祖。
在夏林婕8岁那年夏启夫妻死于一场交通意外,肇事司机属于酒驾。法院判下来的赔偿金额虽然不高,但对方死活拿不出这笔钱,砸锅卖铁凑出30万,说什么也拿不出来了。上报法院法院也没办法,老头子就带人上他们们家去讨说法去,他们一家妻儿老小就跪在老头子面前声泪涕下的哭诉起来。
老头子是谁,他可没有那么多的同情心来同情他们!现在同情他们,那以后谁来同情自己他自然不肯就这么算了!带着一帮人就天天坐在他们家门口守着。起先他们一家人谁都不把这当回事,让他们爱坐就坐,可时间一长就受不了了。
老头子也确实厉害,在他们家门口一坐就是一个星期。
最后这件事是怎么解决的,夏林婕脑海里并没有这印象,只知道老头子当时收下了他们家的30万就灰溜溜的回了家,并且关于剩下的赔偿金问题也只字未提,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