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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人在灯火阑珊处 ...


  •   十月末的R城,像个优雅温润的女人。海上吹来的风都是舒爽怡人的,一扫夏季的溽热潮湿,初秋的清爽也扫清了人心里的躁动,这个城市轻盈起来,也沉淀下来。夏末疯长的植物叶子正由深碧色渐转成灿金色,连常绿乔木上深深浅浅的灰尘也淡了,高楼的墙面玻璃上游移着蓝天白云的影子。太阳依然明媚,但不再热力逼人,有微风吹来,像把薄纱温柔地披到人身上。这是个可以站在阳光里享受清风、同时抬头细细欣赏天高云淡的季节了。

      爬山虎爬满两面墙的小楼里,一组人围在会议室的红木长桌旁开会。这里据说是R大风水最好的地方。这幢两层小楼有八十多年历史,是当年一位葡萄牙传教士募资建造的,用作教会的图书馆。在楼里漫步,隐约闻得到旧书和咖啡的香味,这里从前有一块地方专门辟出来做了一个读书沙龙。沙龙女主人是其中一位捐资商人的红颜知己,传说衣索匹亚摩卡是她的最爱,每位到访的客人都会被招待品尝这种味道接近葡萄酒的香浓咖啡。

      小楼历经半个多世纪的人事轮转,已经被修葺多次。修缮者们同心协力竭力保持了它的原貌,现今拥有使用权的是R大数学系。基础学科在新世纪早已不再时髦,但数学系在R大这样的知名学府拥有超然的地位,完全亏了以前的老领导每年申请大额政府科研经费不断注资。其他院系的闲言碎语向来也多,通常是“国家在R大数学系绝对是做了一笔折本的买卖。” “人家外面拼爹,我们里面拼领导。“ 也有人心平气和,“他们那位老领导听说也80多了吧。”

      此刻数学系的教授讲师正在做期中例行总结。窗外的桂花香味随风一阵阵飘进来,年轻的老师脸上红粉绯绯,明显神思不属。长桌顶端的系主任做了简短的结束陈词,老师们一听讲话口吻,纷纷开始收拾桌子上摊开的资料。

      但一向端庄严谨的俞主任说完瞄了一眼所有人,却没有宣布散会。大家一看这架势都静了下来,俞主任拢拢齐耳的短发,表情随意地交代:“系里新来了一位老师。赵靖扬!”

      “到!”赵靖扬配合地大叫了一声,惹得大家一阵大笑。俞主任摆摆手,“别闹,”接着说:“赵靖扬,这位新来的老师接你的PDE那门课,以后一周少上4节课,不准再找我抱怨课多了。”

      赵靖扬怪叫:“什么,他一周只有4节课?”大家也都抬起头来看俞主任,她冷静地环视一周,才缓缓说:“这是老领导推荐过来的人。”大家忽地不再说什么,纷纷离去。

      ******

      凌泽渊在舞台上养成了一个坏习惯,这一点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总是在灯光扫向观众席的时候偷瞄一眼台下第一排。他仍然像以前那样享受舞台,继续陶醉在每一个旋转、每一步舞步的情绪表达里,他演谁的时候就是谁,他仍然是舞坛里那个绝顶的王子。

      但是一个舞台演员有一半的心在台下,这是多么糟糕的事。他努力控制可能泄露内心的每一个细节,从眼神到脚尖,但苦苦隐忍的感觉十分凄楚。

      刚刚在S城大剧院演完一场《霸王别姬》,他对这种题材驾轻就熟,即使表演长达两个半小时也不算吃力。扮演虞姬的女搭档配合得中规中矩,合作到第二场本觉得索然无味,但虞姬在挥剑自刎前忽然意外地瞟了他一眼,说不尽的哀怨缠绵,然后如风中飘零的红叶般仆倒。这个女演员竟忽然开了窍,表演在结尾处顿成这一场的华彩段落。

      观众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但凌泽渊心头一震,那凄怨不舍的眼神像极了卢潇潇一直凝视自己的泪眼!眼看着长剑横过美人颈项,他心里骤然剧痛,抛开一切般冲上去抱住虞姬飘落的身体,一个旋转落地,轻盈而忧伤。在观众看来,这样的结尾精彩至极,掌声如潮水般响起。

      凌泽渊走下后台,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样。他回到宾馆倒头就睡,深夜醒来,发现床头一侧洒满月光,原来窗帘没有拉严。窗外想必一夜晴空万里。凌泽渊一抬手,碰到床头的手机,拿起一碰按键,他赶紧伸手遮住眼睛,黑暗里手机屏幕的亮光刺眼到不行。他忽然发现手机竟一直挂着微博:“一望无际的不一定是海洋,还有情人的心脏。”他扔下手机,翻个身又睡着了。

      竟然看见卢潇潇站在面前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他满心欢喜:“你终于来了!”卢潇潇走上来热情地用手缠住他的脖子,“你这么多天也不去找我。”凌泽渊委屈得不得了:“是你不找我才对,百度一下就知道我在哪里。你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卢潇潇仍然温柔地看住他,他刚想有进一步表示,门铃声这时震天响了起来,他遽然惊醒,忽然醒觉那不过是一个梦,不禁一阵怅惘。门铃不依不饶地响下去,他赌气把被子拉过头顶。外面李默大叫:“老大,都9点多了,快起床排练了。”凌泽渊这才不情愿地拉下被子,坐起来满地找鞋,心里哀叹:真是糟糕的一天!

      中午时凌泽渊接了一个电话,就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在排练室一个角落吃一份盒饭,只觉淡而无味,不过是腮帮子来回做机械咀嚼,干脆扔了饭盒子在一边的桌子上。李默走进来看见他,了然地问他:“领导又叫你带队参加什么颁奖晚会?”

      凌泽渊叹口气转过身来:“是啊!先上去做一段广播体操,然后领导甲乙丙发言,再由大妈扭一段秧歌,接着开始颁奖,最后让我们跳《天鹅湖》的妹子们挥舞着花球穿成足球宝贝的模样,上去扮啦啦队跳段广场舞。

      “哈哈哈…“李默笑得捂肚子,并用拳捶凌泽渊,“不带这么损的,说来说去这么滑稽的还不是我们自己?”

      “没有娱乐精神会崩溃的。”凌泽渊敛神继续交代工作:“下一场剧虽然还在创编阶段,但是有些段落可以先排起来。到时台上要配一个古筝表演,小芸还有两个月才回来,你看能不能从别的地方找个人替一下。“

      李默接道:“人是一定要找的,小芸产假回来只怕水桶腰一副,上台简直毁画面嘛!”

      凌泽渊终于大笑起来:“小芸要是知道你这么说她,一定请你吃脑门栗。”

      两人说说笑笑一齐走出去。

      ******

      今天是在S城的最后一场演出,全团上下士气振奋:认真演完这一场明天就可以回家了。几个月前《霸王别姬》的演出票就开售,加上送到各个团体的票子,主办方手头早已没有余票。对于一场古典舞剧来说,这是一个令人意外的好成绩。

      但在台上以舞姿纵横捭阖着霸王传奇人生的凌泽渊眼里,台下第一排经常空着那么几个位置不免是个遗憾。那些最好的票通常有一部分送到了社会相关人士的手里,但是他们却不一定来看。从前他不太会特别注意台下的某个区域,舞台演员看向观众的眼神通常会蛊惑人,每个观众都以为是跟自己做特别交流,其实他并没有看进任何人的眼睛里。北京的7月,是个意外。

      今晚的虞姬没有灵光乍现,她又回归了那个差强人意的女演员。凌泽渊有些意兴阑珊,习惯性在灯光照到台下时扫视一眼第一排,这时他呆住了,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盯住他,似笑非笑,目不转睛。要不是昨夜梦里见过她微笑的模样,他几乎认不出这正是自己寻找了3个多月的那双美眸。

      音乐继续流转,凌泽渊压抑下砰砰的心跳,几乎靠潜意识做完每一个舞蹈动作。最后一个音符休止时,他感觉自己流云般飘向后台,接着直接绕过舞台冲向观众席。但是在舞台旁的阴影里他犹豫着停了下来,台上的演员还在谢幕,台下的观众仍然安坐。

      凌泽渊一眼看过去,卢潇潇还坐在原来的地方,他松了一口气,忽然发现卢潇潇站起身,正朝他走过来。他鼻子一酸,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卢潇潇走到他跟前,仍然盯着他,在舞台的暗影里,她的眼睛是晶亮的。凌泽渊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发觉手臂被人往后面拉,他扭头一看,是化妆师小琪,她气急败坏,但是压低了声音:“干嘛乱跑?还不去谢幕?最后一场了!”

      凌泽渊着急地看着卢潇潇,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忽然卢潇潇递给他一样东西转身走开,他狐疑地接过来,原来是部手机。他被小琪拽着回了后台,又被推上了舞台。谢完幕观众开始涌向出口,他只看到拥挤的人群。

      凌泽渊叹口气回到后台,把玩卢潇潇给他的手机。他用手机打给自己的手机,但是心里还是一阵空落,手机号终于拿到了,但是手机不在她手里了。现在又变成只能她找他了,他还是弄丢了她。唉,这个神秘的女郎。

      李默走过来拍他的肩,“听说有艳情啊!”凌泽渊苦笑,“人不见了,只有个手机。”李默怪叫:“手机都给你了,这么有情有义,还一副郁郁寡欢的死样子,开心点回去等电话吧。”

      凌泽渊忽然精神一振:对了,给他手机肯定是要打电话的,自己患得患失连正常思维都有问题了。突然他又想到一个关键问题:“李默,明天我们几点的车回R城?”

      李默想了想:“上午9点。”凌泽渊看看手表,晚上9点半。万一卢潇潇今晚不打电话,明天就见不到了。他又深深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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